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周五的選拔賽結果,在周六早晨公布了。

沒有張榜公示,沒有全校通知,只是在藝術樓的公告欄上貼了一張簡單的告示,用A4紙打印,字體工整:

“校園藝術節鋼琴獨奏選拔結果

入選者:江辰(高二3班)

備選:葉瑾(高二1班)

祝賀江辰同學獲得藝術節獨奏資格。”

這張告示貼出來時,藝術樓前還沒什麼人。早晨七點的陽光斜斜地照在公告欄的玻璃上,反射出耀眼的金色光芒。告示上的黑字在白底上格外清晰,清晰得有些刺眼。

星晚是第一個看到的。

她本來要去圖書館還書,路過藝術樓時下意識看了一眼公告欄。然後她就停住了腳步,盯着那張紙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開始發酸。

江辰贏了。

以一種幾乎不可能的方式贏了——在巴赫對肖邦的“對決”中,在純粹對華麗的較量中,在安靜對激情的抗衡中。

她不知道評委們是怎麼打分的,不知道分數差距有多大。她只知道,當昨天下午江辰彈完最後一個音符,全場那種近乎虔誠的寂靜,已經說明了一切。

那不是勝負的問題,是兩種音樂理念的碰撞。

而江辰的理念,被認可了。

“哇!江辰贏了!”

蘇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小跑着過來,湊到公告欄前仔細看。“真的是江辰!太棒了!”

她的興奮很真誠,眼睛閃閃發亮。“我就說他可以!雖然葉瑾彈得也很好,但江辰那種……怎麼說呢,更打動人。”

星晚點頭。她知道蘇晴說的是對的。葉瑾的演奏是完美的表演,江辰的演奏是真實的表達。在藝術的世界裏,真實往往比完美更有力量。

“不過葉瑾肯定不服氣。”蘇晴壓低聲音,“我聽說她昨天比賽完就直接走了,都沒等結果公布。她後援會的人也不太高興,說評委有偏向。”

“評委是陳教授。”星晚輕聲說,“他不會偏向任何人。”

“我知道。”蘇晴聳肩,“但輸了的人總要找點借口嘛。”

兩人正要離開,藝術樓的門開了。

葉瑾從裏面走出來。

她今天穿了一身淺灰色運動服,頭發扎成高馬尾,素面朝天。即使是這樣簡單的打扮,依然能看出她精致的五官和出衆的氣質。她的眼睛有點紅,像是沒睡好,或者……哭過。

看到星晚和蘇晴站在公告欄前,她停頓了一下,然後徑直走過來。

蘇晴下意識往星晚身邊靠了靠。

葉瑾在她們面前站定,目光掃過公告欄上的告示,然後落在星晚臉上。

“你就是林星晚?”她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

“……嗯。”星晚點頭。

“江辰的同桌。”葉瑾說,不是疑問,是陳述,“昨天你坐在第四排中央。”

星晚的心髒微微一緊。葉瑾注意到她了?爲什麼?

“我看了選拔賽。”她謹慎地回答。

“我知道。”葉瑾的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近乎嘲諷的笑,“你聽得很認真。你能聽懂,對吧?”

這個問題太直接,太突然。星晚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你不用否認。”葉瑾繼續說,“我看得出來。昨天江辰彈巴赫的時候,全場只有幾個人真的在聽——陳教授,我,還有你。”

她的目光銳利得像刀,剖開星晚所有的僞裝。

“你懂音樂,而且很懂。”葉瑾一字一句地說,“你不是普通觀衆。”

空氣凝固了。

蘇晴在旁邊不安地動了動腳,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星晚感到喉嚨發。她看着葉瑾的眼睛,那雙漂亮但此刻充滿攻擊性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葉瑾不是在質問,是在確認。她早就懷疑了,現在只是在證實自己的猜測。

“我……”星晚艱難地開口,“我只是……”

“只是什麼?”葉瑾打斷她,“只是湊巧從音樂學院轉來?只是湊巧對鋼琴很了解?只是湊巧坐在江辰旁邊?”

