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陽光穿過梧桐葉的縫隙,在臨川一中的林蔭道上灑下斑駁晃動的光影。清晨七點半的校園已經蘇醒,穿着藍白校服的學生們三三兩兩走向教學樓,談笑聲、自行車鈴聲、遠處籃球拍擊地面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構成新學期第一天的交響。
林星晚抱着剛領到的轉學材料,低頭快步穿過這片喧鬧。
她的耳機裏循環着德彪西的《月光》,鋼琴流淌出的清冷音符在耳膜上築起一道透明屏障,將外界的一切聲音過濾成模糊的背景雜音。這是她多年的習慣——每當需要進入陌生環境時,就用最熟悉的旋律包裹自己。
“快看,那個女生……”
“沒見過,轉學生吧?”
“氣質好特別,是藝術生嗎?”
細碎的議論聲還是透過音樂的屏障鑽進耳朵。星晚下意識將懷中的材料抱得更緊些,細框眼鏡後的琥珀色瞳孔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她今天特意選了最普通的白襯衫和深藍色百褶裙——臨川一中的夏季校服,希望自己能融入這片藍白的海洋。
可有些東西是藏不住的。
比如她走路的姿態。十五年鋼琴訓練塑造的挺拔脊背,讓她即使低頭也帶着某種不自覺的優雅。比如她手的形狀。修長的手指,指節分明,指尖有着長期按壓琴鍵形成的薄繭——這是昨天母親在電話裏特意提醒她要“注意遮掩”的特征。
“星晚,記住你爲什麼轉學。”母親的聲音隔着太平洋傳來,清晰而冷淡,“在普通高中安靜讀完最後兩年,然後申請茱莉亞。這期間不要公開演奏,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的過去。我們需要時間讓那件事被遺忘。”
那件事。
星晚的指尖微微收緊,紙張邊緣在指腹留下淺淺的印痕。三個月前的金色大廳,聚光燈,期待的觀衆席,還有她僵在琴鍵上方無法移動的雙手。記憶中觀衆的竊竊私語仍像針一樣扎在耳膜上。
“林家的天才少女居然……”
“聽說在後台哭了兩個小時……”
“是不是壓力太大了?”
她深吸一口氣,將耳機音量調大。《月光》進入最輕柔的段落,像是溫柔的撫慰。沒關系,她告訴自己。這裏沒有人認識她,沒有人期待她的演奏,沒有人會用“鋼琴天才林星晚”的目光注視她。她可以只是一個普通的高二學生。
普通。這個詞對她來說如此陌生,又如此令人向往。
教學樓前的公告欄貼着分班名單,一群學生圍在那裏尋找自己的名字。星晚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密密麻麻的名單。
高二年級,國際部,藝術班……沒有她的名字。
繼續往下看。普通班,一班,二班,三班——
林星晚 高二(3)班 教室:明德樓305
她的名字孤零零地掛在三班名單的末尾,像是一個後來添上去的備注。周圍沒有她認識的任何人——當然不會有,她從五百公裏外的音樂學院附中轉來,在這座城市連一個熟人都沒有。
“同學,你也在三班嗎?”
一個扎着高馬尾的女生湊過來,笑容燦爛得像九月的陽光。她手裏拿着嶄新的筆記本,封面貼着可愛的卡通貼紙。
星晚下意識後退半步,然後輕輕點頭。
“太好了!我叫蘇晴,也是三班的!”女生自來熟地伸出手,“你叫林星晚對吧?我剛才看到名單了。你是轉學生?”
“……嗯。”
“從哪兒轉來的呀?”蘇晴一邊問,一邊很自然地和她並肩走向教學樓,“我是本地人,初中就在一中讀的。三班班主任是劉老師,人超級好!對了,你住校還是走讀?我住校,宿舍在女生樓302,你呢?”
一連串的問題讓星晚有些應接不暇。她張了張嘴,最終只吐出兩個字:“住校。”
“那說不定我們是室友呢!”蘇晴眼睛一亮,“宿舍名單今天下午才公布,好期待啊!你……”
“蘇晴!快點要遲到了!”遠處有女生喊。
“來了來了!”蘇晴朝星晚抱歉地笑笑,“那我先走啦,教室見!”
她跑向朋友的方向,馬尾辮在身後活潑地跳動。
星晚看着她的背影,輕輕鬆了口氣。這種毫無保留的熱情讓她有些不適應,但……並不討厭。至少有人主動和她說話了,這算是個好開頭吧?
