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城門五裏地,剛才那股子“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熱血勁兒,就被北風吹得透心涼。
現實擺在眼前:沒馬車。
那一兩銀子能買半個饅頭的世道,馬匹早就被官府征用了,剩下的劣馬也能賣出天價。姜家五口人,只有一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破獨輪車,上面堆着全家人的鋪蓋卷、鍋碗瓢盆,還有那幾口死沉死沉的壇子。
“哎喲……”
姜有德剛推了沒二裏地,臉色就蠟黃,扶着老腰靠在路邊大樹上喘粗氣,“不行了,這腰……這腰怕是廢了。”
他在侯府當了幾十年采辦管事,雖說是奴才,但出門也有軟轎,哪過這種牲口的重活?剛才那一陣急行軍,直接把他那早些年落下的腰傷給勾出來了。
林蘇娘急得直掉淚,拿着帕子給丈夫擦虛汗:“當家的,你可別嚇我,這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
“我來推!”
阿姐姜溫咬了咬牙,把袖子挽起來,露出一截兒比藕節還嫩的手臂。
她上前抓住車把手,使出了吃的勁兒往前頂。可那獨輪車看着不大,裝滿了東西就像生了似的,紋絲不動。姜溫腳底下一滑,反而踉蹌着差點栽進路邊的溝裏。
“嗤——”
旁邊經過的一隊流民裏,有個挑擔子的黑瘦漢子沒忍住,笑出了聲。
“我說大妹子,就你們這細皮嫩肉的樣兒,還想逃荒?我看別折騰了,趁着還沒餓瘦,趕緊找個大戶人家把自己賣了做妾,好歹有口飽飯吃。”
姜溫被臊得滿臉通紅,眼圈瞬間就紅了,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兒,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她是大小姐房裏的貼身大丫鬟,平裏除了梳頭繡花,最重的活也就是端個托盤。這逃荒路上的粗糲,確實不是她能扛得住的。
“誰說我們推不動?”
一只手突然伸過來,穩穩地握住了車把。
姜滿把身上的那個大包袱往背上一甩,帶子勒進肩膀,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那黑瘦漢子斜眼瞅着姜滿,見她身量纖細,看着比姜溫還嬌小些,不由得更樂了:“喲,這還有一個更嬌的。小姑娘,別把腰閃了,回頭哭都找不着調門。”
姜滿沒理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氣,雙腳微微分開,扎了個並不標準但極穩的馬步。
她在侯府老太君房裏當差三年。
老太君信佛,房裏那尊半人高的實心銅佛像,每天都要挪動位置擦拭;還有那些裝滿了綾羅綢緞的沉香木箱籠,爲了防,每逢大太陽天都得搬出來曬。老太君嫌小廝笨手笨腳,這些活兒全是姜滿帶着兩個粗使丫頭。
這三年練下來的力氣,那是實打實的童子功。
“起!”
姜滿低喝一聲,手臂肌肉猛地繃緊。
那輛剛才還紋絲不動的獨輪車,竟然真的被她硬生生地抬起了車把。
黑瘦漢子的笑僵在臉上,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這哪是嬌滴滴的小丫鬟?這怕是個披着美人皮的大力金剛吧!
“阿姐,你去扶着娘。弟弟,你牽着爹的手。”
姜滿推着車,步子邁得又大又穩,聲音平穩得連個顫音都沒有,“這點分量,對我來說也就是搬兩個箱籠的事兒。”
姜溫看着妹妹那並不寬厚的背影,眼淚又下來了,但這回是心疼的。
“滿兒,你……你歇會兒,換我來試試背那個包袱……”
“別動。”
姜滿頭也不回,推着車繞過一個泥坑,“阿姐,你的手是拿繡花針的,那是咱們家後翻身的本錢,不能磨粗了。我的力氣不值錢,用完了睡一覺就長回來了。”
姜安只有十歲,正是半懂不懂的年紀。他看着二姐推着小山似的車,邁着兩條小短腿跑過去,伸出小手在車屁股後面推:“二姐,我也長力氣了,我幫你推!”
“好,咱們安哥兒是男子漢,以後家裏的重活都歸你。”
姜滿笑着應了一聲,腳下的步子卻更快了。
風雪越來越大,路上的流民也越來越多。
原本還算整齊的隊伍,因爲飢餓和寒冷,開始變得躁動不安。
姜滿推着車走了兩個時辰,直到天色擦黑,才在一個背風的土坡後面停下來。
“就在這兒歇一晚吧。”
姜滿放下車把,甩了甩酸痛得快要失去知覺的胳膊。雖然嘴上說得輕鬆,但這畢竟是幾十裏的山路,還要推着兩三百斤的東西,鐵打的人也受不了。
姜有德靠着樹坐下,一臉愧疚:“滿兒,是爹沒用……”
“爹,您要是再說這話,今晚的野菜湯可就沒您的份了。”
姜滿打斷了父親的自責,手腳麻利地從車上卸下鋪蓋卷,給家人圍成一個擋風的圈。
四周,不少同樣停下來休息的難民,目光開始不懷好意地往這邊瞟。
姜家這一車東西,雖然看着破爛,但那幾口大壇子實在太扎眼了。
尤其是其中一口黑漆漆的鹹菜壇子,剛才路過坑窪的時候,發出沉悶的聲響,一聽就知道裏面裝得滿滿當當。
“那壇子裏……怕不是糧食吧?”
不遠處,幾個餓得眼冒綠光的漢子湊在一起,壓低了聲音嘀咕,眼神像鉤子一樣往那壇子上掛。
林蘇娘緊張得抱緊了包袱,姜溫更是嚇得往姜滿身後縮。
姜滿正在生火,聽見動靜,並沒有慌張。
她拿起一手腕粗的燒火棍,走到那口鹹菜壇子旁邊,當着那幾個漢子的面,“啪”地一聲拍在壇沿上。
那聲音清脆響亮,透着股子狠勁兒。
她抬起頭,那雙平裏看着水靈靈的杏眼,此刻卻透着股子狼崽子般的凶狠,目光在那幾個人臉上冷冷刮過。
“看什麼看?想吃鹹菜?”
姜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裏的棍子在地上狠狠一杵,直接戳進凍硬的土裏半寸深,“這鹹菜是陳年的,鹹得很,怕你們吃了嗓子爛掉,咽不下去!”
那幾個漢子被她這一手震住了。
這小娘皮,不但力氣大,眼神還這麼邪性,看着不像善茬。
加上旁邊還有個雖然躺着但好歹是個成年男人的姜有德,那幾人對視了一眼,沒敢貿然動手,罵罵咧咧地縮了回去。
“滿兒……”姜溫拽了拽妹妹的衣角,聲音發顫。
“沒事,阿姐。”
姜滿扔了棍子,轉身的瞬間,眼神又變得柔和下來,像是剛才那個凶神惡煞的女羅刹本不是她。
她蹲下身,輕輕拍了拍那口看起來普普通通的鹹菜壇子,壓低了聲音,只有自家人能聽見:
“這可是咱們全家的命子,誰要是敢動它,我就把他的爪子剁下來當鹹菜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