每一個“湊巧”都像一記重錘,敲在星晚心上。

“葉瑾,”蘇晴終於忍不住開口,“你什麼意思啊?星晚是我們班的新同學,你……”

“我沒跟你說話。”葉瑾看都沒看蘇晴,目光始終鎖定在星晚臉上,“我在問她。”

星晚深吸一口氣。她知道瞞不住了。或者說,從葉瑾注意到她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瞞不住了。

“我以前學過鋼琴。”她選擇部分坦白,“所以……大概比一般人懂一點。”

“一點?”葉瑾笑了,笑聲很冷,“昨天江辰彈的《哥德堡變奏曲》主題,是巴赫作品裏最純粹、也最難表達的部分。能聽出他彈得好在哪裏的人,絕不只是‘懂一點’。”

她往前邁了一步,離星晚更近。

“你是什麼水平?”她問,“八級?十級?還是專業級?”

星晚的指尖發涼。她握緊手中的書,指節泛白。

“這不重要。”她說。

“很重要。”葉瑾的聲音陡然提高,“因爲如果你真的那麼厲害,爲什麼不敢報名?爲什麼躲在觀衆席?爲什麼讓江辰一個人上台?”

這三個“爲什麼”,像三把刀,精準地刺入星晚最脆弱的部位。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是啊,爲什麼?

因爲害怕?因爲創傷?因爲父母的禁令?因爲那個金色大廳的噩夢?

所有的理由,在葉瑾銳利的目光下,都顯得蒼白而可笑。

“我聽說你父母是林國棟和沈清音。”葉瑾繼續說,語氣裏帶着某種殘忍的快意,“鋼琴世家的獨生女,從小被稱爲天才。三個月前在金色大廳搞砸了獨奏會,然後就轉學了。對吧?”

星晚感到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公告欄,陽光,葉瑾的臉,一切都在晃動。她的呼吸變得急促,眼前開始發黑。

“葉瑾!”蘇晴擋在星晚身前,“你夠了!不要說了!”

“爲什麼不能說?”葉瑾繞過蘇晴,再次面對星晚,“我在說事實。一個不敢面對自己失敗的人,一個躲在普通人堆裏逃避現實的人,有什麼資格評判別人的音樂?”

“我沒有評判……”

“你有!”葉瑾的聲音激動起來,“昨天你看我演奏時的眼神,你以爲我沒注意到嗎?那種……憐憫?還是失望?你覺得我彈得不夠好,對吧?覺得我只是炫技,沒有靈魂,對吧?”

星晚愣住了。

原來葉瑾也注意到了。注意到了她無意中流露出的,那種專業性的審視和判斷。

“我……”

“你憑什麼?”葉瑾的眼圈更紅了,這次是真的要哭出來的征兆,“你連上台的勇氣都沒有,憑什麼用那種眼神看我?你有什麼資格?”

這句話像最後一稻草,壓垮了星晚。

她後退一步,背撞在公告欄的玻璃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手中的書掉在地上,但她沒去撿。只是看着葉瑾,看着這個驕傲的、受傷的、用憤怒掩蓋脆弱的女生,突然感到一種深切的疲憊。

“你說得對。”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很輕,很平靜,“我沒有資格。”

這個回答讓葉瑾也愣住了。她顯然沒想到星晚會直接承認。

“但是,”星晚繼續說,彎腰撿起地上的書,拍掉灰塵,“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我看你的眼神,不是評判,而是……看到曾經的自己?”

葉瑾的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炫技,追求完美,渴望掌聲和認可。”星晚看着她,目光清澈而坦誠,“我以前也是那樣。直到有一天,技巧崩潰了,完美破碎了,掌聲變成了噓聲。”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然後我才明白,音樂不是爲了贏,不是爲了證明什麼,不是爲了滿足誰的期待。”

葉瑾的臉色變了。憤怒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困惑,是不解,還有一絲……動搖。

“那你現在明白了,”她說,聲音不再那麼尖銳,“爲什麼還是不敢?”