她抬起手腕看表:七點四十五分。還有十五分鍾早自習。
明德樓305教室已經坐了大半學生。開學第一天的早晨總是充滿躁動,假期見聞的分享、新教材的翻動聲、課代表的催促聲交織在一起。
星晚出現在門口時,教室有片刻的安靜。
幾十道目光齊刷刷投向她——好奇的,打量的,友善的,無所謂的。她站在門口,突然意識到自己不知道該坐在哪裏。音樂學院附中每個學生都有固定琴房和固定座位,但這裏……
“是新同學嗎?”一個溫和的男聲響起。
站在講台旁的中年男性走過來,大概四十歲左右,戴着金屬邊眼鏡,笑容親切。“我是班主任劉老師。你是林星晚同學吧?教務處跟我說你今天報到。”
星晚點頭,將轉學材料遞過去。
劉老師快速翻閱材料,眼中閃過一抹訝異,但很快恢復平靜。“歡迎來到臨川一中,來到高二(3)班。”他轉向教室,“大家安靜一下。”
教室逐漸安靜下來。
“這位是林星晚同學,從今天起加入我們班集體。希望大家多多關照新同學。”劉老師做了簡單介紹,然後環顧教室,“星晚,你先……”
他的目光在教室裏搜尋空位,最後落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裏只坐了一個人。
是個男生。穿着和大家一樣的白襯衫校服,但袖口隨意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他正低頭看書,側臉輪廓在晨光中顯得清晰而疏離。即使教室裏剛才的動,也沒有讓他抬起頭。
“江辰旁邊還有個空位。”劉老師說,“星晚,你先坐那裏。如果之後需要調整我們再安排。”
星晚順着劉老師指的方向看去。
那個叫江辰的男生終於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星晚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那是一雙很特別的眼睛。瞳色偏深,在光線折射下有種近似墨藍的質感。眼神很靜,像秋深潭,沒什麼情緒波動。他的五官輪廓分明,鼻梁高挺,左耳耳廓上有一顆很淺的痣,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淡淡移開,重新落回書上。
整個過程自然得像只是瞥了一眼窗外飛過的鳥。
星晚抱着書包走向最後一排。過道兩邊的學生小聲議論着:
“居然坐江辰旁邊……”
“他們倆氣質好像,都不愛說話的類型。”
“江辰會理她嗎?他上學期幾乎沒跟同桌說過話吧?”
她假裝沒聽見,在靠過道的座位坐下——靠窗的位置已經被江辰占了。兩人之間隔着一個過道的寬度,和一張空着的椅子。
放下書包時,星晚的視線不經意掃過江辰的課桌。
課本整齊地摞在左上角,右上角放着一個黑色的保溫杯。桌肚裏露出籃球雜志的一角,還有……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是一個淺藍色的硬殼筆記本,封面右下角畫着小小的五線譜裝飾——那是她親手畫的。
她的樂譜本。
三天前在音樂學院附中整理物品時不小心遺失的,記錄了她最近半年所有原創旋律片段的樂譜本。
怎麼會在這裏?
星晚的大腦有一瞬間空白。她記得很清楚,離開學校前最後一次使用這個本子,是在琴房記錄那段後來讓她在金色大廳崩潰的旋律變奏。之後本子就不見了,她以爲丟在了搬家公司的車上。
可現在,它出現在五百公裏外一個陌生男生的桌肚裏。
“同學們,拿出語文課本。”
劉老師的聲音拉回她的思緒。星晚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從書包裏拿出嶄新的教材。但眼角的餘光仍控制不住地飄向那個淺藍色的封面。
她需要拿回那個本子。
裏面記錄的不只是旋律,還有她隨手寫下的心情碎片、深夜失眠時塗鴉的歌詞片段、甚至有幾頁寫滿了重復的“怎麼辦”和“害怕”。那是她最私密的精神世界,絕不能讓別人看見。
尤其是……不能讓別人看見那段導致她崩潰的旋律。
她悄悄側過頭,想觀察江辰是否注意到了那個本子。但他始終保持着同一個姿勢:左手撐着臉頰,右手握筆在課本空白處偶爾記筆記。他的手指很長,握筆的姿勢很標準,手腕轉動時有種難以形容的流暢感。
像彈琴的手。
這個念頭突然冒出來,星晚自己都愣了一下。
早自習結束的鈴聲響起時,江辰終於有了動作。他合上課本,從桌肚裏拿出那個淺藍色的筆記本,隨手翻了一頁。
星晚的心髒幾乎跳到嗓子眼。
他看了!他一定看到了裏面的內容!那些旋律,那些混亂的文字……
但江辰只是快速掃了一眼,就將本子塞回書包側袋,然後站起身。
“江辰!”教室前門有人喊,“訓練要遲到了!”
