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這不是咱們村的金貴人兒嗎?舍得出來了?”
大門一開,外頭那股子熱浪般的議論聲還沒散去,一聲尖細的嗓音就先鑽進了耳朵裏。
說話的是隔壁的劉桂芬。
這就不是個省油的燈。此時她正趴在兩家中間那堵不到一人高的土牆頭上,手裏抓着把瓜子,一邊嗑一邊往秦家院子裏吐皮,那雙三角眼斜楞着,滿臉的幸災樂禍。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桂芬嬸子。”
姜滿也不惱,甚至連臉上的笑意都沒減半分。她倚着門框,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口,語氣輕飄飄的。
“這一大早的,嬸子不去地裏刨食,倒是有空掛在我家牆頭上當風臘肉?”
“噗嗤——”
圍在門口看熱鬧的幾個年輕媳婦沒忍住,笑出了聲。
劉桂芬那張黑黃的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呸”地一口把瓜子皮吐在地上。
“死丫頭片子,嘴還挺利索!別以爲進了秦家門就是少了,我告訴你,這靠山村可不養閒人!”
她嗓門大,這一喊,周圍聚攏的人更多了。
在這窮鄉僻壤,誰家娶媳婦不是天還沒亮就起來挑水做飯、喂豬掃院?
可這姜滿倒好,上三竿了才露面,頭發絲都沒亂一,那臉上白裏透紅的,一看就是剛睡醒。
“嘖嘖,真是個享福的命。”
人群裏有個滿臉褶子的老太太搖了搖頭,渾濁的眼睛裏滿是不贊同,“秦烈那後生也是糊塗,兩袋救命的粟米啊,就換回來這麼個中看不中用的擺設。”
“可不是嘛!聽說那姐姐更嬌氣,到現在連房門都沒出呢!”
“這哪是娶媳婦,這分明是娶了兩只吞金獸回來!”
劉桂芬聽着周圍的附和聲,腰杆子瞬間挺直了。她把手裏的瓜子往兜裏一揣,指着姜滿的鼻子就開始數落。
“大家夥兒都來評評理!咱們莊稼人過子,圖的就是個勤快踏實。秦烈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進山換來的糧食,結果呢?娶回來這麼個祖宗!”
她越說越起勁,唾沫星子橫飛。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這張臉還能啥?我看呐,不出三個月,秦家這點家底就得被這姐妹倆敗光!到時候秦烈那個瞎眼老娘,就等着喝西北風去吧!”
這話太毒了。
這是直接往秦家心窩子上捅刀子。
姜滿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杏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子冷意。
說她懶,她認,畢竟昨晚確實累着了。
但詛咒秦家敗落,詛咒婆婆喝西北風,這就不能忍了。
“桂芬嬸子這話說得,好像您住在我家床底下似的。”
姜滿往前走了兩步,近牆,仰着頭,聲音清脆響亮,半點不怯場。
“我夫君樂意寵着我,讓我多睡會兒,那是我們要好。怎麼到了嬸子嘴裏,就成了敗家了?莫非……”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眼神在劉桂芬那張風吹曬滿是褶子的臉上轉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長。
“莫非是嬸子家那口子不疼人,大冬天的還得讓您爬牆頭吹冷風,您這就看不得別人家子過得熱乎?”
“你!你放屁!”
劉桂芬被戳中了痛處,氣得渾身哆嗦。她男人是個出了名的懶漢,喝了酒還,她這輩子就沒過上一天舒心子。
“我撕了你這張爛嘴!”
劉桂芬擼起袖子就要從牆頭上翻過來。
“啥呢!都啥呢!”
就在這時,一聲怒吼從正屋裏傳了出來。
李翠花黑着一張臉,手裏提着個燒火棍,風風火火地沖了出來。那只獨眼雖然混濁,但這會兒卻瞪得溜圓,滿身的煞氣比秦烈也不差多少。
“我看誰敢在我家院子裏撒野!”