星晚沉默了。

這個問題,她答不上來。

或者說,答案太復雜,太沉重,無法用簡單的語言表達。

“我不知道。”她最終說,“也許……還需要時間。”

葉瑾盯着她看了很久。雨後的陽光越來越明亮,照在兩人之間,拉出長長的影子。遠處有學生說笑着走過,但這裏的氣氛依然凝重。

“下周的藝術節,”葉瑾突然說,“江辰要彈完整的《哥德堡變奏曲》選段。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星晚點頭。她知道。《哥德堡變奏曲》全曲演奏要一個多小時,江辰顯然只會選幾個變奏。但即使是選段,也是極大的挑戰——巴赫的音樂不允許任何失誤,每一個音符都必須精確而虔誠。

“他會需要人幫他翻譜。”葉瑾說,“專業的翻譜,不是隨便哪個同學都能做。”

星晚的心髒猛地一跳。

“我已經跟劉老師申請了。”葉瑾繼續說,“我是備選,有義務協助正式入選者。我會做江辰的翻譜員。”

她說這話時,下巴微微抬起,恢復了那種驕傲的姿態。

但星晚聽出了潛台詞:這是葉瑾的宣示。即使輸了比賽,她依然要在舞台上,在江辰身邊,證明自己的價值。

“那你加油。”星晚說,語氣平靜。

葉瑾似乎對她的反應有些失望——也許她期待的是反對,是抗議,是某種競爭性的回應。但星晚沒有。她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葉瑾叫住她。

星晚回頭。

葉瑾從背包裏拿出一張紙,遞過來。

是藝術節鋼琴獨奏的報名表。

空白的,只填了“節目類型:鋼琴獨奏”,其他信息都是空的。

“這是多出來的。”葉瑾說,目光復雜地看着星晚,“報名截止到今天中午十二點。如果你改變主意了,還來得及。”

星晚盯着那張表格,手指微微顫抖。

報名表。

她曾經那麼熟悉的東西。從小到大,填過無數次。姓名,班級,曲目,時長,指導老師……每一個空格都代表着一次機會,一次挑戰,一次可能的成功或失敗。

現在,這張表格就在她面前。

只要填上名字,交上去,她就可以回到那個世界。聚光燈,舞台,鋼琴,掌聲——或者倒彩。

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紙張的邊緣。

粗糙的質感,熟悉的觸感。

“星晚……”蘇晴擔心地看着她。

星晚接過表格,對葉瑾說了聲“謝謝”,然後轉身離開。

她沒有說會不會填,沒有說會不會交。

只是接過,然後離開。

葉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櫻花道的拐角處,眼神復雜難辨。

整個上午,那張報名表都在星晚的書包裏。

它像一塊燒紅的炭,即使隔着書包布料,依然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和溫度。每一節課,每一次翻書包,她都能看見它的一角,白色的,刺眼的,沉默地躺在那裏。

江辰今天請假了。

劉老師說他有點事,上午不來。星晚旁邊的座位空着,桌面上淨淨,那本黑色的筆記本也不在。

沒有江辰的最後一排,顯得格外空曠。

星晚時不時看向那個空座位,心裏有種奇怪的感覺。像是少了什麼重要的東西,連呼吸都不太順暢。

課間,蘇晴偷偷問她:“那張報名表……你打算怎麼辦?”

星晚搖頭。“我不知道。”

“葉瑾爲什麼給你那個?”蘇晴不解,“她不是討厭你嗎?”

“不是討厭。”星晚輕聲說,“是……測試。”

“測試?”

“她在測試我。”星晚看向窗外,“看我有沒有勇氣,看我是不是真的像她說的那樣,只會躲在安全區。”

蘇晴皺起眉。“這也太……”

“我能理解。”星晚打斷她,“如果我是她,可能也會這麼做。”

一個突然出現的、神秘的轉學生,一個懂音樂卻不敢承認的人,一個坐在競爭對手同桌位置的人——換成誰都會懷疑,都會試探。

只是葉瑾的方式太直接,太鋒利,像一把手術刀,不留情面地剖開所有僞裝。

第三節課是數學,星晚完全沒聽進去。她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塗鴉,畫出一行行五線譜,填上音符,又劃掉,再填,再劃掉。

那些音符不成曲調,只是混亂的排列,像是她此刻的心情。

午休時,星晚沒去食堂。她說要去找劉老師問點事,讓蘇晴先去吃飯。

她確實去了教師辦公室,但劉老師不在。其他老師說劉老師去開會了,下午才回來。

星晚走出辦公樓,漫無目的地在校園裏走。

周六的校園很安靜。大部分學生回家了,住校生也多在宿舍或圖書館。陽光很好,櫻花道上的花瓣已經被清掃淨,露出溼潤的深色路面。

她走到藝術樓下,抬頭看二樓的窗戶。

音樂教室的窗簾拉着一半,裏面好像有人。鋼琴聲傳出來,很輕,是慢速的音階練習,一遍又一遍,枯燥而耐心。

是江辰嗎?他請假來練琴?