是個高高瘦瘦的男生,抱着籃球,笑得一臉燦爛。
江辰“嗯”了一聲,單肩背上書包朝門口走去。經過星晚的座位時,他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像經過一件教室裏的固定擺設。
那個裝着樂譜本的書包,隨着他的步伐輕輕晃動,消失在門口。
整個上午,星晚都處在一種心神不寧的狀態。
數學課上老師叫她回答問題,她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英語課的小組討論,她幾乎沒說話。課間蘇晴來找她聊天,她也只是簡短地回應。滿腦子都是那個淺藍色的樂譜本——江辰到底是誰?他怎麼會有她的本子?他有沒有把裏面的內容告訴別人?
午餐時間,星晚沒有去食堂。她以“還不餓”爲理由婉拒了蘇晴的邀請,獨自留在空無一人的教室。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最後一排的課桌上。江辰的座位淨得近乎空曠,只有那本數學課本還攤開着,停留在上午講到的那一頁。
星晚猶豫再三,還是走了過去。
她告訴自己:只是看看。也許本子還在桌肚裏,也許上午是她看錯了。
但桌肚裏空蕩蕩的,只有幾張草稿紙和一支掉落的筆。
她正要離開,目光卻被課本上的一行字吸引。
那是寫在頁邊空白處的筆記,字跡工整有力:
“概率問題,注意樣本空間的確立。古典概型與幾何概型的區別。”
很標準的課堂筆記。但在這些數學筆記的下方,還有一行極小的字,像是隨手塗鴉:
“降B小調,第三小節轉調太突然。”
星晚的呼吸一滯。
降B小調。第三小節。
那是她樂譜本第二頁記錄的旋律,一段她在情緒最低落時寫的夜曲。那段旋律確實在第三小節有個突兀的轉調,從降B小調突然轉到遠關系的升F大調,像是情緒失控的撕裂。
她自己一直覺得那裏有問題,但每次修改都無法滿意。
這個叫江辰的男生……不僅看了她的樂譜,還給出了專業的評價?
他懂音樂?
星晚站在空蕩的教室裏,突然覺得九月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她原本以爲來到這裏就能隱藏一切,忘記過去,做一個“普通”的學生。
可現在,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卻輕易觸碰到了她最核心的秘密。
下午第一節課是體育。星晚以“剛轉學還不適應”爲由請了假,獨自在校園裏漫無目的地走。
臨川一中的校園比她想象的更大。除了標準的教學樓、實驗樓、體育館,還有一片小池塘,塘邊種着柳樹,九月的柳枝依然翠綠。池塘另一側是藝術樓,音樂教室的窗戶反射着陽光。
她不知不覺走到了藝術樓下。
琴聲從二樓傳來。是肖邦的《革命練習曲》,彈奏者技術嫺熟,但缺乏情感,像在完成某種機械任務。
星晚站在樓下聽了一會兒,突然感到一陣尖銳的窒息感。
三個多月了,她沒有碰過鋼琴。
母親把家裏的鋼琴鎖了起來,說“等你準備好了再說”。但什麼才叫準備好?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當手指想象着觸碰琴鍵,耳邊就會響起金色大廳的竊竊私語,胃部就會痙攣般收緊。
“同學?”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星晚猛地轉身,看見江辰站在幾步之外。
他換了運動服,額前的黑發有些溼潤,像是剛洗過臉。手裏拿着籃球,右臉頰有一道淺淺的紅痕——大概是訓練時被球擦到了。
“你……”星晚下意識後退半步。
江辰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然後移向她身後的藝術樓。“你在聽琴?”
“……嗯。”
“彈得一般。”他語氣平淡,像在評價天氣,“技巧到位,但沒感情。肖邦不該這麼彈。”
星晚怔住了。這種專業而直接的批評,從一個穿着籃球服的高中生嘴裏說出來,有種奇異的違和感。
“你懂鋼琴?”她問出口才意識到這個問題太直接。
江辰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眼手表,然後說:“下午第二節是班會,劉老師會講藝術節的事。”
“藝術節?”
“嗯。臨川的傳統,十月初。”他頓了頓,“你會參加吧?”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星晚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參加?以什麼身份?鋼琴獨奏?她還能在衆人面前演奏嗎?
江辰似乎並不期待她的回答。他朝教學樓方向抬了抬下巴:“該回去了。”
說完,他抱着籃球先一步離開。
星晚站在原地,看着他逐漸遠去的背影。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運動服下的肩背線條挺拔而利落。
這個同桌,比她想象中復雜得多。
班會課上,劉老師果然宣布了藝術節的消息。
“十月中旬,學校舉辦第三十二屆校園文化藝術節。我們班至少要報兩個節目,一個集體節目,一個個人節目。”劉老師在講台上說,“文藝委員負責統計報名,下周五之前交名單。”
教室裏響起竊竊私語。
“又來了,每年都爲這個頭疼。”
“咱們班搞個合唱算了,省事。”
“誰報個人節目啊?我可不上台。”
星晚低着頭,手指無意識地捏着校服裙擺。藝術節,公開演出,觀衆,掌聲——或者倒彩。這些詞像針一樣扎進腦海裏。
她想起江辰下午的問話:“你會參加吧?”
