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兩小時後,他回到屯中,來到老支書家院前。
來得正巧,老支書的妻子四嬸剛將飯食備好。
白辰也不見外,坐下便用飯,如同在自家一般。
他是上頭交代需予關照之人,老支書即爲表面上的監管者。
然這監管不過虛應故事。
實際上,老支書夫婦頗爲喜愛白辰,視若自家子侄。
用飯間,老支書開口道:辰哥,飯後你去縣城一趟。
白辰咽下飯食,問:您有事情要辦? 老支書點頭:縣裏昨通知,今年派來的知青已抵達。
我琢磨着,你也是知青出身,與他們應能談得來。
由你去接,或可消解他們初來乍到的生疏不安。
白辰道:成,我吃完飯便動身。
這是名單,你按名字接人即可。
說着,老支書取出一張名單遞來。
白辰接過一看,紙上列有六人,男女皆有,朝氣蓬勃。
他當即點頭:好,稍後我駕您家的驢車去接。
迅速用完飯、打過招呼,白辰便趕着驢車朝縣城行去。
崗崗營子距縣城約五十裏路,駕驢車需三個時辰左右。
待白辰趕到縣城知青處時,已是午後五時許。
時值臘月,白晝漸短。
雖只傍晚時分,天色卻已漸漸昏沉。
處尚有不少知青等候接待。
見白辰趕着驢車到來,當即有人圍上前來探問情形。
實是氣溫愈低,眼看落雪在即,衆人皆不願久候。
各位莫急,請回原處等候,念到名字者上車隨我同行。
白辰讓聚攏的知青們散開,隨後拿出名單,朗聲宣讀。
胡建軍。
在。
人群中有人回應,一個高個子年輕人走了出來。
他就是胡建軍,也被稱作胡一,身高一米,略低於白辰。
白辰查閱過他的材料,同樣是由於家庭背景原因而被安排到這裏。
王凱旋。
在。
人群裏擠出一個胖乎乎的男青年,體形寬厚,圓臉盤,顯得很和氣。
上車後,他就和胡建軍搭着肩膀,熱絡地聊起天來。
看起來,他們是早就相識的同鄉。
白辰接着叫出其餘四位知青的名字,催促他們盡快上車。
這四位是馮建設、陳抗美、王絹和田曉萌。
人員到齊後,白辰沒有拖延,立即駕着驢車啓程返回。
因爲年紀相仿,大家很快便熟悉起來。
王凱旋率先開口:我是王凱旋,大家叫我胖子就行。
這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胡建軍,叫他老胡就可以。
我們都從閩省來,不知道各位是從哪裏來的?幾人也都坦然相告,各自說明了家鄉。
馮建設和陳抗美來自浙省,田曉萌和王絹則來自蘇省。
陳抗美打趣說:胖子,你這外號真是貼切得很。
胖子頗顯得意:那當然,咱就靠這身肉撐場面呢。
看看我,就穿了兩件單衣,一點不覺得冷。
再看看你們,裹着棉襖棉褲,多憋悶啊。
老胡笑着接話:你們別聽他瞎扯,他從小沒少挨他爹收拾。
隔三差五就是一頓竹板炒肉,時不時再來點厲害的。
這家夥被打怕了,才故意養出一身膘來抗揍。
這話引得衆人哄堂大笑,樂個不停。
好你個胡建軍,哪有這麼揭人老底的。
被說到痛處,胖子頓時臉紅起來,顯得有些氣惱。
老胡沒理他,轉向白辰問道:這位同志,怎麼稱呼?白辰回答:我姓白,名字是辰。
老胡又問:看您這模樣,應該也是知青吧?白辰點頭:對,我從京城來,今年是第三個年頭了。
胖子話道:嗬,京城來的,那可是好地方。
老胡立刻瞪他一眼:你這話早晚惹麻煩。
如今是人民當家作主的年代,哪能隨便說那些舊詞兒。
這種話可不能亂講。
白辰說:胡同志說得對,現在說話確實要留神。
胖子意識到自己失言,趕緊笑兩聲掩飾過去。