還是葉瑾?

星晚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樓梯。

音樂教室的門虛掩着。她輕輕推開門,看見江辰坐在鋼琴前。

他背對着門,穿着簡單的白T恤和運動褲,頭發有點亂,像是剛睡醒。手指在琴鍵上移動,從低音區到高音區,再從高音區到低音區,緩慢,均勻,專注。

他沒有彈曲子,只是練基本功。音階,琶音,和弦。每一個音都清晰淨,力度一致,節奏穩定。

這種練習很枯燥,但很重要。就像運動員的熱身,舞者的拉伸,是保持狀態的基礎。

星晚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也沒有離開。

她看着江辰的背影,看着他在琴鍵上移動的手指,突然想起小時候練琴的場景。

母親總是說:“星晚,基本功是音樂家的生命。沒有扎實的基本功,再多的靈感都是空中樓閣。”

那時候她不懂,覺得枯燥,想跳過基本功直接彈好聽的曲子。母親就會板起臉,讓她一遍又一遍地練音階,直到手指發酸,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現在她懂了。

但已經晚了。

或者說,太早了——她懂得太早,但明白得太晚。

“站在門口不累嗎?”

江辰的聲音突然響起,他沒有回頭,但顯然知道她在。

星晚嚇了一跳,隨即走進教室,關上門。“抱歉,打擾你了。”

“沒有。”江辰繼續彈着音階,“有事?”

“我……”星晚看着他的背影,突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問他爲什麼請假?問他選拔賽的感受?問他葉瑾要做翻譜員的事?

每一個問題都卡在喉嚨裏,說不出來。

江辰停下了練習,轉過身看她。

他的眼睛在午後的陽光下呈現出更深的墨藍色,眼底下有淡淡的陰影,像是沒睡好。

“葉瑾找你了?”他問。

星晚點頭。“你怎麼知道?”

“猜的。”江辰說,“她今天早上也找我了,說要當翻譜員。”

“你同意了?”

“還沒決定。”江辰轉回鋼琴前,手指無意識地按下一個和弦,“我需要一個真正懂音樂的人翻譜,不能只是翻頁。”

真正懂音樂的人。

星晚的心髒猛地一跳。這句話,是在暗示什麼嗎?

“葉瑾很專業。”她說,聲音有些澀。

“技術上是的。”江辰說,“但她的注意力在舞台上,在表演上,不在譜子上。翻譜員需要關注演奏者的呼吸,節奏,情緒的起伏——需要和演奏者同步。”

他頓了頓,手指又按下一個和弦,這次是更復雜的七和弦。

“你聽我彈巴赫的時候,”他說,沒有看星晚,“能跟上我的呼吸嗎?”

這個問題太直接,太私密。

呼吸。演奏者內在的節奏,情感的波動,音樂最細微的起伏。

星晚回想昨天下午。江辰彈巴赫的時候,她的確能感覺到——不是用耳朵聽,是用某種更深層的感知。當他放慢時,她屏住呼吸;當他加速時,她的心跳也跟着加快;當他停留在某個和弦上時,她感到時間的凝固。

她點了點頭,然後意識到江辰背對着她看不到,於是輕聲說:“能。”

江辰沒說話。他繼續彈琴,這次是一段旋律,很熟悉,但星晚一時想不起是什麼。

幾個小節後,她聽出來了。

是她樂譜本裏的那段夜曲。第二小節,降B改成了B。

江辰在彈她的旋律。

用他的方式,他的觸鍵,他的理解。

星晚站在教室中央,聽着自己的旋律從江辰指尖流淌出來,有種奇異的感覺。像是看見自己的影子在別人的身體裏復活,獲得了新的生命和形態。

他彈完了整段,然後停下。

“這段旋律,”他說,依然背對着她,“還沒有名字吧?”

“……嗯。”

“應該有個名字。”江辰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另一半窗簾。陽光瞬間涌進來,將整個教室照得明亮而溫暖。

星晚看着他站在陽光中的側影,突然想起那天在音樂教室,他說:“如果有一天你爲它命名了,可以告訴我嗎?”

