那一嗓子吼出來,震得周圍空氣都凝固了一瞬。
原本嘈雜的登記處,突然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不管是錦衣衛、還是那些等着被發賣的奴仆,齊刷刷地釘在了姜有德手裏那張薄薄的宣紙上。
主簿大人的筆尖一頓,墨汁“滴答”一聲落在賬冊上,暈開一團黑漬。
“放良文書?”
沒等主簿開口,旁邊突然竄出個人影,惡狗撲食似的沖過來,一把就要去搶那張紙。
是賴管家。
這老東西平時在侯府作威作福,這會兒也被抄家的陣仗嚇得沒了半條命,正愁沒個頂罪的墊背,見姜有德想跑,那雙渾濁的眼珠子瞬間紅得像要滴血。
“大人!別信這老貨的鬼話!”
賴管家撲了個空,被姜有德側身躲過,但他死死拽住姜有德的袖子,扯着公鴨嗓嚎叫:“侯爺都被抓了,這文書肯定是他僞造的!這姜家一窩子都是家生子,奴籍世代相傳,怎麼可能突然放良?他是想逃避發賣,想卷款私逃啊大人!”
姜有德是個老實人,被這一盆髒水潑得渾身哆嗦,嘴唇發白:“你……你血口噴人!這是半年前侯爺喝……高興了賞的,白紙黑字,還有侯府的大印!”
“半年前?半年前侯府好好的,憑什麼放你一家?”
賴管家陰測測地笑,臉上的褶子擠成一朵菊花,轉頭對着主簿點頭哈腰,“大人,這姜家可是侯府的肥羊,那兩個丫頭更是極品。要是放跑了他們,那是國庫的損失,這罪責小的可擔不起啊!”
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主簿的臉色果然沉了下去。
他眯起眼,目光在姜溫和姜滿身上轉了一圈,又看了看那張皺巴巴的文書,顯然動了撕毀文書的心思。
畢竟,多賣幾個人,那可是實打實的政績。
姜溫嚇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聲。姜有德更是急得額頭青筋暴起,卻笨嘴拙舌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啪。”
一聲清脆的響動。
姜滿上前一步,不着痕跡地把賴管家擠開,從袖口(其實是剛才借着整理頭發從發簪裏取出的)掏出一卷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重重地拍在了案桌上。
“大人,賴管家年紀大了,腦子糊塗,您別聽他胡咧咧。”
姜滿一邊說着,一邊當着主簿的面,慢條斯理地剝開那層油紙。
裏頭不是別的,是三張面額一百兩的銀票,通兌的大魏寶鈔,戳着紅彤彤的官印,嶄新得有些晃眼。
主簿的眼睛瞬間直了。
在這個亂世,抄家抄出來的古董字畫還得折現,但這銀票,可是實打實的硬通貨。
“這是當初侯爺籤文書時,定下的贖身銀子。”
姜滿聲音清脆,語速極快,本不給賴管家嘴的機會,“按大魏律例,奴仆贖身,銀貨兩訖即爲良民。這三百兩銀子,我們一家攢了三輩子,今正好交給官爺,充入公賬。”
說到“公賬”兩個字時,她特意加重了語氣,眼神卻意味深長地掃過主簿那只還沒收回去的手。
這三百兩,是進了國庫,還是進了某些人的腰包,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主簿是官場老油條,哪能聽不懂這弦外之音?
抄家這活兒看似油水足,其實上面盯得緊,大頭都要上交。但這贖身銀子嘛……若是作得當,那就是意外之財。
“咳咳。”
主簿清了清嗓子,那張原本冷冰冰的棺材臉,瞬間如春風化雨般生動起來。
他伸手拿起那張文書,對着光假模假樣地照了照,又飛快地把桌上的銀票壓在了賬本底下。
“嗯,這印鑑確實是忠勇侯的私印,墨跡也是陳年的,做不得假。”
主簿大筆一揮,在文書上龍飛鳳舞地籤了個“準”字,然後從腰間解下那枚沉甸甸的官印。
賴管家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大人!不可啊!這丫頭片子那是……”
“閉嘴!”
主簿眼皮子一翻,一腳踹在賴管家的小腿肚子上,“本官辦案,還要你個刁奴來教?再敢囉嗦,把你那舌頭割了喂狗!”
賴管家慘叫一聲,抱着腿滾到一邊,惡毒的眼神死死盯着姜滿,卻再也不敢吱聲。
“哈——”
主簿對着官印哈了口熱氣,然後重重地往那張文書上一蓋。
“砰!”
這一聲悶響,在姜滿聽來,簡直比過年放的爆竹還要悅耳,比那宮裏的仙樂還要動聽。
紅印落下,塵埃落定。
那鮮紅的印記,就像是一道分水嶺,將他們一家從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奴籍裏,硬生生地拽了出來。
“拿着吧。”
主簿把文書扔給姜有德,擺了擺手像趕蒼蠅一樣,“趕緊滾,別在這兒礙眼。出了這個門,以後是死是活,跟侯府、跟官府都沒關系了。”
姜有德雙手顫抖着捧起那張紙,就像捧着傳家寶,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連話都說不利索,只是一個勁兒地磕頭:“謝大人!謝青天大老爺!”
“爹,走了。”
姜滿不想多留,這地方多待一秒都可能有變故。
她一把拉起還在磕頭的父親,另一只手拽住早已腿軟的阿姐,眼神示意母親背上那個藏着金葉子的包袱。
一家人低着頭,腳步飛快地穿過那些還在哭喊求饒的人群。
昔的同伴、死對頭、甚至是平裏高高在上的主子們,此刻都成了背景板。
有人投來羨慕的目光,有人嫉妒得眼睛發紅,還有人伸出手想拉住他們的衣角求救,但都被那些凶神惡煞的錦衣衛擋了回去。
走到角門的時候,那個收了姜滿茶水錢的小旗官正靠在門框上剔牙。
看見姜滿一行人出來,他挑了挑眉,沒攔着,反而用腳尖把那扇半掩的木門踢開了一條縫。
“謝官爺。”
姜滿低聲道了句謝,頭也不回地跨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一步邁出,寒風撲面。
身後的喧囂、哭喊、打罵聲,仿佛被一道無形的牆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外面的天陰沉沉的,風裏夾雜着雪沫子,刮在臉上生疼,但空氣卻是前所未有的自由和清新。
姜有德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雪地裏,抱着那張文書嚎啕大哭。不是傷心,是劫後餘生的宣泄。
姜溫也跟着哭,抱着林蘇娘不撒手。
姜滿沒哭。
她站在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這凜冽的空氣,腔裏那顆一直懸着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裏。
活下來了。
真的活下來了。
這時,林蘇娘抹了一把眼淚,茫然地看着四周空蕩蕩的街道,和遠處那些衣衫襤褸、拖家帶口的流民。
天下之大,侯府倒了,家沒了。
“滿兒啊……”林蘇娘聲音顫抖,眼神裏全是無助,“咱們……咱們現在去哪啊?這天寒地凍的,咱們能去哪啊?”
姜滿轉過身,替母親攏了攏那件破棉襖的領口,目光越過灰蒙蒙的城牆,望向遙遠的南方。
那裏山高水長,雖然窮,但沒有這些勾心鬥角,沒有隨時會掉腦袋的富貴。
她的眼神逐漸堅定,像是燃燒起了一團火。
“娘,別怕。”
姜滿彎下腰,幫父親拍掉身上的雪,聲音不大,卻透着一股子讓人安心的力量:“咱們回爹的老家,去青州!雖然路遠了點,但只要咱們一家人在一起,有手有腳,總能活出個人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