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玉佩驚魂
竹箭如蝗撲戰舟,巫劍橫江守亦柔。
殘玉乍現疑前世,血債忽聞溯舊仇。
閉目受箭非懼死,令牌擋災似有謀。
漢水茫茫恩怨織,誰家暗箭藏船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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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蠻一聲“討債”,石家戰士如出林惡虎,撲向河灘營地。
竹筏上的漢子同時發難,他們不直接沖岸,而是撐筏繞到船隊側翼,手中長竹竿不是刺,而是拍——狠狠拍打船身,試圖掀翻本就受損的虎首舟。更險的是,每架竹筏後蹲着兩三名弓箭手,用的不是尋常木弓,而是竹片疊合、繃着獸筋的硬弓,箭矢也是削尖的竹箭,雖無金屬箭頭,但近距離威力不容小覷。
“退守舟中!”彭祖急喝,“結圓陣!”
巫彭氏弟子雖悲憤,卻訓練有素,聞令立即收縮防線,護着族人往船上撤。庸人武士在蒼狩指揮下,以盾牌結成防線,掩護撤退。
彭祖卻未退。他立在河灘最前沿,巫劍垂地,劍尖輕點沙土。石蠻那一句“血債”如驚雷在他心中炸開,但他此刻不能細想——先退敵,再論恩怨。
“放箭!”石蠻石棍一揮。
二十餘架竹筏上,弓弦嗡鳴聲連成一片。數十支竹箭破空而來,黑壓壓如蝗群,罩向彭祖和身後正在登船的族人。
彭祖動了。
他沒有躲,也沒有用巫劍去一一格擋——那太慢,箭矢太多。他雙手握劍,劍身橫於前,口中念出一段極短的咒文。巫劍上的古老符咒次第亮起,青光從劍身彌漫開來,在他身前形成一面半透明的、蕩漾如水波的護盾。
箭至。
嗤嗤嗤——
竹箭射在青光護盾上,竟像射入粘稠的膠液,速度驟減,最終力盡跌落。一輪箭雨,未傷一人。
石蠻瞳孔一縮:“巫術?”
但他隨即冷笑:“我看你能撐幾輪!再放!”
第二輪箭雨更密。同時,岸上的石家戰士已沖破庸人武士的第一道防線,石斧、竹矛與青銅刀劍撞擊,慘叫與怒吼交織。
彭祖額頭滲出細汗。維持這種大範圍護盾極爲耗神,而他白劈浪已損耗頗多。他咬牙堅持,劍上青光卻已開始明滅不定。
不能再守了。
彭祖眼神一厲,護盾驟然收縮,凝於劍身。他縱身而起,竟踏着水面撲向最近的竹筏!
“來得好!”竹筏上一名赤膊漢子獰笑,長竹竿當刺來。
彭祖不閃不避,巫劍斜劈。
劍光過處,那碗口粗的竹竿竟被齊刷刷削斷!斷面光滑如鏡,漢子驚愕地看着手中只剩半截的竹竿,還沒反應過來,彭祖已一腳踏在竹筏邊緣。
竹筏猛地一沉,筏上三人站立不穩。彭祖劍不出鞘——他用的是劍鞘,連點三人口大。手法快如閃電,三人悶哼倒地,動彈不得。
他沒有下手。
從石蠻那句“血債”開始,彭祖心中便存了疑。若真有舊怨,戮只會讓仇恨更深。他要生擒、要問清、要弄明白那枚玉佩的來歷。
另一架竹筏見狀,急忙撐竿來援。彭祖足尖一點,躍向那筏。人在半空,劍鞘橫掃,又將兩人點倒。
他就這樣在竹筏間騰挪,如蜻蜓點水,所過之處,石家漢子紛紛倒地,卻無一人喪命。巫劍始終未出鞘——他在留手,也在觀察。
岸上,石蠻看得真切,眼中怒意更盛:“你瞧不起我石家兒郎?!”
他不再指揮,親自沖向一艘虎首舟。那舟上還有十幾名巫彭氏老弱未及完全登船,庸人武士正拼死抵擋石家戰士的沖擊。
石蠻如蠻牛般撞開兩名庸人武士,石棍高舉,就要砸向船頭一名嚇得癱坐的老嫗。
“住手!”彭祖厲喝,棄了竹筏,飛身回援。
他後發先至,劍鞘精準架住下砸的石棍。
鐺!