老胡道:哎,叫胡同志太見外了。
今晚到屯子裏報到以後,咱們就是一起奮鬥的夥伴了。
您要是不介意,就叫我老胡,我就叫您白同志。
胖子連忙嘴:還有我,叫我胖子就好。
白辰笑了笑,說:行,老胡,胖子。
接着又說:不過,別叫我白同志了,聽着別扭。
胖子問:那怎麼稱呼您?白辰道:屯裏人都叫我辰哥兒,你們也這麼叫吧。
胖子說:好,那以後我們就叫您辰哥兒了。
老胡接着問:辰哥兒,咱們大概多久能到屯裏?白辰回答:還早呢,估計得晚上九點左右才能到。
還要這麼久?等到了地方,我早就餓扁了。
胖子一聽,頓時愣住了,接着便開始嘟囔個不停。
你這家夥,就差這一頓飯?老胡笑着數落:看看你這身肉,哪能餓着你。
胖子說:人是鐵,飯是鋼,這可是至理名言。
老胡道:可還有句話叫艱苦奮鬥呢。
一頓飯沒吃就唉聲嘆氣,哪有點拼搏的樣子。
別忘了,咱們來這兒是要磨練意志、奉獻青春的。
白辰笑道:你倆別鬥嘴了,到了屯裏肯定有吃的。
大魚大肉不敢保證,但紅薯、地瓜、玉米管夠。
胖子眼睛一亮:紅薯好,地瓜好,玉米更好。
老胡也說:有這些就很好了,哪還敢想什麼大魚大肉。
幾人隨意閒聊着,不知不覺路程已走了一半。
驢車晃晃悠悠向前,天空忽然飄起了細雪。
此時天色尚有微光,山野在暮色中顯得朦朧朧朧。
正走着,前方突然升起一團白霧。
咦?白辰感覺敏銳,立刻察覺異常。
驢車上,田曉萌四人靠坐在一起,有些昏昏欲睡。
老胡和胖子依舊談興正濃,精神十足。
看到前方起霧,兩人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就在這時,霧中隱隱約約走來一個人影,看不真切。
胖子說:辰哥兒,前面是不是有個人?老胡道:這麼晚還在趕路,要不我們捎他一段?白辰神色嚴肅道:你們別出聲,我來應付。
又鄭重囑咐:記住,千萬不要答應什麼。
兩人被他這嚴肅的語氣弄得怔住。
胖子心裏好奇,正要問原因,驢車卻忽然停了下來。
田曉萌等四人猛地回過神來。
陳抗美茫然問道:怎麼回事,車翻了嗎? 白辰低聲說:都安靜。
咴咴咴 驢子忽然焦躁嘶鳴,停步不肯再走。
仿佛前面有什麼可怕的東西,讓它極爲緊張。
老胡從小聽祖父講過不 聞異事,此時終於意識到,他們可能遇到麻煩了。
他壓低聲音問:辰哥,這該不會是黃皮子討封吧? 白辰微微點頭:我來處理,你叫他們都別出聲。
說完,他躍下驢車,緩步走到驢子前方。
對面那佝僂的老婦也已走近,夜色朦朧,看不清面貌,只覺輪廓詭異。
老婦開口,聲音砂礫般刺耳:小夥子,你說我像人,還是像神? 白辰一聽,心頭頓時一沉。
雖然天黑看不見神情,但他眼中已掠過一絲冷意。
他暗自冷笑:胃口倒不小,一開口就問像不像神,是想把我往死裏坑啊。
今晚要是放你走,我也白來這一趟了。
驢車上,老胡倒吸一口涼氣,硬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馮建設剛要開口,老胡一把捂住他的嘴,厲聲低喝:別說話,想活命就安靜! 小夥子,你看我像人還是像神? 老婦見白辰不答,又追問一遍。
我看你是活膩了。
白辰冷喝一聲,驟然前沖,一拳直擊對方面門。
老婦反應極快,手杖一橫,竟擋住了這一拳。
咔嚓! 手杖應聲斷裂。
白辰拳勢未收,暗勁迭發,重重轟在老婦心口。
一陣骨裂聲響,老婦向後飛跌出去。
白辰武功已至化勁,堪稱宗師,這一拳力道何止千斤,硬木手杖豈能抵擋。
