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吊樹上,你別哭
袍子還是謝先生給的。
原先在望春台的不過幾件,全都染了血,自然不能再穿了。
不過我身上這件原本就是比對着別館做的,除非火眼金睛,不然細微的分別能瞧出什麼來。
我才不信蕭鐸就那麼厲害,何況,原本也是相看兩相厭,他既連個婢子都不肯給我,又哪裏會管一件袍子的厚薄。
我眨巴着無辜的眼睛,忙叨叨地剝蟹,“哪兒有什麼人,這荒山野嶺的,除了裴少府,連個鬼影兒都沒有。”
袍袖就在他指尖捻弄着,他笑了一聲,慢條斯理地道了一句,“最好是。”
好在沒有再問起袍子的事。
我心裏想,哪兒有那麼難,熬過這一月原本也十分簡單,把每一都當成在別館的最後一過,不就行了嗎?
蟹已剝了一大只,還貼心地在小鼎爐上煨着,我狗腿子一樣推到他面前,“鐸哥哥,我抓的。”
蕭鐸還是笑,“你抓的?”
我點頭如搗蒜,撒起謊來如行雲流水,已不必再打什麼腹稿,“那是自然啦,不信,就去問裴少府,他一直在旁邊盯着呢。”
他本不信,“是麼?”
“這有什麼難,我已掌握了訣竅,只需這般......那般......再這般.......再那般.......”
我手舞足蹈地比劃着,這些都是從前他非迫我釣蟹,有人特意教我的,我堂堂大周王姬,怎會屈尊學這些低賤的活計,從來也不屑去學。
至少十幾前,我還枯坐半,一只都抓不上來。
繼續忙叨叨的剝蟹,好避開他的審視。
蕭鐸眸色微深,抬起了我的下巴,“你今,興致不錯啊。”
我鄭重其事地嘆,“是啊,荊山多美啊,我一出門一下子就想開了,過去的都過去了,有什麼了不得的,子總還得過,不能總活在仇恨裏,每天高高興興的多好啊。多去透透氣,到底有好處,鐸哥哥,你說對不對?你也不該總把我關在望春台,我會悶壞的,悶壞了,難免就要生事,鐸哥哥也不想總被我來去吧?”
我絮絮叨叨地說着話,面前的人垂眸望來,竟認真地聽着,我剝着蟹繼續說了下去,“我打算把從前的事都翻篇了,以後我們好好相處,我不你,你也不要罰我了,我們還像在鎬京時那樣,行不行?”
我的話頗有道理,又十分誠懇,他看起來似乎也信了,可話鋒一轉,突然問了一句,“是麼?不跟謝先生走了?”
眼皮一跳,登時被驚得發毛,我就猜到蕭鐸定然知道些什麼,還是趕緊穩住了陣腳,“啊,去哪兒?我怎麼不知道?”
蕭鐸垂眸細窺我,打他從外頭進來,一雙眼睛就沒有挪開分毫,“你可願跟他?”
我昧着自己的良心,頭搖得就像撥浪鼓,“不走,我喜歡鐸哥哥,我就要留在這裏。”
上官說我只要略施手段,就能把蕭鐸哄得高高興興的。
是這樣嗎?
眼前的人聞言卻笑得不能自已,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那雙鳳目裏斥着許多神色,分辨不清到底都是什麼,是嘲諷,是恥笑,是奚弄,還是啼笑皆非,不知道,但他必定不會信的。
前幾天還要打要的人,果真信了才是見鬼了。
你看,我就說上官對蕭鐸一無所知。
心裏一慌,慌的似兵荒馬亂,到底還是被蟹殼扎破了手,霍地就冒出了血珠子來。
蕭鐸慢條斯理地捏起我的手來,捏在掌中左右端量,似往常,他會譏諷我“毫無用處”,我正等着他譏諷上這麼一句,抑或還要譏諷出什麼其他難聽的話來,哪知道他竟似舔舐蟹黃一般,將我破皮出血的指腹放至唇邊,狠狠地吸上了一口。
我驚了,似觸了電一樣大叫,“啊!”
