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爲了讓癌症晚期的媽媽相信我能過得很好,我求了男友陸青霄98次領證。
每次他都會因爲小青梅的意外而失約。
終於,第99次,我在民政局等到了他。
可他只是摸了摸我的頭,然後在民政局立了一塊“徐周周與狗不得入內”的牌子。
雲淡風輕地說:
“婉婉這次鬧得厲害,我哄不好,只能先跟她領證。”
“你等我們離婚,下個月十五是個好子,我會娶你。”
我點點頭,當天下午就和律所的死對頭謝湛領了結婚證。
陸青霄不知道。
我媽的腫瘤又惡化了。
她等不起了。
我也是。
1
民政局立牌子的消息很快就登上了全城熱搜。
所有人都在好奇,那個被金牌律師明令禁止不許進去的徐周周到底是誰。
只有陸青霄,毫不在意地將熱搜直接轉發在了朋友圈。
【小姑娘愛吃醋,鬧着要和我結婚,爲了不受不相的人擾,所以才出此下策。】
【無意占用公共資源,很抱歉驚擾了大家。】
同時間發出的,還有一張新鮮出爐的結婚證。
我求了99次,都沒求到的結婚證。
別人只一次吃醋,就拿到了。
而我收獲的,只是一句輕飄飄的......“不相”。
給那條動態點了個贊,我繼續坐在民政局的台階上發呆。
今天是農歷十月二十一,我媽精挑細選的領證好子。
她從上周就開始期待,今天,又要讓她失望了。
眼前突然停下一雙皮鞋,我抬起頭,陸青霄走到我面前,語氣詫異:
“怎麼還沒走?我不是已經跟你說了嗎?離婚手續要三天後才能辦。”
“再加上離婚冷靜期,最晚下個月十五,我一定娶你。”
我沉默。
忽然想到上一次領證。
陸青霄也是這麼說的。
那次,他已經和我取了號,只差三分鍾就能籤字。
可溫婉只是打了通電話,說上班快遲到了,打不到車。
陸青霄就毫不猶豫地拋下我,匆匆離開。
那天,我因爲這個荒謬的理由,兩個眼睛哭成核桃。
可現在,我只是掃了眼溫婉臉上幾乎溢出來的幸福,聲音平靜到麻木:
“不需要了。”
陸青霄一怔,沒明白我的意思。
“你說什麼?”
我站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我說,我不需要你了。”
“陸青霄,新婚快樂。”
說完,我轉身就走。
陸青霄皺眉,沒明白我到底在鬧什麼。
但溫婉只是輕輕扯了扯他的衣服,他就又被轉移了注意力。
只憋出一句不輕不重的——
“矯情”
腳步頓了頓,又重新提起。
陸青霄不知道,我媽最新檢查報告出來了。
腫瘤又擴大了。
她等不起了。
2
去醫院的路上,我預設了無數個和我媽見面的場景。
也許,她會第一時間就要我拿出結婚證,給走廊裏醫生護士們發喜糖。
也許,她會看出我臉上的疲憊,裝作什麼都不記得,和往常一樣,平平淡淡地過完這普通的一天。
又或者,她會對我徹底失望,但還強打起精神勸我:
“周周,沒事的。”
“媽媽不急。”
但我沒想到,在推開病房門的那一瞬。
我聽見她對着我爸的遺像說:
“建華,你女兒今天結婚。”
“我終於可以放心來找你了。”
那一瞬,我的心髒幾乎停跳。
我知道,我等不起陸青霄了。
短暫的沉默後,我擦淨眼淚,悄悄躲到了醫院的樓梯間。
撥通了一個我以爲永遠都不會打通的電話。
“謝湛,你上次說想挖我去你的律所,我同意了。”
辦公室內,男人扶金絲眼鏡的手一頓,接着就是壓抑的狂喜:
“真的?什麼條件?”
我垂眸,冷靜地將手機上和陸青霄的情侶照換成小時候的全家福。
“一個小時後,和我領證。”
掛斷電話,我最後看了眼病房裏瘦弱的母親,開車前往民政局。
陸青霄做得對,結婚對象嘛。
誰結不是結?
換一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3
到了民政局,從見面到領證,我和謝湛只用了十分鍾。
我媽住院的三個月,我求了陸青霄九十九次領證,都沒成功。
可和謝湛,十分鍾就夠了。
走出民政局,謝湛手裏的結婚證,遲疑開口:
“餘周周,要不,我陪你去醫院吧?”