那十三重暗勁更是凌厲,老婦骨盡碎,髒腑俱損。
但她修爲不淺,一時未死,卻也維持不住人形。
果然,老婦原形是一只黃皮子,身長超過一米。
如此巨大的黃皮子,白辰從未見過。
現出原形後,黃皮子轉身就逃。
想逃? 白辰心已定,豈容它走脫。
話音未落,他足下發力,身形如箭射出,轉眼已追至背後。
凌空一撲,恰似鷹擊長空。
嘰 淒厲尖叫響起,黃皮子已被他扼住咽喉,動彈不得。
饒、饒命 黃皮子哀聲求饒,狀甚可憐。
不可能。
白辰指勁一吐,喉骨立碎。
黃皮子頭一歪,當即氣絕。
這類精怪狡詐記仇,若不徹底鏟除,後患無窮。
白辰在崗崗營子隊兩年有餘,自然深知其性。
因此他毫不留情,一擊斃命。
嗯? 正要轉身返回,白辰忽然察覺異樣。
體內涌起一股莫名的渴望,如同飢餓時對食物的本能向往。
奇怪,我怎麼會對黃皮子產生這種感覺? 難道是因爲那條肥蟲? 它與我完全融合後,我也繼承了它吞噬的本能? 心念電轉間,白辰下意識動了一個吞的念頭。
刹那間,一股無形能量自黃皮子體內涌來,流入白辰身軀。
能量迅速擴散至四肢百骸,令他通體舒泰,仿佛每個細胞都在歡鳴。
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感受,宛如生命層次悄然提升。
緊接着,天旋地轉,他眼前浮現出一片混沌虛空。
虛空茫茫,無垠無際,恍若宇宙初開時的原初之境。
混沌初分,清濁立判,乾坤始奠。
彼時,一道身影自鴻蒙裂隙墜下,落於蔚藍星辰的荒漠深處。
星移鬥轉,不知幾度寒暑。
他終於自長眠中蘇醒,化爲一條 蠕蟲。
這蠕蟲之貌,竟與他幼時夢魘中的形象一般無二。
身爲蠕蟲,其能無非二事:一爲吞食,二爲沉眠。
如此循環往復,無休無止。
所食何物?並無挑剔,凡周遭可及之物,皆可入腹。
某,將軍李靖征討吐谷渾,於沙磧中偶遇此蟲。
蟲噬其部衆,更將大地啃出深坑。
李靖束手無策,只得求訪隱士驢頭山人。
山人趁蟲酣睡,築陵墓一座,將其封存其中。
後有一,山人忽生奇念,元神離體,探入蟲身之內。
蟲軀深處,竟藏一混沌黑洞,無始無終。
黑洞中懸一古葫蘆,生於鴻蒙未判之時,有納魂攝魄之能。
山人遁入葫蘆,祭飛劍斬滅蟲身。
然蟲身雖殞,元神不散。
自此,山人永錮葫蘆,歷萬劫而不滅;蟲之元神,亦長囚於門嶺古墓。
歲月悠悠,門嶺荒村忽至數名外客。
此輩覬覦銀霧湖地勢之異,暗行不軌。
先捕百獸施以邪術,造出諸多異變妖物;猶不饜足,竟以村民爲試驗。
一朝術法失控,全村盡化僵仆,無知無識。
古墓中長眠的元神,終被這番動蕩驚醒。
怒意滔天,它將目之所及盡數吞噬。
衆人內有一老苗巫,深諳上古蠱法。
苗巫燃盡精血,將其封入一條原始母蠱此乃其本命蠱蟲。
隨後,母蠱被強塞入一孩童口中。
瞥見孩童面容的刹那,白辰心神劇震,驀然驚醒。
此刻,他終於洞悉了肥蟲的全部過往。
方才所見,皆是母蠱封存的記憶。
因他與蠱蟲早已融合無間,故以己身視角重現往事。
混沌初開驢頭山人元神離體蠱術僵屍回溯所見種種,白辰只覺匪夷所思。
原以爲此世唯物理法則獨尊,卻未料自己眼界淺狹。
所謂唯物之象,不過浮光掠影,連冰山一隅都未曾觸及。
辰哥兒,要搭把手不?老胡的嗓音自背後傳來。
不必,已處置妥當。
白辰定神,按下心中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