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接回家的第一天,我就知道,這個家裏沒有我的位置。
他們給假千金的是星空,給我的是雜物間;爲她竊取我的高考,爲我準備精神病院。
全家剖開我的真心,只爲喂養那個精心呵護的謊言。
直到我被他們親手推入深淵,萬劫不復。
這一次,我不再祈求愛。
我要親手,將所有人送入他們親手打造的牢籠。
林晚星站在蘇家別墅的水晶吊燈下,覺得自己像個誤入宮殿的乞丐。
身上這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裙還是三年前買的,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不合身的布料鬆鬆垮垮地掛在瘦削的肩膀上,與滿室華服格格不入。而幾步之外,被衆人簇擁着的蘇暖暖,一身淡藍色的高定禮服在燈光下泛着柔潤的光澤,裙擺上手工縫制的碎鑽隨着她的動作閃爍,像把整個星空穿在了身上。
“這就是蘇家剛找回來的真千金?怎麼這副樣子……”
“聽說在鄉下長大,養父母去年車禍去世了,這才接回來的。”
“嘖,你看她那雙手,粗得跟做粗活似的,哪有暖暖半點精致?”
竊竊私語像細密的針,從四面八方扎過來。林晚星下意識地把手往身後藏了藏——那上面確實有繭子,是十幾年農活和打工留下的印記。今天出門前,她仔仔細細用肥皂洗了三遍,指甲縫都刷淨了,可有些痕跡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消除的。
“星星,過來。”母親周婉茹朝她招手,聲音溫柔,眼裏卻沒有多少溫度。
林晚星走過去,從隨身帶着的舊布包裏掏出一個精心包裝的小盒子。這是她攢了三個月工資買的材料,又花了整整一周時間,一針一線繡出來的絲巾。蘇暖暖喜歡藍色,她就選了最接近天空的湖藍綢緞,在上面繡了朵朵小小的星子——晚星,暖暖,她們名字裏都有光。
“暖暖,生快樂。”她輕聲說,把禮物遞過去。
蘇暖暖接過盒子,甜甜一笑:“謝謝姐姐。”她沒有當場拆開,只是隨手放在旁邊堆成小山的禮物堆上。那些禮物包裝精美,有的甚至扎着金絲帶。林晚星的手工盒子混在其中,寒酸得刺眼。
宴會是露天泳池派對。初秋的晚風已經有些涼意,林晚星穿着單薄的裙子,不自覺抱緊了手臂。沒人注意到她在發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蘇暖暖身上——那個從小在蘇家長大、被寵了十八年的假千金。
“暖暖,來切蛋糕了!”父親蘇國華朗聲笑道,親自推着一個三層高的蛋糕走出來。蛋糕頂端是水晶天鵝裝飾,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蘇暖暖在衆人的祝福聲中閉眼許願,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陰影。她睜開眼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林晚星,嘴角勾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
然後,在吹蠟燭的前一秒,她突然驚呼一聲,身體向後倒去。
“噗通——”
水花濺起老高。
“暖暖落水了!”
“快救人!”
場面瞬間混亂。幾個年輕人跳下水把蘇暖暖救上來時,她渾身溼透,蜷在周婉茹懷裏瑟瑟發抖,嘴唇發紫。
“怎麼回事?暖暖怎麼會掉下去?”蘇國華厲聲問。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站在泳池邊的林晚星——她是離蘇暖暖最近的人。
“我……我沒有……”林晚星想解釋,卻說不出完整的話。從中午到現在,她只被允許吃了一小片面包,低血糖讓她眼前一陣陣發黑,耳朵裏嗡嗡作響。
“我看見是她推的!”一個穿着粉色禮服的女孩尖聲道,“暖暖剛才站得好好的,她走過去說了句什麼,暖暖就掉下去了!”
“我沒有……”林晚星搖頭,聲音微弱。
周婉茹抱着蘇暖暖,抬頭看她,眉頭皺得很緊:“晚星,暖暖從小心髒就不好,受不了驚嚇,你怎麼這麼不小心?”
“媽,我真的沒有推她……”林晚星試圖往前走一步,腳下卻一軟,手裏還沒送出去的另一個小禮物——一本她手抄的詩歌集——掉在地上。
“還狡辯!”蘇國華臉色鐵青,“這麼多雙眼睛看着,難道大家都冤枉你了?剛回來就惹事,果然是鄉下長大的,沒規矩!”
林晚星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在蘇暖暖落水前的那一瞬間,她清楚地看到了——那個女孩在倒下去之前,朝她露出了一個勝利者的微笑。可現在說出來,誰會信呢?
傭人拿來毯子裹住蘇暖暖,又拿了套衣服過來遞給林晚星:“小姐,您也換一下吧,裙角溼了。”
那是套明顯不合身的運動服,顏色幼稚,尺碼偏小。林晚星後來在蘇暖暖房間的舊衣筐裏看到過同款——這是蘇暖暖初中時不要的衣服。
“快去換,別在這兒丟人現眼。”周婉茹不耐煩地揮揮手,轉頭又溫柔地拍着蘇暖暖的背,“暖暖不怕,媽媽在。”
林晚星抓着那套舊衣服,在衆人或鄙夷或憐憫的目光中,低着頭快步走向屋內。經過禮物堆時,她看見自己那個手工盒子不知被誰碰掉了,掉在地上,被人踩了一腳。絲巾從盒子裏滑出一角,上面繡的星星沾了污漬。
回到那個臨時給她住的“客房”,林晚星關上門,背靠着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胃部傳來熟悉的絞痛——飢餓,以及長期飲食不規律留下的老毛病。她咬住嘴唇,沒讓自己哭出聲。
門外隱約傳來音樂和歡笑聲,派對還在繼續。蘇暖暖“受驚”之後,全家人爲了哄她開心,決定重新切蛋糕,把宴會繼續下去。沒有人來問林晚星要不要吃點什麼,沒有人記得她從中午到現在幾乎沒進食。
她蜷縮在客房柔軟的大床上——這床很舒服,比她在鄉下睡的硬板床舒服一百倍,可她知道,這不是她的房間。這只是“客房”,隨時可能被收走。
從枕頭下摸出那張小心翼翼藏好的照片,林晚星借着窗外透進來的月光仔細看。照片已經泛黃,邊角磨損得厲害,上面是一對年輕夫婦抱着一個襁褓中的嬰兒。那是她親生父母,拍攝於她滿月那天——也是她被抱錯前,和親生父母唯一的合影。
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晚星滿月,望你如星,一生明亮。”
可是媽媽,林晚星在心裏輕聲說,星星如果落在泥濘裏,還怎麼明亮得起來呢?
門外傳來蘇暖暖銀鈴般的笑聲,還有父母寵溺的附和。林晚星把照片按在口,閉上眼睛。
胃還在痛。
而派對正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