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先生救我!
郢都又開始下雨。
蕭鐸喜歡雨打芭蕉的聲響,因而竹間別館的木窗總是開着,我有些畏冷,他卻不許我關。
真不知這有什麼可聽,連的陰雨本就下得人心中憂悶,淒淒涼涼的音調,愈發使我想念四季分明的鎬京了。
裹緊薄毯坐在木地板上,在郢都這一百八十餘,蕭鐸將我藏着,從不許我見外人。
望春台幽靜,少有什麼光景可看。
每不過是送蟹人,送筍人,和送蓮人來。
蕭鐸素愛吃蟹,蟹有什麼好吃呢,未下鍋時青黢黢的,張牙舞爪,橫行霸道,一雙鉗子高高舉着,見誰夾誰。我跟着他吃了大半年,吃得印堂都發了青。
別館除了人,唯一的活物就是飛奴了。(飛奴,古代信鴿的雅稱。)
是竹間別館的飛奴從西邊來,不知又送來了什麼消息,撲棱着翅膀落到望春台外壞狗腿子手上,狗腿子取下竹管便匆匆離開,去呈送別館主人。
蕭鐸,原本字爲“承君”,宮變回楚後忽而改爲“棄之”,旁人都以爲他放之棄之,再無意權力爭奪,只願在這荊山之下做個行獵吃蟹的逍遙公子呢。
然他到底是什麼人,我在暮春就已經看得清清楚楚了。
蕭鐸此人,野心極大,必正與什麼人互通消息。
我討厭他們。
便是此刻,他正在前堂打着飲酒的幌子,不知在與他的狐朋狗友們商議什麼見不得人的奸計。
絲竹管弦聲響着,傳到了望春台來。
好一些的狗腿子推開木紗門說話,“公子請王姬去前堂奉酒。”
可惡,從來都是旁人侍奉我,怎可我去侍奉旁人。
我咬牙切齒的,沒什麼好氣,“我才不去!”
狗腿子低着頭,斟酌着回話,“王姬不去,只怕公子要罰。”
唉,這倒是,蕭鐸罰人,那可不是鬧着玩的。他之前,還是先保住我自己的小命。
我灰溜溜地起身,鼓着氣撐傘去前堂。
狗腿子引着我穿過庭院和長廊,再穿過一道道木紗門,雖已在別館住了小半年,然成被拘在望春台,仍舊摸不清楚別館裏的路數。
絲竹管弦聲漸近,今天可真是個極好的子啊,我在第三道木紗門外遇見一個人。
三十而立的年紀,一身煙青色的長袍儒雅似臨風玉樹,身上是我十分熟悉的木蜜香。面色冷凝,左臂搭着一件袍子,步履匆匆正往外走,看來與前堂的人不歡而散。
我的心幾乎要跳出嗓子眼兒來,旁人可以不識,謝先生教我們五六年,決計也不會認錯。
老天爺苛待我這麼久,總算肯給我一點兒好顏色,誰能想到今的筵席居然還有謝先生呢。
來不及想他怎會來郢都,只知道盼星星,盼月亮,總算盼來大救星,驀地就撲上去,緊緊地抱住他,“先生!”
狗腿子本能地就要攔我,“王姬使不得.......今賓客多,公子也就在前堂了.......”
管他去呢,天塌下來也得抓住我的大救星,有謝先生在,我可什麼都不怕。
謝先生身上可真暖和啊,他的手順勢覆住我的後腦勺,叫了最親近的名字,“小九。”
聽得我鼻尖酸澀,心口堵得滿滿的,忍不住就要哭出來。
我在家中排行第九,自從國破,死的死,散的散,已有一百八十餘不曾有人這樣溫聲地喚過我了。
我死死地抓着謝先生的衣袍,癟着嘴,壓着聲,貼在謝先生口的一半臉壓得扁扁的,眼巴巴地望他,“先生救我!”
謝先生長眉鎖着,他看我時眼裏總是斥着悲天憫人的神色,“你瘦成這樣。”
唉,成吃不飽,穿不暖,又睡不好,哪兒能不瘦呢。
但見到謝先生,人也就踏實了。
我賴着他,把他的衣袍抓出一層層深刻的褶皺,“先生再不來,我就要死了!”
托蕭鐸的福,我在郢都已經一都忍不了了。
倒不如先跟着謝先生逃離狼窩,逃去申國外祖父家,找到大表哥,後再想辦法借申國的兵馬回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總之,人還要,要借力去。
我低聲央他,“我要回鎬京,先生能不能帶我走?”
謝先生的話裏夾着幾分若有若無的嘆,細聽卻又沒有了,“小九,你總會回去。”
到底還要等多久呢,謝先生不說一個確切的子,終究是不能放心的,我已經油煎火燎的等不及了,因而急切切追問,“是什麼時候呢?”
謝先生沖我溫和地笑,“就快了。”
隔着幾道木紗門,前堂的絲竹聲益發清晰,夾雜着隱約的說笑,狗腿子垂目側立,提醒着,“王姬快請吧,公子等急了,只怕不高興。”
我的心砰砰跳着,趕緊問道,“就快了是什麼時候?先生不快點兒,我會死的!”
謝先生笑,輕拍了我的脊背,“小九,我知道了。”
難怪先生說我瘦成這樣,我在先生的輕拍中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脊骨。
唉,家亡國破的人,到底也沒有什麼辦法,唯一不過是央求謝先生了,“先生快點兒,求你了。”
耳聽着絲竹聲歇,有腳步聲正朝着外頭走來,狗腿子急得色變,一遍遍地催,“來人了,王姬快走,謝先生也快走吧。”
謝先生已爲我披上袍子,將我裹得嚴嚴實實的,“郢都雨涼,照顧好自己。”
從前在鎬京的公子們都說楚國四季如春,誰知道竟是這麼個成下雨的鬼地方。
如今只有謝先生心疼我,蕭鐸不肯叫我過得舒坦一點兒,他自己每吃蟹飲酒享盡清福,卻從來都不給我添一件厚袍子穿。
腳步聲迫近,木紗門一推,適才送信的壞狗腿已經冷着臉出來了,先是朝着謝先生低頭施禮,轉而眼鋒朝我一掃,倒沒有說什麼不中聽的,只是催了一句,“賓客都等着呢,王姬再拖磨,末將可要如實稟了大公子。”
我掩緊了袍子,跟着好狗腿子往裏走,一雙眼睛卻黏在了謝先生身上。
謝先生還立在原處,朝我溫和地點頭。
我從前便知道,哪怕天塌下來,大周的謝太傅也是我與宜鳩最信賴的人。
他總會救我出去,我也必定有法子了蕭鐸,必定。
可惜這道木紗門一闔,便把謝先生遠遠地隔了出去,再看不見一點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