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要鑄造一個怎樣的大明!
陳錫山那悲憤至極的咆哮,如同淬了火的鋼針,狠狠扎在工坊內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爐火“噼啪”作響,將他跪地不起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拉扯成一團巨大而扭曲的黑影,充滿了悲壯的決絕。
兩名正手忙腳亂準備配料的老師傅,被這聲怒吼嚇得渾身一哆嗦,手中的鉛錠“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面如土色,進退兩難。
工部侍郎更是駭得魂飛魄散,一張臉瞬間白得像紙。
他做夢也想不到,一個卑賤的匠戶,竟敢當面指着親王的鼻子罵“倒反天罡”!
這要是傳到陛下的耳朵裏,他這個舉薦人,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陳錫山!你......你放肆!”
侍郎大人尖着嗓子厲聲呵斥,聲音卻因極度的驚恐而變了調:
“殿下乃是奉旨行事,你一個匠人,安敢口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來人!還不快將這老頑固給本官拿下!”然而,朱允熥卻猛地抬手,制止了侍郎和他身後躍躍欲試的侍衛。
他臉上沒有預想中的雷霆震怒,反而異常的平靜。
他靜靜地看着跪在地上、雙目赤紅、渾身因憤怒而微微顫抖的陳錫山,那眼神裏,沒有半分被冒犯的惱怒,反而帶着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憫的理解。
“陳師傅,”朱允熥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在這劍拔弩張的氛圍裏,如同一股清泉,緩緩流淌,“你是不是覺得,本王和你記憶裏那些着你們鑄造劣錢的元廷貪官,是一路貨色?”
陳錫山猛地抬頭,眼中噴火,咬着牙,從齒縫裏迸出兩個字:
“是!”
“好。”
朱允熥點點頭,非但沒生氣,反而緩步走到爐火前,親自從地上撿起了那塊掉落的鉛錠。
他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金屬,目光掃過爐火旁那些準備好的、閃着暗淡光澤的銅料和錫塊,聲音悠遠,仿佛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元末,至正通寶,以一當十,紙鈔泛濫,民不聊生。朝廷爲了搜刮最後一點民脂,着你們往銅裏摻鐵、摻沙,甚至用泥範粗鑄。鑄出的錢,色澤灰敗,質地疏鬆,輕輕一磕就碎成幾瓣。百姓拿到手裏,如同拿到一捧泥沙,轉手就棄之如敝履。是不是這樣?”
陳錫山的呼吸猛地一窒,眼中那熊熊的怒火,被這精準無比的描述,澆上了一盆冷水,化爲了更深的驚駭和痛苦。
這些,是他一輩子都無法忘卻的恥辱!
是他們這些匠人心中永遠的痛!
“那樣的錢,是,是催命符,是在吸大元的血,是在刨自己的祖墳。”
朱允熥的聲音變得冰冷,“因爲它從誕生之初,就充滿了欺騙與掠奪。它是在消耗國之信譽,而不是在建立它。”
他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直視着陳錫山,一字一句,如同重錘敲擊:
“可本王今要做的,恰恰相反!”
“本王加鉛、加錫,不是爲了偷工減料,而是爲了煉制出一種全新的、更堅韌、更美觀、更難以仿冒的合金!是爲了給這錢,注入新的生命,新的信用!”
“本王要鑄的這枚錢,不是要讓它在市面上以一當十,而是要讓它成爲大明寶鈔最堅實的後盾!要讓天下百姓知道,他們手裏的每一張寶鈔,都能隨時換回這枚金燦燦、沉甸甸、童叟無欺的‘洪武通寶’!”
他猛地將手中的鉛錠投入坩堝之中!
“滋啦——”一聲輕響,鉛塊瞬間被暗紅的銅液吞噬,激起一小片絢爛的火花。
“陳師傅!”
朱允熥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和近乎信仰般的力量,“你看到的,不是欺騙,是新生!你以爲本王在自毀長城,而本王,恰恰是在爲我大明,重鑄一堵堅不可摧的銅錢長城!”
“元廷的匠人,是以技藝爲虎作倀,助紂爲虐,最終隨着那個腐朽的王朝一同埋葬!而你,陳錫山!”朱允熥指着他,眼中燃燒着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一種洞穿歷史、俯瞰未來的自信:
“今,你有機會,用你的手,你的技藝,親手熔鑄大明未來百年的國運!你將不再是一個卑賤的匠戶,你將是這新時代的開創者之一!你的名字,你今的所爲,將與這新錢一道,永載史冊!”
“這份榮耀,這份功業,你接,還是不接?”
轟隆!
朱允熥這番話,如同一道九天驚雷,狠狠劈在陳錫山的心頭!
他所有的憤怒、所有的固執、所有的屈辱,在這一刻被徹底擊得粉碎!
一股難以言喻的、滾燙的熱流從他涸的心田深處猛地涌起,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防備,直沖眼眶!
開創者?
永載史冊?
熔鑄國運?
他一個世代被人瞧不起的匠戶,一個只配在爐火前討生活的賤民,何曾聽過這樣的話?
何曾敢有過這樣的奢望?
他猛地抬頭,望向那個站在爐火前,年輕的身影被火光映照得如同天神的親王。
那眼神裏的真誠、那話語裏的力量,不似作僞!
“我......”
陳錫山嘴唇哆嗦着,喉嚨裏仿佛堵了一團滾燙的炭火,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渾濁的老淚,終於抑制不住,奪眶而出,順着他那溝壑縱橫的臉頰,滾滾滑落,在滿是煙灰的臉上沖出兩道清晰的淚痕。
他看着那坩堝裏翻騰的、加入了鉛和錫後顏色正發生微妙變化的銅液,仿佛看到了一個全新的、他從未想象過的未來。
“殿下......”他嘶啞地開口,聲音裏帶着前所未有的顫抖和激動。
他緩緩地、掙扎着從地上爬了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和汗水,那雙粗糙的大手,此刻卻充滿了力量。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而是用行動回答了朱允熥。
他猛地搶過一名老師傅手中的長柄鐵勺,大步流星地走到爐前,半眯起那雙經驗老到的眼睛,死死盯着坩堝裏的火焰。
只看了一眼,他便沉聲喝道:
“火候過了!風箱退三寸!加柳木炭,去虛火!”
他手腕一翻,鐵勺精準地探入滾燙的銅液之中,輕輕一攪,憑着手感和那細微的震動,便判斷出了合金的熔合程度。
“錫料不足半錢!再加!”他頭也不回地吼道,整個人仿佛與這爐火、這坩堝融爲了一體。
那一瞬間,他不再是那個固執、頹喪的老匠人!
而是一位真正的大師,一位正在用生命和靈魂進行創作的藝術家!
他,陳錫山,選擇接下這份足以改變命運的榮耀!
他要親眼看看,這位驚世駭俗的吳王殿下,究竟能帶着他,鑄造出一個怎樣嶄新的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