這一次是實打實的硬碰。劍鞘雖是木制,卻裹着一層青銅,與石棍碰撞發出金屬交擊之聲。彭祖只覺一股巨力如山壓下,腳下船板咯吱作響,竟被壓得微微下陷。
石蠻雙目赤紅,雙臂肌肉賁張,石棍一寸寸壓下。
兩人僵持不過三息,彭祖忽然撤力。
不是力竭,而是刻意——他順着石棍下壓之勢,身形如泥鰍般滑開,同時劍鞘一轉,不攻石蠻,反而點向石蠻身側一名正要砍庸人武士的石家戰士。
那戰士手腕一麻,石斧脫手。
石蠻一棍砸空,重重落在船板上,砸出一個窟窿。他暴怒轉身,卻見彭祖已退到三步外,劍鞘斜指,沉聲道:“石首領,若要報仇,沖彭某來。欺凌老弱,算不得好漢。”
“好漢?”石蠻嗤笑,“你巫彭氏當年屠我石家寨時,可曾講過好漢二字?”
屠寨?
彭祖心頭劇震。他從未在族中典籍中見過相關記載,歷任大巫口傳歷史中也無此一說。但看石蠻神色,那仇恨絕非僞裝。
“石首領此言,彭某不明。”彭祖緩緩道,“我巫彭氏世居漢水下遊,與貴部相隔數百裏,素無往來,何來屠寨之說?”
“素無往來?”石蠻眼中恨意滔天,“好一個素無往來!那我問你——”
他猛地扯下腰間那枚殘缺玉佩,狠狠擲向彭祖:“這玉佩,你可認得?!”
玉佩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
彭祖下意識接住。入手溫潤,是上好的和田青玉,但只剩半塊,斷口參差,像是被人生生掰斷。他低頭細看,只看一眼,整個人如遭雷擊。
玉佩正面,雕刻着一頭踏雲猛虎——那是巫彭氏第十二代大巫“彭烈”獨有的圖騰。背面,原本應刻有姓名和箴言,此刻只剩殘字,但隱約可辨一個“雄”字,還有半句“……義結金蘭,生死不負”。
彭祖的手開始顫抖。
他當然認得這玉佩。不,他沒見過實物,但在族中秘藏的《先祖事紀》竹簡中,有這枚玉佩的圖樣和記載。
那是二百三十年前,巫彭氏第十二代大巫彭烈雲遊四方時,與一位姓石的異姓豪傑結爲金蘭,特制一對玉佩,各執一半,作爲信物。典籍記載,那位石姓豪傑名叫石雄,是漢水上遊山地部族的首領,善馭百獸,精通岩拳,與彭烈意氣相投,曾聯手平定漢水流域三處邪祟作亂。
但典籍也記載,三年後,彭烈與石雄因故反目,具體緣由語焉不詳,只說“道不同不相爲謀”,玉佩各歸其主,從此兩家再無往來。
難道……
難道石蠻是石雄的後人?
難道所謂的“屠寨”,就與當年那場反目有關?
彭祖抬起頭,看向石蠻。這次他看得仔細——石蠻的眉眼輪廓,確與典籍中描繪的石雄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那如山嶽般沉穩厚重的氣質。
“這玉佩……”彭祖聲音澀,“你是石雄前輩的後人?”
“現在裝糊塗?”石蠻冷笑,“當年彭烈爲奪我石家祖傳的‘山神鼓’,趁我祖父石雄重傷之際,率巫彭氏精銳夜襲山寨,我族人一百七十三口,連婦孺都不放過!我祖父拼死護着山神鼓突圍,最終傷重不治,臨終前將這半塊玉佩交給我父親,說‘此仇不報,石家永世爲奴’!”
彭祖腦中轟然作響。
山神鼓?那不是巫彭氏世代供奉的聖物“巫魂鼓”嗎?據族史記載,巫魂鼓是第三代大巫取自天外隕鐵、融合巫祝秘法煉制而成,怎會是石家祖傳之物?
而且屠寨……彭烈大巫在族史中形象光輝,仁德愛民,怎會做出夜襲屠寨這等惡行?
但石蠻的恨意太真,玉佩也太真。
“此事……”彭祖艱難開口,“恐有誤會。我族典籍記載,彭烈大巫與石雄前輩確是結義兄弟,後因故分道揚鑣,但絕無屠寨之舉。巫魂鼓亦是我族世代傳承聖物,並非取自石家。”
“放屁!”石蠻暴怒,“你們巫彭氏的典籍,自然往自己臉上貼金!我石家族史代代口傳,難道會有假?今你既送上門來,這筆血債,就拿你的命來償!”
他不再廢話,石棍一振,再度撲上。
這次攻勢更加狂暴。石棍揮舞間,竟隱隱有風雷之聲,招式大開大合,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彭祖劍鞘格擋,只守不攻,心中亂成一團。
若石蠻所言爲真,那巫彭氏族史便是一場延續二百年的謊言。
若爲假,石蠻這刻骨仇恨又從何而來?
激戰間,石蠻一棍砸向彭祖左肩。彭祖側身避過,劍鞘順勢點向石蠻肋下空門——這一下若點實,足以讓石蠻暫時失去戰力。
但就在劍鞘即將觸及的刹那,彭祖猶豫了。
若真有血債,他這一下,豈不是讓仇恨更深?
