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裏的空氣像是被誰抽了似的,靜得只能聽見燭芯爆裂的噼啪聲。
秦烈站在門口,腳底下像是生了。
他手裏端着兩個粗瓷大碗,裏頭盛着剛從井裏打上來的涼水——家裏窮,沒酒,這就是合巹酒了。本來他覺得挺正常,可這會兒看着坐在床沿上的那個,他突然覺得手裏這兩個破碗有點拿不出手。
這還是白天那個灰頭土臉、敢拿着燒火棍跟土匪拼命的小野貓嗎?
洗去了那一層泥灰和油垢,姜滿整個人像是剝了殼的煮雞蛋,白得發光。秦母那件寬大的紅棉襖穿在她身上,非但不顯得土氣,反而襯得那張巴掌大的小臉更加白皙通透。
溼漉漉的黑發散在肩頭,發梢的水珠順着修長的脖頸滑進衣領深處,那抹若隱若現的鎖骨,在昏黃的燭光下泛着瑩潤的光澤。
秦烈只覺得喉嚨發,剛才洗涼水澡壓下去的那股子燥熱,這會兒像是澆了油的火,蹭地一下又竄了上來,燒得他腦仁兒疼。
“你……”
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像吞了把沙子,“洗好了?”
姜滿本來心裏也慌。
畢竟是個黃花大閨女,兩輩子加起來也沒經過這種陣仗。她緊緊攥着衣角,手心裏全是汗,腦子裏還在飛快地盤算着要是這糙漢子要是用強,她是該順從還是該……
可一抬頭,看見秦烈那副手足無措的愣樣,她心裏的緊張突然就散了一半。
這男人看着凶神惡煞,怎麼這會兒跟個被夫子罰站的小學童似的?
“洗好了。”
姜滿大着膽子迎上他的目光,雖然臉頰燙得厲害,但語氣裏還是帶了幾分平裏的爽利,“夫君不是端了酒來嗎?怎麼,舍不得給我喝?”
這一聲“夫君”,叫得秦烈渾身一震。
軟,太軟了。像是二月裏的春風,直接鑽進了骨頭縫裏。
他僵硬地邁開步子,走得同手同腳,幾步跨到床前,把其中一個碗遞了過去。
“家裏沒酒,喝水。”
秦烈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胡亂飄着,最後鬼使神差地落在了她微啓的紅唇上。那唇色不點而朱,像是熟透的櫻桃,等着人去采擷。
姜滿接過碗,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粗糙的大手。
那一瞬間,她感覺秦烈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碗裏的水都灑出來幾滴,落在她手背上,涼絲絲的。
“多謝夫君。”
姜滿忍着羞意,雙手捧着碗,仰頭喝了一小口。井水甘冽,順着喉嚨流下去,稍稍平復了她如鼓的心跳。
她放下碗,剛想說點什麼緩和一下氣氛,卻看見秦烈還端着碗站在那兒,一動不動,那雙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臉,眼底涌動着某種讓她看不懂卻本能感到危險的情緒。
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滾燙,像是要把她連皮帶骨吞下去。
姜滿心裏一顫,下意識地往床裏縮了縮:“夫……夫君,你看什麼?”
秦烈沒說話。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剛才那一截白得晃眼的脖頸,還有那雙水霧蒙蒙的杏眼。氣血翻涌得厲害,一股熱流不受控制地直沖腦門。
“滴答。”
一滴殷紅的液體,毫無征兆地砸在了他手裏的水碗裏,瞬間暈開一朵妖豔的紅花。
姜滿愣住了。
秦烈也愣住了。
緊接着,“滴答,滴答”,又是兩滴。
兩行鼻血,順着秦烈那挺拔的鼻梁,歡快地流了下來,流過他剛毅的下巴,滴在他的膛上。
畫面靜止了三秒。
“噗嗤——”
姜滿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這一笑,原本那點旖旎和緊張的氣氛瞬間煙消雲散。她笑得花枝亂顫,剛才那副小心翼翼的小媳婦模樣全沒了,指着秦烈的鼻子,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夫君,你……你這是上火了?”
秦烈那張常年被風吹曬的黑臉,此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成了豬肝色,甚至一直紅到了脖子。
他慌亂地抬手去擦,結果越擦越多,糊了一臉,那副狼狽樣簡直沒眼看。
想他秦烈,在西北戰場上敵無數,面對幾百個蠻子都沒眨過眼,今兒竟然在一個小丫頭片子面前丟了這麼大的人!
“閉嘴!”
秦烈惱羞成怒地低吼了一聲,把手裏的碗往桌上一頓,震得那火苗都晃了兩晃。
姜滿見好就收,知道再笑下去這男人真要惱了。
她忍着笑意,從袖口掏出那方洗得發白的帕子,起身上前,踮起腳尖。
“別動。”
姜滿一只手按住他想要躲閃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帕子,輕柔地替他擦去臉上的血跡。
秦烈渾身僵硬,呼吸瞬間屏住。
太近了。
她身上的那股子馨香,混合着剛洗過澡的水汽,直往他鼻子裏鑽。她溫熱的指尖隔着帕子觸碰到他的皮膚,帶起一陣陣酥麻的電流。
他垂着眼,能看見她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一樣撲閃撲閃,專注的神情仿佛在擦拭什麼稀世珍寶。
這一刻,這顆在亂世裏硬得像石頭一樣的心,突然就塌陷了一塊。
“好了。”
姜滿擦淨最後一點血漬,收回手,看着帕子上那團紅,又忍不住彎了彎眉眼,“夫君這火氣確實有點旺,回頭我給你煮點去火的涼茶。”
秦烈覺得自己快炸了。
再待下去,他不保證自己還能不能忍得住不把這只小野貓就地正法。可看看她那瘦弱的小身板,他又怕自己不知輕重傷了她。
“睡覺!”
秦烈硬邦邦地扔下這兩個字,轉身就像逃命一樣往外沖。
“哎?你去哪?”
姜滿看着他的背影,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沖涼水澡!”
男人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着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緊接着就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是直奔井台去了。
姜滿站在原地,聽着外面傳來的“譁啦啦”的水聲,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她把那方沾了血的帕子折好,放進懷裏。
原本以爲嫁了個吃人的羅刹,沒成想,竟然是個純情的紙老虎。
這糙漢子,怎麼有點可愛呢?
這以後的子,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
沒過多久,門再次被推開。
秦烈帶着一身寒氣回來了,頭發上還掛着冰碴子。他看都沒看床上的姜滿一眼,徑直走到地上的草席邊——那是他剛才出門前鋪好的地鋪。
“睡床。”
他指了指那張唯一的木床,語氣不容置疑,然後自己一卷破被子,背對着姜滿躺下了,動作僵硬得像塊木板。
姜滿看着那寬闊的後背,心裏涌起一股暖流。
這男人,寧願自己睡地上,也沒想過要委屈她。
她吹滅了蠟燭,鑽進被窩。雖然被子有些舊,但曬滿了陽光的味道。
黑暗中,兩人都沒睡着,呼吸聲清晰可聞。
過了好一會兒,姜滿翻了個身,面對着那個打地鋪的男人,輕聲喚道:
“夫君,地上涼,要不……你上來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