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當個狸奴,玩玩罷了
我目露凶光,警告狗腿子,“要敢在你們公子面前多嘴,我定割掉你的舌頭!”
狗腿子低頭垂目,“末將不敢,但求王姬能消停一些,王姬好,末將也好。”
裴少府總算是蕭鐸身邊不錯的狗腿,我一向稱他爲好狗腿。
婢子備好了酒,正在最後一道木紗門外等我,見我來,遞來酒樽便與狗腿子一同退下了。
蕭鐸與他的狐朋狗友正在裏頭說話,我豎着耳朵,盼着能聽到點兒什麼有用的消息。
裏頭的人正在談論風月,說哪裏的山澗秀美,哪裏的魚蟹鮮肥,哪裏能獵得麋鹿,說郢都城西新開了一家酒肆,有從鎬京捕獲的貴女,在裏頭做起了青澀的伶人。
從前鎬京是這天下最莊嚴神聖的王城,各諸侯除了三月朝見述職,無詔不得進鎬京。如今國破,中原諸侯與西北犬戎一同占據宗周,把鎬京搶掠一空,連王姬都被囚在郢都的郊外,那些世家大族的貴女們又能有什麼好境遇呢。
有人笑道,“見過宗周那對姐弟的,就知道那些貴女實在算不得什麼了。”
這便有人問,“廢太子可有消息了?”
他們說的“廢太子”就是我的幼弟宜鳩,宮變那,鎬京血流成河,一場大火沖天起,我帶着宜鳩逃往外祖父家,半道被追兵沖散,就再沒有他的消息了。
我抱着酒樽,提心吊膽地聽着。
有人低聲道,“收到傳信,廢太子逃去申國,顧清章知道了廢太子下落,已經親自帶人前去接應了。”
我的心突突猛跳,真沒想到,宜鳩竟還活着。
今天可真是個好子,好消息一個接一個地來。
我外祖父是申國公,大表哥顧清章是申公子,他們必能庇護宜鳩,謝先生也必能將我救出蕭鐸的狼窩。
緊接着又有人道,“必得趕在顧清章前拿下,否則失了先機,倒給了申國清算的機會。”
是了,天子雖死,然太子還活着。
誰抓到了廢太子,誰就能在諸國之中奪得爭霸的先機。
有人得意洋洋地笑,“我虢國兵馬已經追過去了,兩千甲士還拿不下一個十歲小兒?”
這是東虢虎那個大魔頭的聲音。
我的一顆心緊緊地揪着,一時宕到了谷底,東虢虎此人襟狹窄,心狠手辣,真不敢想要是宜鳩落到他手裏,能落到什麼地步。
東虢虎又道,“你們可見過廢太子?長得與九王姬一樣好,像個瓷娃娃。聽說近幾年各國高門豢養孌童之風極盛,不抓到,我必親自送來竹間別館,由棄之圈禁,也好與九王姬作伴。”
聽得我咬牙切齒,這狗東西,旦要我得了機會,必要親手刃之。
有人勸道,“謝先生如今就在郢都,還是不要太過張揚......”
又有人問,“王姬既要奉酒,怎麼還不來?還不快去催。”
既提到了我,裏頭的人便議論起了我來,“說起來,棄之成圈着王姬,莫不是果真動情........”
呵,棄之,涼薄的人才取涼薄的字。
不等旁人說完話,涼薄的人就輕笑一聲。
隔着最後這道木紗門,能看見他若隱若現的身形,倚靠着矮榻,用着他最舒服的姿勢,一腿支着,一腿伸着,似是已經半醉了。
這麼個鶴立雞群的人,看着也是風流倜儻的,非得說出最輕佻刻薄的話來不可,“當個狸奴,玩玩罷了。”
這廝!