“你別誤會,我就是聽到了阿姨生病的消息,關心她。”
我愣住,忽然想到。
我求陸青霄領證的這三個月,他作爲我的未婚夫,一次都沒在醫院出現過。
如今我換了個人結婚,領證十分鍾,他就想到我媽了。
苦澀地笑了笑,我拒絕了謝湛的好意。
畢竟我媽還不知道我換了人領證,我不想她。
帶着結婚證回到醫院,我媽的眼睛果然亮了。
她抖着手,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結婚證書,好像終於放下了心中大事。
“周周,媽這輩子,死無遺憾了。”
她邊哭變笑,枕邊的遺照露出一角。
我裝作沒看見,照顧媽媽睡着後,回家收拾行李。
200平的大平層,是我和陸青霄爲了結婚全款買下的。
現在他娶了別人,我也換了結婚對象,這個家當然也不能住了。
從晚上十點忙活到第二天凌晨,陸青霄還沒回家。
我卻刷到了溫婉的朋友圈。
市中心最豪華的酒店。
年輕漂亮的女孩窩在男人懷裏笑顏如花,手上碩大的粉色鑽石熠熠生輝。
配文:【冬季限定。】
底下還不忘記@我,感謝今天的成全。
確實要謝謝我,畢竟那枚鑽戒我媽病重的時候,帶着我和陸青霄親自挑的。
也是我媽,心疼他花錢,費盡口舌講了半天價。
點了個贊,我收起手機,打車去酒店。
第二天,我起晚了。
趕到律所的時候,大家已經在開組會。
看到我時,每個人的眼裏都是如出一轍的憐憫。
尤其是和我交好的陳律。
她躊躇了很久,才遞給我一包包裝精致的喜糖。
“溫小姐讓前台發的,說是要我們沾沾大老板的喜氣。”
熟悉的包裝讓我想起了第一次求陸青霄領證的時候。
那時候我媽剛查出癌症,精神狀態不錯,
爲了慶祝女兒出嫁,熬夜包了三十多盒喜糖。
讓我分給同事們,沾沾喜氣。
陸青霄面上說好,轉身卻對我嗤之以鼻。
說我和我媽不愧是小地方出來的人,領個證還要搞這些亂七八糟的花樣。
後來證沒領成,喜糖也沒送出去。
見我出神,陳律以爲我難過,急的眼睛都紅了:
“周周,你別生氣,我們都知道你才是老板名正言順的女朋友。”
“你陪着他從一無所有到建立業內最頂尖的律所,應酬喝酒喝到吐,打官司幾天幾夜不合眼,甚至當年出庭的時候,老板被被告捅刀子,也是你最先反應過來擋在了前面......”
“還有那年律所遇到危機,你賣掉了家裏的老房子,把錢都轉給老板,才讓他挺過來。”、
“這些事,我們都記在心裏。”
陳律說不下去了。
周圍的同事也沉默,看着我的眼裏盡是不值。
他們都知道我對陸青霄的癡情。
也都看了那條,“餘周周與狗不得入內”的新聞。
但他們不知道,老家的房子不是我賣的。
是我媽偷聽到了我和陸青霄的對話,背着我悄悄做的。
她說:
“你和青霄在一起這麼多年,他人不錯,媽放心。”
“這些錢你拿去,就當是我和你爸給未來女婿的。”
陸青霄感動壞了,拿到錢的第一時間就跪到了我媽面前。
發誓以後一定會好好對我,讓她放心。
現在,也不作數了。
眼底劃過一絲淡淡的嘲諷,我笑着止住話題。
“我沒事,都過去了。”
以後的路,我和我媽都不會陪陸青霄走了。
“什麼過去了?你們在聊什麼?”
陸青霄的聲音突然出現。
“沒什麼,閒聊而已。”
我後退一步,和他拉開距離。
陸青霄蹙了蹙眉,有些不適應。
“昨天晚上,爲什麼要給溫婉的朋友圈點贊?”
“你明知道,那只是我爲了哄她,沒別的......”
我點頭,打開電腦,一邊撰寫離職申請,一邊順嘴回道。
“對不起,我錯了。”
他愣住。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
“喜糖盒很好看,恭喜。”
我打斷他,抱着電腦起身。
下午還要去醫院陪媽媽,我實在沒心情和他糾纏。
陸青霄終於意識到了不對,猛地攥住我。
沉默片刻後,他開口:
“下午,我陪你一起去醫院看阿姨吧。”
“她不是一直想見我嗎?我現在有空了。”
我搖搖頭。
“不需要了。”
他怎麼到現在都沒明白?
我媽一直想見的,是我的合法配偶。
不是和別人領證的陸青霄。
4
打印完離職申請,我又去了醫院。
醫生說,我媽的狀態很不好。
最後的子裏,我想帶她回老家。
路上,陸青霄一直給我發消息。
問我爲什麼還在跟他生氣?
不就是領證嗎?又不是下次不領。
還說如果我再這麼耍小性子,他就真生氣了。
第一百次領證,還要放我鴿子。
這些話,過去的三個月裏,我聽了無數遍。
現在,我理都沒理,拉入黑名單。
和醫生聊完出院的事情,我想起身份證落在了原來的家裏。
猶豫片刻後,我還是回去了一趟。
剛進門,就發現客廳的燈亮着。
陸青霄竟然在等我。
過去五年,這還是第一次。
看到我的瞬間,陸青霄沖過來。
“你去哪兒了?爲什麼把我拉黑?”
“還有你的行李,爲什麼都不見了?”
我怔了怔,從陸青霄的手中掙開。
“去看我媽了,你的消息太多,吵到她休息。”
見我提起媽媽,陸青霄臉上有些愧疚。
“阿姨的身體還不好嗎?”
