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輪車“嘎吱”一聲停下的時候,姜滿感覺渾身的骨頭架子都快散了。
這一路顛簸,身底下那頭死野豬雖然隔着麻袋,但那股子散不去的血腥味兒,還有豬毛硬茬扎人的觸感,簡直讓她這個曾經連睡覺都要熏沉香的大丫鬟崩潰。
“到了。”
秦烈把車把手往地上一放,震起一片塵土。
姜滿扶着車沿,有些狼狽地跳下來,腳底板剛沾地,就是一陣鑽心的酸麻。她顧不上揉腿,先抬眼打量起這個即將要把自己埋進去的“家”。
別說,還真挺大。
這秦家坐落在靠山村的最東頭,背靠大青山,是個獨門獨院。雖然院牆是用黃泥和亂石壘的,有些地方還呲着草,但裏頭那三間正房卻是實打實的青磚大瓦房。
在這茅草屋連片的窮山溝裏,這簡直就是豪宅。
“這就是咱家?”
姜安從另一輛車上溜下來,眼睛瞪得溜圓,看着那高大的門樓子,小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二姐,這牆好高啊,比侯府的馬棚都氣派!”
“瞎說什麼大實話。”
姜滿拍了拍弟弟的腦袋,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雖然比不上侯府的雕梁畫棟,但這青磚大瓦,代表的是遮風擋雨,是不用擔心半夜屋頂漏雨的安穩。這筆買賣,第一眼看着就不虧。
“烈兒?鬆兒?是你們回來了?”
正屋的棉門簾子一挑,走出來個穿着深藍色粗布襖子的老婦人。頭發花白,身量不高但看着挺結實,只是一只眼睛有些灰蒙蒙的,顯是瞎了,另一只眼卻亮得嚇人,透着股子精明和潑辣。
這就是秦家老娘,李翠花。
李翠花手裏正拿着個簸箕,本來是笑着迎出來的,可一看見院子裏站着的這一大幫子人,尤其是姜家那一家老弱病殘,臉上的笑瞬間就僵住了。
“這……這是咋回事?”
李翠花那一只獨眼在姜滿姐妹倆身上來回掃了兩圈,最後落在秦烈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聲音陡然拔高了三個度,“烈兒!娘讓你去打獵換糧,你這是……撿了一窩難民回來?”
“娘,這是媳婦。”
秦烈言簡意賅,指了指姜滿,又指了指旁邊的姜溫,“那個給老二。”
“媳……婦?”
李翠花手裏的簸箕差點扔出去,眼珠子瞪得像銅鈴,“兩個?你一下弄回來倆?那糧呢?咱家的存糧呢?”
“換了。”
秦烈也沒解釋,轉身去卸車上的獵物。
“換了?!”
李翠花這下炸了廟了,幾步沖過來,那大嗓門震得姜滿耳朵嗡嗡響,“秦烈你個敗家玩意兒!那可是兩袋粟米啊!你就換了這麼兩個……兩個……”
她指着姜滿和姜溫,手指頭都在哆嗦。
這也太瘦了!
一陣風就能吹跑似的,細胳膊細腿,一看就是不能活的主兒。尤其是那個姜溫,白得像鬼,站在那兒還得讓人扶着,這哪是娶媳婦,這是請了尊菩薩回來供着啊!
“娘,您消消氣。”
秦鬆趕緊瘸着腿湊上去,把姜溫護在身後,賠着笑臉,“這兩位姑娘是好人家的,遭了難才……再說了,咱家又不缺那口吃的。”
“你懂個屁!那是給你娶媳婦的本錢!”
李翠花氣得直跺腳,剛想再罵,卻感覺一道視線涼颼颼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扭頭一看,正對上姜滿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這丫頭,不像那個大的那麼怕事。
姜滿此時確實沒空怕婆婆。
她現在只有一個感覺——髒。
渾身都是土,頭發裏全是沙子,身上還沾着剛才那野豬的血腥味,再加上這一路逃荒的汗餿味,簡直讓她窒息。她在侯府那是出了名的愛潔,老太君房裏的一等丫鬟,那也是半個主子,哪受過這罪?
職業病瞬間發作。
她看了一眼正站在井邊準備打水洗臉的秦烈。
男人剛把野豬扔進柴房,正赤着胳膊,手裏拎着那個巨大的木桶,脊背挺得筆直。
“哎,那個誰。”
姜滿下意識地開了口,語氣自然得就像在指揮侯府裏的小廝,“別光洗臉,去燒桶熱水,大桶的。我要洗澡。”
空氣瞬間凝固。
正在罵罵咧咧的李翠花,嘴巴張成了“O”型,那只獨眼差點從眼眶裏掉出來。
姜有德和林蘇娘嚇得腿一軟,差點給跪下。
滿兒啊!你這是啥!