“我在想……”她開口,聲音很輕,“叫《星塵》怎麼樣?”

江辰轉過頭看她。“爲什麼?”

“因爲……”星晚走到鋼琴前,手指撫過光滑的琴蓋,“第二小節的那個B,像星光。整段旋律,像星塵在夜空中飄散。”

江辰沉默了幾秒。

“好名字。”他說。

簡單的三個字,卻讓星晚心裏涌起一股暖流。那是她的旋律,她的命名,得到了認可——不是來自父母,不是來自老師,不是來自評委,而是來自一個真正聽懂的人。

“藝術節,”江辰突然說,“我要彈《哥德堡變奏曲》的第一、十三、二十五和三十變奏,加上主題再現。”

星晚在心裏快速計算。第一變奏是活潑的三拍子,十三變奏是抒情慢板,二十五變奏是著名的“黑珍珠”,憂鬱而深邃,三十變奏是華麗的吉格舞曲。加上主題再現,大概十五分鍾。

一個很有挑戰性,也很有想法的選曲安排。

“需要我幫你找譜子嗎?”她問,“《哥德堡》的版本很多。”

“不用。”江辰從鋼琴上拿起那本黑色筆記本,“我已經標記好了。”

星晚這才注意到,那本黑色筆記本裏夾着樂譜。不是印刷的譜子,是手抄的——工整的五線譜,清晰的音符,還有用不同顏色做的標記。

江辰自己抄譜。

這個認知讓她震撼。在數字時代,大多數人都是直接打印樂譜,或者用平板看電子版。手抄譜是一種幾乎失傳的傳統,需要極大的耐心和對音樂的尊重。

她想起父親書房裏那些手抄譜,泛黃的紙張,工整的筆記,每一個音符都傾注着抄寫者的理解和情感。

“我能看看嗎?”她問。

江辰把筆記本遞過來。

星晚翻開,映入眼簾的是《哥德堡變奏曲》的主題。音符工整得像是印刷體,但在某些地方有細微的修改——這裏加了一個裝飾音,那裏調整了指法,這裏用紅筆標注了踏板的使用建議。

更讓她震撼的是頁邊的筆記。

不是簡單的標記,而是詳細的分析:和聲進行,聲部走向,情感變化,甚至還有歷史背景和演奏傳統的比較。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練習筆記,是學術研究級別的分析。

“這些都是你寫的?”她抬頭看江辰。

江辰點頭。“花了點時間。”

何止是“一點時間”。星晚粗略估算,這樣詳細的分析,至少需要幾十個小時的研究和整理。

“你爲什麼……”她想問爲什麼花這麼大功夫,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答案很明顯:因爲重視。因爲《哥德堡》不是隨便可以彈的曲子,需要全身心的投入和準備。

江辰對待音樂的態度,和她認識的任何人都不同。不是功利性的,不是表演性的,是純粹的研究和表達。

“翻譜的事,”江辰說,“我還在考慮。葉瑾確實專業,但……”

他沒說完,但星晚聽懂了。

但葉瑾不懂他的音樂,不懂他的呼吸,不懂他想要表達什麼。

“如果你需要的話……”星晚聽到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可以試試。”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在說什麼?主動要求做翻譜員?在舞台上,在聚光燈下,在所有人面前?

江辰也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會主動提出。

“你不是……”他頓了頓,“不想上台嗎?”

“翻譜員不用彈琴。”星晚說,手指緊緊捏着筆記本的邊緣,“只是翻頁。”

只是翻頁。但站在舞台上,站在鋼琴旁,站在所有目光的焦點處。

這和彈琴有什麼區別?

“你會緊張。”江辰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會。”星晚誠實地說,“但如果是幫你翻譜,也許……不會那麼緊張。”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但很堅定。

江辰看着她,眼神深邃難辨。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爲什麼?”他問。

爲什麼?

因爲信任。因爲昨天聽他彈巴赫時那種心靈的震顫。因爲他是唯一一個說“那段轉調不是你的問題”的人。因爲他在彈她的旋律。

因爲,也許這是她重新接近舞台的第一步。不是作爲演奏者,而是作爲參與者。一個小小的,安全的,但依然在舞台上的位置。

“因爲,”星晚說,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我相信你的音樂。”

下午兩點,星晚回到了宿舍。

蘇晴正在整理衣櫃,看到她回來,立刻問:“怎麼樣?劉老師怎麼說?”