一邊叫一邊就要極力縮回手來。
卻被蕭鐸一把攥緊了,那人輕嗤一聲,抬眸瞧我,一雙丹鳳眼看起來十分邪魅,開口時竟還有些曖昧,“喜歡我?”
陰晴不定的,像個陰溼的鬼,都不知道他在說什麼鬼話。
難不成以爲飲了稷氏高貴的血,就能抹去楚人的名聲,進鎬京亡我大周的人,不是,又是什麼。
他盯完了我的眼睛,又沿着我高挺的鼻梁向下,出垂眸望向了我的嘴巴。
我從前不怎麼留意,這我在蕭鐸的鳳目裏看見了自己的嘴巴。
不施脂粉也似塗了朱,微微下撇,及至唇角,又向上揚起。今看見上官的時候,記得上官的嘴巴是溫潤的,與上官相比,我確實過於鋒利了。
看起來確實倔強。
他在什麼呀,原本鉗着下頜的指節不知怎麼回事,開始撥弄起我的唇瓣來了。
我本能地往後避着,卻被另一只手扣住了後頸,使我半分也後退不得。
他就那麼垂眸望着,眼神好奇怪,也不知到底有什麼好看的,這半年來他極少這麼看我,看得我心驚肉跳的,“你又要什麼?”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薄唇啓開時有些曖昧不清的,“想什麼,就什麼。”
既是楚國大公子,又在竹間別館,自然爲所欲爲,無人攔得住他。
只是若在郢都宮城,可就不好說了。他是顛覆了周朝的楚國大公子,做楚王的二公子除了占了天時地利,並未對楚國做出過什麼功績,因此怎會不忌憚。
人在他掌心不得躲避,心裏還兀自猜度着旁的事,忽地唇瓣一熱,眼前的人竟俯首下來,唇瓣一觸的空當,被他狠狠地咬了一口。
登時就破了皮,冒出了血腥氣來。
我疼得叫了一聲,“什麼!什麼!你屬狗嗎?”
蕭鐸輕嗤一聲,“拙劣。”
“什麼拙劣?”
“演技拙劣。”
“什麼?”
我裝得有那麼差勁嗎?
我狡辯道,“何須演,我本來就是這麼乖巧。”
他捏着我的下頜高高抬起,盯着我的眼睛,“這麼倔強的一張臉,和‘乖巧’有一點兒關系?”
我已經許久都不曾照過銅鏡了,不知道如今這張臉到底變成了什麼模樣。
大表哥說我有一雙十分好看的眼睛,我也並不清楚怎樣才算十分好看,對大周的王姬來講,有尊貴的身份就能下嫁到強大的諸侯國做王後,好不好看不過是錦上添花,實在無關緊要。
我倔強嗎?
我真覺得自己脾氣還挺好的。
似我這樣尊極貴極的身份,凡事講究禮法,從不惹是生非,亦不曾飛揚跋扈,若不是被人利用國破家亡,被到這地步,我還在鎬京做我無憂無慮的九王姬呢。
我定定地看着他笑,直到他笑夠了才說,“稷昭昭,最好是。”
修長的指尖勾弄着我垂在臉畔的發絲,“敢撒謊,就把你吊樹上。”
望春台前就有一棵杏樹,滿樹的青葉亭亭如蓋,枝壯大,不知已有多少年,大約幾十年了吧,也許本來就長在這裏,也許從前長在旁處,被他命人挖了來。
蕭鐸是什麼貨色,囿王十一年我深受其害,我能不知道嗎。他可不是隨口說說嚇唬人,他說會吊,就一定會吊。
就算不是王姬,我也不想被吊在那裏。
我硬着頭皮,“我才不是撒謊那種人,鐸哥哥難道不知道嗎,總之久見人心,你以後看我表現。”
那麼好看的一張臉,怎麼就那麼嚇人,“不必以後,一會兒就知道了。”
我腦中一片空白,“知道什麼?”
那雙美得駭人的丹鳳眼裏泛着十分危險的光,“真吊樹上,你可別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