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在路燈下織成金色的網。
江聽晚坐在音樂廳後花園的長椅上，雙手緊緊捂住耳朵。抗焦慮藥已經吞下，但藥效需要時間。那陣刺耳的嘯叫還在大腦裏回響，像一只被困在顱骨裏的蜂鳥，瘋狂撞擊着每一處神經。
手機震動，蘇晴的消息跳出來：“晚晚你太棒了！去哪了？慶功宴等你！”
她盯着屏幕上的字，每個筆畫都在晃動。打字的手指在顫抖：“有點不舒服，先回去了。”
撒謊。她總是撒謊。對媽媽說“大學生活很好”，對朋友說“只是有點累”，對世界說“我沒事”。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人群中的嘈雜、每一次突如其來的尖銳聲響，都是一場小型死亡。
耳垂傳來空蕩的觸感。
她抬手去摸——右耳的星月耳釘不見了。記憶閃回：後台的碰撞，踉蹌的逃離，有什麼東西從耳邊滑落。
是母親送的十八歲生禮物。銀質的星星和月亮，鑲嵌着小小的藍寶石。“晚晚，”母親給她戴上時說，“希望你能找到屬於自己的星空，和一片永遠安靜的月光。”
必須找回來。
聽晚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藥效開始起作用，世界逐漸恢復穩定。她沿着原路返回，雨絲打溼了她的發梢。
後台走廊比記憶中更加昏暗。演出還在繼續，門縫裏漏出管弦樂隊的轟鳴。她蹲下身，手機電筒的光圈在積灰的地面移動。
電纜、散落的樂譜、不知誰遺落的撥片。沒有耳釘。
也許掉在更深處。她朝着剛才碰撞的地方挪動，光束掃過牆角的陰影。那裏堆着幾個廢棄的音箱，蛛網在箱體間織成灰色的帷幕。
還是沒有。
失望像冷水澆下來。她靠在牆上，閉上眼睛。算了，也許這就是天意，就像她注定無法擁有一個“正常”的世界。
“在找這個嗎？”
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
聽晚猛地睜眼。陸星言站在那裏，一只手在外套口袋裏，另一只手攤開在身前。掌心躺着的，正是那枚星月耳釘。
走廊頂燈在他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他今天沒戴眼鏡，深褐色的眼睛在昏光下顯得格外清晰。那雙眼正看着她，不是好奇，不是同情，而是一種冷靜的觀察。
“謝謝。”她走過去，聲音還有些啞，“剛才……抱歉撞到你了。”
“沒關系。”他將耳釘遞過來，指尖避開接觸，“你臉色還是不好。”
“老毛病了。”她接過耳釘，金屬上還殘留着他的體溫。
“聽覺過敏？”
聽晚猛地抬頭。
他怎麼會知道？這個詞從醫生口中說出來是診斷，從同學口中說出來是獵奇，但從這個陌生人口中說出來，卻像是……陳述一個事實。
“你怎麼……”
“聲學方向。”他簡短地解釋，目光掃過她緊握的右手，“高頻反饋音，3050赫茲左右。對敏感人群來說，那是生理性的不適，不是心理問題。”
聽晚怔住了。三年了，從第一次在音樂課上因爲鈸聲崩潰開始，所有人都告訴她“別太嬌氣”“克服一下就好了”。這是第一次有人用科學詞匯定義她的痛苦，仿佛那是可以測量、可以分析、可以理解的客觀存在。
“你……”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陸星言。”他忽然自我介紹，“物理系。”
“……江聽晚。音樂學院。”
他點點頭，側身示意走廊出口：“雨小了，要一起走嗎？”
這邀請太突兀，但聽晚沒有拒絕。也許是因爲他剛才那句話，也許是因爲夜深了，也許只是因爲她不想一個人走這段路。
兩人並肩走在雨後的校園裏。石板路上積着淺淺的水窪，倒映着路燈和稀疏的星。沉默在蔓延，但並不尷尬——是一種彼此都理解的、對安靜的需求。
路過社團招新海報欄時，聽晚的目光被音樂社的海報吸引。古典樂器的剪影，優雅的字體，還有一行小字：“尋找靈魂的共鳴”。
“你想加入？”陸星言問。
“可能吧。”她輕聲說，“但我怕集體活動……太吵。”
“音樂社有獨立琴房，隔音還行。”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實驗數據，“老琴房那邊，木結構建築，聲學環境更溫和。”
聽晚驚訝地看他一眼。他怎麼會知道音樂社的細節？
岔路口到了。左邊通往宿舍區，右邊通往理工科實驗樓。聽晚停下腳步：“我往這邊。”
“嗯。”陸星言站着沒動。
雨已經完全停了，夜空被洗出一片深藍。遠處傳來隱約的鋼琴聲，有人在某間琴房練習肖邦的夜曲。
“那個……”聽晚猶豫了一下，“謝謝你。不只是耳釘。”
“不客氣。”他說，然後轉身走向右邊的路。黑色外套的背影很快融進夜色裏。
聽晚握緊手裏的耳釘，寶石棱角硌着掌心。她轉身朝宿舍走去，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
陸星言已經不見了。但就在他剛才站立的地方，路燈下有一小片反光——是水窪倒映的星光嗎？
她不知道的是，在實驗樓三層的窗戶後，陸星言正站在那裏。他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樓的入口，然後攤開左手。
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銀色耳釘——右耳的那枚。他剛才還給她的，是左耳的。
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這麼做。也許只是想確認她會不會發現，也許只是需要一件東西，證明那個在後台崩潰的女孩不是幻覺。
窗外，鋼琴聲還在繼續。是肖邦的《雨滴》前奏曲，音符清澈而孤獨。
他低頭看着掌心的耳釘，星星和月亮的輪廓在手紋間微微發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