就這一猶豫,石蠻已變招。石棍回掃,彭祖閃避稍慢,被棍尾掃中右臂,一陣劇痛傳來,劍鞘險些脫手。
“大巫!”遠處弟子驚呼。
彭祖連退三步,右臂垂落,已然骨裂。他看向石蠻,石蠻眼中只有仇恨,毫無動搖。
罷了。
彭祖忽然收起劍鞘,將巫劍連鞘在身旁沙地中。他挺直脊背,面對石蠻,緩緩閉上了眼睛。
“若我巫彭氏真欠石家血債,”他聲音平靜,“彭某身爲當代大巫,願以此身償還。只求石首領放過我這些族人,他們……對此事一無所知。”
營地瞬間安靜了。
巫彭氏族人驚呆了,庸人武士也愣住了,連石家戰士都停下了動作。
石蠻盯着閉目待死的彭祖,眼中閃過一絲復雜,但隨即被更深的恨意淹沒:“好!你想當英雄,我成全你!”
他反手從背上摘下一張硬弓,搭上一支特制的箭——那箭比尋常竹箭粗一倍,箭簇不是削尖,而是綁着一塊鋒利的黑曜石片。
弓拉滿月。
石蠻瞄準彭祖心口,手指鬆開。
嘣——
弓弦震響,黑曜石箭破空而出,直射彭祖!
彭祖閉着眼,能聽見箭矢撕裂空氣的尖嘯,能感覺到死亡迫近的寒意。但他沒有動。
他在賭。
賭石蠻心中除了仇恨,還有一絲當年結義先祖留下的、鐫刻在血脈裏的義氣。
賭這二百年的恩怨,不該用更多鮮血來延續。
箭至前。
彭祖甚至感覺到了箭尖的冰涼。
但就在這時——
叮!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不是箭入血肉的悶響,而是箭尖撞上某種硬物的聲音。
彭祖猛然睜眼。
只見自己前不知何時懸着一枚青銅令牌!令牌巴掌大小,造型古樸,正面刻着四個古篆大字:庸伯親賜。此刻令牌正泛起一層淡淡的土黃色光暈,那支黑曜石箭撞在光暈上,竟被彈開,斜斜入一旁沙地。
全場死寂。
石蠻瞳孔驟縮,死死盯着那枚令牌。
彭祖也愣住了。他從未見過這令牌,更不知它從何而來、何時出現。
就在這時,河面上傳來一聲長笑。
“石蠻老弟,多年不見,脾氣還是這麼暴啊。”
衆人循聲望去。
只見上遊黑暗的水面上,不知何時漂來一葉扁舟。舟上無槳無篙,卻逆水而行,穩穩當當。舟頭立着一人,蓑衣鬥笠,看不清面貌,只能看出身形清瘦。
那人輕輕一躍,如落葉般飄落河灘,正好落在彭祖與石蠻之間。
他摘下鬥笠,露出一張清癯的臉,約莫五十許年紀,三縷長須,雙眼細長,眸光溫潤中透着深邃。
“庸伯座下謀士,子衍。”那人微笑拱手,“奉庸伯之命,特來爲兩家調解這段二百年的誤會。”
他轉頭看向石蠻,意味深長道:“石老弟,令尊石堅臨終前,是不是還交代過一句話——‘若見庸伯令,當聽持令人一言’?”
石蠻臉色劇變,握弓的手微微顫抖。
子衍又看向彭祖,笑容不變:“彭大巫,庸伯讓我帶句話:巫魂鼓的真相、兩家恩怨的始末,到了上庸河谷,自然有人爲你解惑。但前提是……”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今夜,不能再死人了。”
夜風掠過河灘,篝火搖曳。
那枚“庸伯親賜”的令牌靜靜懸浮在彭祖前,散發着溫潤而威嚴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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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衍話音落下,石蠻盯着令牌良久,忽然單膝跪地,咬牙道:“石家……遵庸伯令。”但他起身時,看向彭祖的眼神依舊冰冷,壓低聲音道:“今罷戰,是給庸伯面子。但血債未清,你我之間,還沒完。”說完一揮手,石家戰士如水般退入黑暗山林。彭祖目送他們消失,轉向子衍正要開口詢問,卻見子衍忽然咳出一口黑血,身形晃了晃,苦笑道:“彭大巫,庸伯這‘御令術’耗神太巨,在下撐不住了……後面的事,到了上庸再說吧……”話未說完,人已軟倒在地。彭祖急忙扶住,觸手只覺子衍脈搏微弱如遊絲,體內竟有數道陰寒邪氣亂竄——這分明是早就受了極重的內傷!庸伯派這樣一個重傷之人星夜趕來調解,是真的重視兩家和解,還是……另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