李翠花往院中間一站,手裏的燒火棍把地面戳得咚咚響。
周圍的議論聲瞬間小了下去。
這老太太年輕時可是個狠角色,守寡這麼多年能把兩個兒子拉扯大,還攢下這片家業,村裏誰不怵她三分?
劉桂芬也慫了,訕訕地縮回了腿,但嘴上還不饒人。
“喲,翠花嬸子,您可算是出來了。我這也是好心,替您管教管教新媳婦。這才進門第一天就敢頂撞長輩,以後還不得騎到您脖子上拉屎?”
“我家的媳婦,用得着你個外人管教?”
李翠花雖然心裏也憋着火,但這會兒必須得護短。家醜不可外揚,自家的媳婦再不好,那也是關起門來的事,輪不到外人看笑話。
“滾滾滾!都給老娘滾!誰家沒活了?都在這兒嚼舌,不怕爛舌頭!”
李翠花揮舞着燒火棍,作勢要打。
圍觀的人群一哄而散,劉桂芬也罵罵咧咧地跳下牆頭跑了,臨走還不忘呸了一口:“不識好人心,等着被吃絕戶吧!”
院子裏終於清淨了。
姜滿鬆了口氣,剛想上前討個巧:“娘……”
“別叫我娘!”
李翠花猛地轉過身,那張滿是皺紋的臉拉得老長,手裏的燒火棍雖然放下了,但口還在劇烈起伏。
顯然,剛才劉桂芬那些話,像是針一樣扎進了她心裏。
兩袋粟米啊!
那是家裏大半的積蓄!
要是真娶回來兩個中看不中用的廢物,她以後到了地下,怎麼跟死鬼丈夫交代?
“姜氏,你給我聽好了。”
李翠花深吸一口氣,語氣嚴厲得像是在審犯人,“咱們秦家是莊戶人家,不養少。秦烈那是被豬油蒙了心,慣着你,但我這個當娘的不瞎!”
姜滿低着頭,一副乖巧受教的模樣,心裏卻在飛快盤算。
這婆婆雖然脾氣爆,但剛才在外人面前知道護短,說明是個拎得清的。
只要拎得清,就好辦。
“既然進了這個門,就得守這個門的規矩。”
李翠花指了指那個空蕩蕩的灶房,又指了指牆角堆着的髒衣服。
“今兒個起,做飯、洗衣、喂豬,都是你的活!別以爲長得好看就能當飯吃,要是不好……”
李翠花頓了頓,咬着牙放出狠話。
“要是不好,我就讓秦烈把你休了!哪來的回哪去!”
這狠話放得其實挺沒底氣。
畢竟兩袋粟米已經給出去了,真要是休了,那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姜滿哪能聽不出來這其中的色厲內荏?
她抬起頭,臉上沒有半點委屈或者不忿,反而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那笑容明媚得晃眼,讓李翠花愣了一下。
“娘說得對。”
姜滿一邊說着,一邊利索地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
“媳婦這就去活。正好我看灶房裏還有點昨兒剩下的野菜,這都晌午了,您和夫君肯定餓了。”
她沒給李翠花再發作的機會,轉身就往灶房走,腳步輕快得像只花蝴蝶。
“哎?你……”
李翠花張了張嘴,一肚子訓斥的話全堵在了喉嚨口。
這丫頭……怎麼不按套路出牌?
正常新媳婦被婆婆這麼訓,不都得抹眼淚哭鼻子嗎?她怎麼還笑得出來?
“等等!”
李翠花反應過來,追了兩步,“你會做飯嗎?別把我家灶台給燒了!”
這可是侯府的大丫鬟,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能分得清鹽和糖嗎?
姜滿回過頭,站在灶房門口,逆着光,那雙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股子讓人信服的篤定。
“娘,您就把心放肚子裏。”
她眨了眨眼,那股子機靈勁兒藏都藏不住。
“今兒這頓飯,保準讓您把舌頭都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