這廝慣以戲弄我爲樂,我已厭惡他到了極點。私下裏拿我取樂便罷了,還要當衆告訴外人,要我顏面掃地,引得衆人一陣大笑。
東虢虎便道,“那狸奴脾氣大得很,當年在鎬京我可受過她不少氣。”
真是落魄的鳳凰不如雞,連過去伏在我腳下的人如今也敢奚弄我了。
我很生氣,一股氣從心裏竄出,霍地一下就竄上了腦門,竄得我腦門滾熱。
定要狠狠地報復他們,要他們當衆出醜不可。
解下謝先生的袍子疊放一旁,薅過燭台來,一盞燭台還不夠,還要兩盞,三盞,四五盞,恨得我咬牙切齒,把蠟油盡數倒進了酒樽之中。
叫他們喝上一肚子的蠟,叫他們上吐下瀉。
裏面的人推杯換盞的還在說笑,我哐當一下推開木紗門,把手都震得麻酥酥的,也叫裏頭的人戛然都斂了聲。
衆人笑着打趣,“嘖,狸奴發威了。”
我打量衆人,衆人也都打量着我,來客七八個,大多是從前的老熟人。
如今算知道,這些老熟人裏可沒什麼好東西。
前堂兩面通透,不設軒幌,整個庭院錯落有致的野趣全都收盡眼底,因此也就比望春台冷上許多。
在過去,這疏風斜雨早凍得我打哆嗦了,可眼下被心底腦門這股怒火燒着,燒得我幾乎要炸了,哪兒還覺得出有一點兒冷。
沉住氣抱着酒樽進前堂,東虢虎的神色還似從前一樣輕佻,打量我的脯,也打量我的腰身臀骨,“棄之好本事,不過半年,竟把人調教得如此凹凸有致了。”
等着,遲早有一我必剜去東虢虎的眼珠子。
鄭國那位原本在鎬京爲質的叫趙伯甫,聞言也跟着笑,“周囿王雖是個無用昏君,卻爲棄之養出了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來。女人就是要男人滋潤,你們瞧,不挽發髻,不簪釵飾,也還是如此絕色。難怪棄之藏在竹間別館,不肯被外人瞧見。”
我不會挽什麼發髻,從前侍奉我的人有一大串,何需自己動手,只是如今無人侍奉,每不過拿帛帶草草地束一下罷了。
誰叫我孤伶伶的,是個沒有人疼的娃。
但要是誰敢羞辱,就給本王姬等着吧。
涼薄的別館主人笑了一聲,“我這狸奴咬人,你們少惹她。”
我當作聽不見,低眉順眼地爲座上諸人一一斟滿,絲竹聲又起,奏得十分歡快。待到東虢虎面前,這廝竟公然要抓我的手,“棄之兄何時舍愛,也借我幾玩玩。”
被我一瞪,一巴掌拍了下去。
東虢虎愈發來了興致,眉頭一挑,眼裏閃着光,這光卻似一雙手,當中就要將我生吞活剝不可,“有意思啊,還是那麼烈。”
熱蠟油入了酒,很快就涼得結成了塊,他們不知,因而舉杯共飲的時候,無一不將蠟塊卡在了嗓子眼兒裏。
一個個像吃了蟹殼魚刺,捂着脖頸咳着往外吐。
“嘔.........這酒..........不對勁!”
“酒裏有什麼東西!”
絲竹之聲婉轉明朗,我抱着酒樽大笑,大表哥說我笑起來的時候像鬆間石流,碎金戛玉,我便用這碎金戛玉的聲音大聲告訴他們,“傻子,郢都的蠟油好喝吧?”
衆人聞之色變,趙伯甫丟了面子,朝着樂師撒火,“還奏還奏,還不都出去!”
東虢虎咬着牙,“半年還野性難馴,不如帶回東虢,不出十,叫她乖乖爲本公子獻媚。”
衆人一陣哄堂大笑,那便不是什麼好話。
不止如此,這貨還要說出卑鄙的惡言,“本公子連你弟弟一起收了!”
可惡!
可惡的東虢虎!
敢抓我幼弟,還敢羞辱我。
我站起身來,舉起酒樽朝東虢虎的腦門猛地擲去,在酒花四濺中挺直腰杆,指尖像一杆長矛直指敵軍,“東虢虎!你放肆!”
周室雖亡,然天家氣勢還在。
誰敢欺負我,我就定要他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