“劉老師不在。”星晚把書包放在桌上,從裏面拿出那張報名表。

空白的表格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那你……”蘇晴看着她手裏的表格,眼神復雜。

星晚盯着表格看了很久,然後從筆筒裏拿出一支筆。

筆尖懸在“姓名”那一欄上方,微微顫抖。

填嗎?

填上“林星晚”,高二(3)班,鋼琴獨奏,曲目……曲目寫什麼?《星塵》?那是她自己的旋律,還不完整,還不夠好。

或者彈一首經典?肖邦?李斯特?貝多芬?

但那些曲子都帶着太多回憶,太多壓力,太多……失敗的可能。

她的手指收緊,筆尖在紙上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但沒有寫下任何一個字。

“星晚,”蘇晴輕聲說,“如果你不想填,就不要填。葉瑾的話不用在意。”

“不是因爲她。”星晚搖頭,“是因爲我自己。”

她放下筆,拿起手機。

屏幕上有一條未讀消息,是母親一小時前發來的:

“明天上午十點到家。你父親也會回來。我們好好談談你的未來。”

談談未來。

這四個字像四塊石頭,壓在她心上。

她幾乎能猜到談話的內容:出國,音樂學院,繼續鋼琴生涯,忘記“那個意外”,重新開始。

父母永遠不會理解,那個“意外”不是意外,是她整個音樂教育的必然結果。當技巧成爲唯一的追求,當完美成爲唯一的標準,崩潰只是時間問題。

但他們會聽嗎?

不會。他們只會說:“星晚,你要堅強,要克服,要證明給他們看。”

證明給誰看?給那些樂評人?給那些觀衆?給那些等着看她笑話的人?

她累了。

星晚把報名表折起來,塞回書包最裏面的夾層。然後她打開樂譜本,翻到《星塵》那一頁。

旋律還在那裏,安靜地躺在五線譜上。降B改成了B,明亮得像星光。

她拿起筆,在旋律下方加了一行小字:

“也許可以發展成完整的夜曲。三個樂章:星光,夜霧,黎明。”

寫完,她看着這行字,心裏突然涌起一股沖動。

她想把這首曲子寫完。

不是爲比賽,不是爲演出,不是爲任何人。

只是爲自己。

爲那些失眠的夜晚,爲那些無人訴說的情緒,爲那些在琴鍵上徘徊卻不敢落下的手指。

手機震動,又一條消息。

這次是江辰:

“翻譜的事,如果你確定可以,周一放學後音樂教室見,我們合一遍。”

星晚盯着這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懸停。

然後她回復:

“好。”

只有一個字,但重如千斤。

她放下手機,看向窗外。

陽光正好,天空湛藍,櫻花樹的新葉在風中輕輕搖曳。

周一,音樂教室,和江辰合練。

周五,藝術節,在舞台上爲他翻譜。

下周末,回家,和父母“談談未來”。

每一件事都像一座山,橫亙在前方,需要她去跨越。

但她突然覺得,也許……沒有那麼可怕了。

至少,她不再是一個人。

至少,有一個人懂她的音樂,相信她的耳朵,需要她的幫助。

至少,她有了重新接近鋼琴的理由——不是爲掌聲,不是爲認可,只是爲了一段旋律,一個約定,一次並肩。

星晚翻開樂譜本新的一頁,開始寫新的旋律。

這一次,她不再猶豫,不再自我懷疑。

音符從筆尖流淌出來,流暢而自然,像是在心裏已經醞釀了很久,終於找到了出口。

她寫了整整兩頁。

當放下筆時,窗外已經夕陽西下。橙紅色的光線透過窗戶灑在樂譜上,給那些黑色的音符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澤。

蘇晴湊過來看:“哇,你寫譜子好專業。這寫的什麼?”

“一首新的曲子。”星晚說,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很淡的、但真實的微笑,“叫《雨後的櫻花道》。”

“真好聽的名字。”蘇晴說,“會彈給我聽嗎?”