他爲什麼這麼問?是隨口一提,還是暗示什麼?
課間,文藝委員拿着報名表在教室裏走動征集。到星晚這裏時,表格上已經有幾個名字:蘇晴報了集體舞,幾個男生報了小品,還有幾個人報了合唱。
“星晚,你有什麼特長嗎?”文藝委員是個戴眼鏡的女生,態度很友善,“唱歌?跳舞?或者樂器?”
星晚的喉嚨發。“我……”
“星晚會彈鋼琴!”前排的蘇晴突然轉過頭,一臉興奮,“我今天在宿舍看到她行李箱裏有鋼琴譜!超厚一本!”
幾個同學看了過來。
星晚感到臉頰發燙。“我……只是隨便彈彈。”
“那正好啊!”文藝委員眼睛一亮,“咱們班還沒人報樂器獨奏呢!鋼琴獨奏,多有檔次!就報這個吧?”
她說着就要在報名表上寫。
“等等。”星晚的聲音有些急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我……我很久沒彈了。”她艱難地說,“可能……不太行。”
教室裏安靜了幾秒。
文藝委員有點尷尬地笑了笑:“沒關系,你再考慮考慮。反正下周五才截止。”
她繼續往後排走。星晚鬆了口氣,但手心已經全是冷汗。
她看着空白的報名表,腦海中卻響起母親的聲音:“不要公開演奏,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的過去。”
還有江辰的聲音:“你會參加吧?”
還有她自己心底深處,那個微弱卻固執的聲音:“我想彈。”
這三個聲音在腦海裏交戰,讓她太陽突突地跳。
放學鈴聲響起時,星晚還坐在座位上發呆。教室裏的人漸漸走光,蘇晴走前跟她打了招呼,說明天見。夕陽從窗戶斜射進來,將課桌染成暖金色。
她終於開始收拾書包。
動作到一半,她突然僵住了。
桌面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張折疊的紙條。
她環顧四周——教室已經空無一人。前排的椅子整齊地推在課桌下,黑板擦得淨淨,只有值生留下的淡淡粉筆灰味。
星晚拿起紙條,展開。
字跡工整有力,和數學課本上的筆記同出一轍:
“音樂教室,明天放學後,六點。”
沒有署名。
但星晚知道是誰寫的。
她的目光移向旁邊江辰的課桌。桌面上除了那本數學課本,還有一個淺藍色的硬殼筆記本,就放在最顯眼的位置。
她的樂譜本。
江辰沒有帶走它。他把它留在了這裏,像是一個無聲的邀請,或者一個等待解答的謎題。
星晚伸手拿起本子。翻開第一頁,熟悉的五線譜映入眼簾。那些黑白音符是她一筆一畫寫下的,每個休止符,每個強弱記號,都記錄着強弱記號,都記錄着某個深夜或清晨的情緒。
她快速翻到最後一頁。
空白處多了一行鉛筆寫的小字,字跡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第二小節的降B改爲B,會更像星光。”
星晚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窗外,夕陽正在下沉,天際線染上橙紅與紫灰的漸變。遠處籃球場傳來最後的拍球聲,有男生喊“明天繼續”,然後是漸漸遠去的笑聲。
教室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她合上樂譜本,將它緊緊抱在前。封面上那個她親手畫的五線譜裝飾,在夕陽餘暉中泛着柔和的光澤。
明天放學後,六點,音樂教室。
這個約定像一個旋渦,將她卷入未知的水中。她不知道江辰到底看到了多少,不知道他爲什麼要約她見面,不知道這場對話會走向何方。
但她知道一件事——
從今天起,她小心翼翼維持的“普通高中生活”,已經出現了第一道裂縫。而裂縫的那一端,是一個能看懂她的音樂、能評價她的轉調、能說出“會更像星光”這種話的男生。
星晚將紙條仔細折好,放進筆袋的夾層。然後背上書包,走出教室。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着,九月的晚風吹進來,帶着初秋特有的清爽。她走過那扇窗時,下意識朝藝術樓的方向看了一眼。
二樓音樂教室的窗戶反射着最後的夕照,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明天。
她在心裏默念這個詞,不知爲何,竟然感到一絲久違的期待。
而此時此刻,在籃球場的更衣室裏,江辰剛換回校服。他從儲物櫃裏拿出手機,屏幕亮起,有一條未讀信息。
發信人:父親。
內容只有一句話:“周末回家,有事商量。”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按熄屏幕,將手機扔回儲物櫃。櫃門關上的聲音在空蕩的更衣室裏回響。
窗外,暮色四合。
臨川一中的第一盞路燈,亮了。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