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603室的門被推開時,蘇晴正敷着面膜看綜藝。
“晚晚!”她跳起來,面膜差點掉下來,“你怎麼才回來?臉怎麼這麼白?”
“低血糖。”江聽晚熟練地撒着謊,把包放在書桌上。包裏的藥盒發出一聲輕響。
蘇晴眯起眼睛。她們認識才一周,但有些東西是藏不住的——比如江聽晚每次撒謊時,會不自覺地摸左耳後的小痣。
“洗澡水給你放好了。”蘇晴決定暫時不追問,指了指衛生間,“快去,別感冒。”
熱水沖刷過身體時,聽晚終於放鬆下來。她閉上眼睛,讓水聲淹沒一切。這是她一天中最安全的時刻——封閉空間,恒定聲響,沒有人會突然制造出尖銳的噪音。
浴室外,蘇晴在收拾桌子。聽晚的背包拉鏈沒拉好,露出一個透明的藥盒。蘇晴的手頓了一下。
她不是愛窺探隱私的人,但昨晚聽晚做噩夢了。在凌晨三點的黑暗裏,聽晚蜷縮在床上,捂着耳朵無聲地顫抖。蘇晴打開台燈時,看見她滿臉淚水。
“晚晚,”蘇晴當時輕聲問,“你做噩夢了嗎?”
聽晚只是搖頭,把臉埋進枕頭。
現在,蘇晴看着那個藥盒,又看了看衛生間緊閉的門。水聲還在繼續,霧氣從門縫裏溢出來。
二十分鍾後,聽晚擦着頭發走出來。蘇晴坐在她床邊,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
“晚晚,”蘇晴說,“我們要當四年室友。也許更久。你到底有什麼‘老毛病’?”
聽晚擦頭發的動作停住了。毛巾遮住了她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動搖——是長久以來的僞裝終於出現裂痕。
“我……”
“開學典禮上,那個音響故障的時候,你幾乎是從舞台上逃下來的。”蘇晴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那不是低血糖,對嗎?”
沉默在宿舍裏蔓延。窗外傳來其他寢室的歡笑聲,遠處場有人在彈吉他。世界照常運轉,只有這個小小的房間裏,某種真相即將破土而出。
聽晚放下毛巾,走到書桌前。她打開最下面的抽屜,拿出一個灰色的小盒子。
打開盒蓋,裏面整整齊齊排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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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副不同顏色的降噪耳塞,分別標注着“輕度”“中度”“重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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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藥瓶,標籤上是復雜的化學名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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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封面上寫着“頻率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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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張泛黃的照片——七歲的小聽晚,抱着一只破舊的玩具熊,眼睛紅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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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晴看着這些東西,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最後定格在心疼。
“聽覺過敏症。”聽晚說,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別人的事,“某些頻率的聲音會引發應激反應。心悸,耳鳴,眩暈,嚴重時會短暫失聰。”
她拿起那個筆記本,翻開一頁。密密麻麻的字跡記錄着:
9月1 14:30 食堂餐具碰撞聲 不適等級3
9月1 19:00 開學典禮高頻反饋 不適等級5(已服藥)
9月2 10:15 教室椅子拖動聲 不適等級2
“開學典禮那個噪音……”蘇晴輕聲說。
聽晚點頭:“3050赫茲左右。對我來說,那像是……有人用指甲刮黑板,同時用針扎我的耳朵。”
她說着,手指無意識地撫摸着頸間的星月項鏈。蘇晴這才注意到,項鏈的星星部分有一道細微的裂痕,被巧匠用金線修補過。
“所以你就跑了。”蘇晴說。
“嗯。很丟人對吧?”聽晚扯出一個笑,眼睛卻紅了,“音樂學院的學生,被聲音嚇跑。”
下一秒,她被蘇晴緊緊抱住。
“丟個屁!”蘇晴的聲音在她耳邊炸開,那麼響亮,那麼鮮活,“你應該提前告訴我的!萬一你在宿舍發作怎麼辦?萬一我需要幫你怎麼辦?”
聽晚愣住了。她設想過很多反應——同情,好奇,疏遠,甚至嫌棄。但唯獨沒想過這種:霸道的、不講理的、充滿生命力的接納。
“我……”她的聲音哽咽了,“我怕你們覺得我麻煩。”
“麻煩?”蘇晴鬆開她,雙手按在她肩上,眼睛瞪得圓圓的,“江聽晚同學,我每次上台前都會吐得昏天暗地,那才叫麻煩!但我們不都活得好好的?”
這個突如其來的坦白讓聽晚睜大眼睛。
“舞台焦慮症。”蘇晴聳聳肩,“每次演出前半小時,我必須待在廁所。系裏都知道,但他們還是讓我當主持人,因爲——”她咧嘴一笑,“我吐完就能光芒四射啊!”
兩個女孩對視着,忽然一起笑了出來。笑聲在狹小的宿舍裏回蕩,撞在牆上又彈回來,變成一種溫暖的共鳴。
深夜,聽晚躺在床上,手裏握着那枚失而復得的耳釘。蘇晴已經睡了,呼吸平穩悠長。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牆上畫出一道銀色的線。
聽晚想起陸星言在走廊裏說的話:“那是生理性的不適,不是心理問題。”
這麼多年,她一直以爲自己不夠堅強,太敏感,太脆弱。但現在,有人用科學告訴她:這不是你的錯。
手機屏幕忽然亮起。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
“頻率記錄本在我這裏。明天下午三點,老琴房門口還你。陸星言。”
聽晚盯着那條短信,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怎麼知道那是頻率記錄本?他翻開看了嗎?他看到那些瑣碎而羞恥的記錄了嗎?
窗外,夜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那聲音很溫和,像某種安撫。
她回復了一個字:“好。”
按下發送鍵的瞬間,她意識到:這是第一次,她沒有因爲要見陌生人而焦慮。相反,某種隱約的期待在心底萌芽,像是緊閉的窗終於漏進一絲新鮮空氣。
而在男生宿舍的另一端,陸星言看着手機屏幕上那個簡潔的“好”,關掉了正在運行的聲波模擬程序。
屏幕上,一個3050赫茲的頻率波正在衰減,像漸漸平息的心跳。
他拿起桌上一張老照片——十五歲的自己,抱着小提琴站在金色大廳後台,笑容明亮得刺眼。
左手小指又抽痛了一下。
他握緊手機,直到指節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