“也許。”星晚合上樂譜本,“等它完整了。”

等它完整了。

等她完整了。

晚上七點,星晚獨自一人走到櫻花道。

路燈已經亮了,昏黃的光線在地上投下一個個溫暖的光圈。雨後夜晚的空氣格外清新,帶着泥土和植物的氣息。

她走到白天葉瑾放筆記本的那個長椅前,坐下。

長椅上還殘留着雨水的溼意,涼涼的透過校服褲傳來。她仰頭看向夜空——雨後的天空特別清澈,能看見稀疏的星星,閃爍着微弱但堅定的光。

手機震動,是江辰的消息:

“《星塵》的第二段,我覺得可以加一個屬七和弦的解決,會更像星辰墜落的過程。”

隨消息發來的是一張圖片,是他在譜子上手寫的修改建議,還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

星晚看着那張圖片,心裏涌起一股暖流。

這是第一次,有人和她一起創作。不是指導,不是評判,是平等的討論和建議。

她回復:

“我試試看。另外,我今天寫了一首新的,叫《雨後的櫻花道》。”

江辰很快回復:

“名字很好。寫完了可以給我看嗎?”

“嗯。”

簡短的對話,卻讓星晚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連接。

那種連接不是基於共同的話題,不是基於表面的友好,而是基於更深層的東西——對音樂的理解,對表達的渴望,對真實的追求。

她打開樂譜本,借着路燈的光,看今天寫的那兩頁旋律。

《雨後的櫻花道》。

輕快的節奏,明亮的調性,像是雨過天晴後,陽光穿過雲層,照在溼漉漉的花瓣上。

但仔細聽,旋律深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傷——像是知道櫻花終將凋零,晴天終將過去,美好總是短暫。

她把江辰建議的屬七和弦解決加了進去,在《星塵》的第二段。

果然,效果很好。那個和弦像是星辰在墜落過程中的一個轉折,一個猶豫,然後堅定地落向大地。

星晚合上本子,靠在長椅背上。

夜空中的星星似乎更亮了一些。

遠處,藝術樓的音樂教室還亮着燈。窗戶上映出一個坐在鋼琴前的剪影——是江辰,他還在練琴。

星晚看着那個剪影,突然想起小時候聽過的一個童話:每個人都是散落在人間的星辰碎片,終其一生都在尋找能理解自己光芒的另一片碎片。

她曾經以爲,音樂是她的光芒,但現在她不確定了。

也許,音樂只是媒介。

真正的光芒,是那些能透過音樂,看見你靈魂的人。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這次不是江辰,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星晚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喂?”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女聲:

“星晚,是我。”

星晚的心髒猛地一緊。

是葉瑾。

“你怎麼有我的號碼?”她問,聲音不自覺地緊繃。

“劉老師給的。”葉瑾說,語氣平靜,“我想跟你談談。”

“談什麼?”

“關於翻譜的事。”葉瑾頓了頓,“還有……關於音樂,關於我們。”

星晚握緊手機。“現在?”

“現在。”葉瑾說,“我在藝術樓頂樓天台。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過來。”

說完,她掛了電話。

星晚看着暗下去的手機屏幕,心跳如鼓。

葉瑾找她談話。在夜晚,在天台,關於音樂,關於她們。

去嗎?

她抬頭看向藝術樓。頂樓沒有燈,一片黑暗。但某個窗戶的剪影還在,江辰還在練琴。

星晚站起身,收起樂譜本,背好書包。

然後,她朝着藝術樓走去。

腳步很穩,沒有猶豫。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櫻花道上緩緩移動。

夜色漸深,星辰漸亮。

前方,藝術樓的輪廓在夜空下清晰而沉默,像一個等待解答的謎題。

而她,正在走向那個謎題的中心。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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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仗劍修真
時間:2026-01-12

王塵林雪琪大結局

《鎮殺萬古:從煉化萬獸鼎開始無敵》是一本引人入勝的東方仙俠小說,作者“仗劍修真”以其細膩的筆觸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展現了一個充滿想象力的世界。本書的主角王塵林雪琪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連載,熱愛閱讀的你千萬不要錯過這場精彩的閱讀盛宴!
作者:仗劍修真
時間:2026-01-12

LY07:破鏡者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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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黃小鴨子
時間:2026-01-12

陳默林玥免費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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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黃小鴨子
時間:2026-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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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好酸的橘子汽水
時間:2026-01-12

我靠發瘋在逆水寒殺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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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好酸的橘子汽水
時間:2026-0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