這還沒拜堂呢,你就敢指使這凶神去燒水?那可是秦烈啊!十裏八鄉能止小兒夜啼的活閻王!
秦鬆也傻了,手裏拿着的水瓢“哐當”掉進了桶裏。
秦烈動作一頓,慢慢轉過身。
他手裏還提着那個幾十斤重的水桶,那雙漆黑的眸子盯着姜滿,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你說啥?”李翠花先反應過來,嗷的一嗓子就沖了上來,“反了天了!還沒進門就敢指使男人活?也不看看自己什麼身份!兩袋粟米買回來的,真當自己是少了?”
姜滿這才反應過來。
壞了,習慣成自然,把這兒當侯府了。
但話已出口,這時候要是慫了,以後這子就被婆婆拿捏死了。
她必須得立住!
姜滿沒理會跳腳的李翠花,而是直視着秦烈,臉上沒半點心虛,反而皺了皺鼻子,嫌棄地扯了扯自己那滿是灰塵的袖口。
“這一路又是土又是血的,髒死了。”
她聲音軟了下來,帶着幾分侯府裏練出來的嬌嗔,還有一點理直氣壯的委屈,“今晚……不是要洞房嗎?你就讓我這一身臭汗地進你被窩?”
這一記直球,打得秦烈措手不及。
洞房。
這兩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怎麼就那麼燙人呢?
秦烈看着她那張雖然髒兮兮卻依然精致的小臉,腦子裏突然有了畫面。這麼個嬌滴滴的小媳婦,要是真帶着一身豬血味兒上炕,他也下不去嘴。
而且,她皺眉嫌棄的樣子,怪……好看的。
“秦烈!你給我削她!讓她知道知道咱家的規矩!”李翠花還在旁邊拱火。
秦烈看了老娘一眼,又看了看姜滿。
然後,在全家人驚恐的注視下,這頭倔驢居然沒發火。
“哦。”
他悶聲應了一個字,提着水桶轉身就往廚房走,“等着。”
簡簡單單兩個字,直接把李翠花的後半截罵聲噎回了肚子裏。
“哎?”李翠花傻眼了,“兒啊,你去哪?你真去燒水?”
“洗淨點好。”
秦烈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大實話,腳底生風地進了灶房。沒一會兒,裏頭就傳來了劈柴燒火的動靜。
院子裏死一般的寂靜。
姜有德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
那個人不眨眼的凶神,就這麼……聽話?
姜溫也是一臉崇拜地看着妹妹,心想還得是滿兒,連這種男人都能降得住。
姜滿心裏也是長鬆了一口氣,手心裏全是汗。好險,賭贏了。這男人看着凶,其實是個疼老婆的主兒,或者說,是個講道理的主兒。
“娘,愣着啥?”
姜滿轉頭看向已經石化了的婆婆,臉上露出了標準的、挑不出錯處的職業假笑,“勞煩您給找兩件淨衣裳?我和阿姐換洗一下,也好給您敬茶不是?”
李翠花看着這個剛進門就反客爲主的兒媳婦,張了張嘴,最後只憋出一句:“作孽啊!這是娶了個祖宗回來!”
罵歸罵,李翠花還是罵罵咧咧地進屋翻箱倒櫃去了。畢竟兒子都聽話了,她這個當娘的還能咋樣?總不能真讓兒子晚上抱個臭烘烘的媳婦睡覺吧?
天色徹底黑了下來。
灶房裏熱氣騰騰,秦烈那高大的身影映在窗紙上,正彎着腰往灶膛裏添柴。
姜滿舒舒服服地泡在大木桶裏,熱水漫過疲憊的身體,感覺每一個毛孔都張開了。
這子,好像也沒那麼難過。
半個時辰後。
洗去了一身塵埃的姜滿,穿着秦母找來的一件半舊的大紅襖子,坐在了東屋的喜床上。頭發溼漉漉地披在肩上,臉上被熱氣熏得透着粉。
屋裏燃着一紅燭,昏黃的光暈搖搖晃晃。
“吱呀——”
門被推開了。
秦烈帶着一身寒氣和氣走了進來。他顯然也去沖了個涼水澡,頭發還在滴水,赤着的上半身肌肉緊繃。
他一抬頭,就看見了坐在床邊的姜滿。
那是他從來沒見過的光景。
紅燭,紅衣,美人。
洗淨後的姜滿,美得有些驚心動魄,那雙杏眼含着水光看過來,秦烈只覺得喉嚨一緊,腦子裏那名爲理智的弦,突然就崩得緊緊的。
氣氛,瞬間焦灼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