他抿唇,掏出一本證件,塞進我手中。
我下意識翻開,竟然是一本假結婚證。
“這是我花錢請人做的,阿姨應該認不出來。”
我怔住。
曾經,這本結婚證書,是我朝思暮想都想要的東西。
哪怕是假的。
我媽也會開心。
但,那是之前了。
我手裏已經有了真貨,假的終究是假的。
我合上證書,遞還給他。
“不用了,謝謝你的好意。”
陸青霄愕然。
這是我今天第二次拒絕他了。
心中泛起些許不安,他抓住我的手,微微攥緊。
“周周,你到底......”
“青霄!我洗完了。”
溫婉的聲音忽然出現。
她沒穿衣服,裹着一條白色的浴巾,長發溼噠噠地披在肩上。
“周周姐?你怎麼回來了?”
“阿姨身體還好嗎?我和青霄結婚還沒給她發喜糖呢。”
溫婉笑着攬住陸青霄的臂膀,一副新婚夫妻的甜蜜樣。
“別胡說!”
陸青霄像是被燙到,斥責了她一句。
又看向我解釋:
“她住的房子漏水,我看她沒地方去,所以才帶她回來的。”
說完,陸青霄緊緊盯着我,似乎在期待我生氣。
我卻點頭,毫不猶豫地表示了理解。
“喜歡就多住幾天,我不介意。”
說完,我繞開他們,回房去找自己的身份證。
陸青霄愣了一瞬,眼裏的愧疚越來越深。
最終,在我拿着身份證準備離開的時候,他開口:
“我明天就去和溫婉離婚,不會讓你和阿姨等太久的。”
5
我拿着身份證,回到醫院。
剛下車,就收到了謝湛的消息。
【明天有空嗎?我想了很久還是辦個婚禮吧。】
【沒別的,就是做戲做全套,我想阿姨會開心的。】
我猶豫片刻,還是沒回復。
說好了演戲的,謝湛怎麼好像當真了?
走進病房,媽媽已經睡了。
病房裏靜悄悄的,除了呼吸機的滴答聲,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
但我還是注意到了媽媽深深蹙起的眉頭。
她太瘦了。
我一個手就能抱起她。
就像小時候,她抱着我,在老房子裏一樣。
我害怕驚醒她,躡手躡腳地收拾行李。
她的東西不多,除了藥,剩下的都是我和父親有關的東西。
在櫃子的角落裏,我找到了一本記。
8月15號,肚子疼的越來越厲害,醫生說,我肚子裏有個腫瘤。
治不好了。
老餘,我們女兒還沒結婚,我該怎麼辦?
9月3號,瞞不住了。
女兒把我送進了醫院,哭得厲害。
這傻孩子,她難道不知道,她越哭我的心就疼的越厲害嗎?
9月8號,第一次化療。
我知道自己快死了,所以我跟女兒說,想在去世前看到她結婚。
老餘,我不怕死,我就怕我走了,女兒沒人疼。
10月20號,女兒又沒領成證。
老餘,我有點擔心。
......
11月29號,女兒說明天領證一定會成功。
11月30號,我拿到結婚證了。
老餘,我死而無憾了。
最後一頁,是今天。
我抖着手翻開。
12月1號,我錯了。
老餘,我看到新聞了。
他怎麼敢這麼對我的女兒?
老餘,我錯了。
我真的錯了。
記本上,密密麻麻的除了我媽的後悔,還有眼淚。
我媽,知道了?
知道我騙了她,和不熟悉的男人結婚?
還是知道我被陸青霄羞辱,他和另一個女人領了證?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幾乎拿不住記。
餘光卻瞟到我媽翻了個身,把淚水藏在被子裏。
沉默片刻,我把記放回原位。
脫鞋,睡在了她身邊,像小時候一樣。
隔天,我幫她辦理了出院。
去機場的路上,人事通知我去拿離職申請。
和昨天一樣,大家都心照不宣。
沒有通知陸青霄,只是默默地輪流抱了我一下。
祝我前途璀璨,也祝我未來可期。
最後,陳律送我出門,迎面撞見了溫婉。
見到我,她只驚訝了一秒,就立刻從包裏掏出婚禮請柬。
“我和青霄後天辦婚禮,記得來啊。前妻姐。”
“你別太過分!”
陳律氣紅了眼。
我按住她,平靜地收起請柬。
“一定來。”
所有人都以爲我是被傷透了心,故作堅強,同情地看了我一眼又一眼。
只有我知道,我是真的不在意了。
拍了拍陳律的手,我拿着請柬離開。
這時,陸青霄走過來,注意到我手裏的請柬。
面色忽然一緊。
“你怎麼會有這個?”
“溫......”
溫婉搶先打斷我。
“是我給周周姐的,她答應會來。”
陸青霄不敢置信地看了我一眼,我晃晃手上的請柬。
“嗯,我答應她了,只要有空,我一定到。”
聽到我的話,陸青霄徹底愣住了。
他面色陰沉地看了眼我不在意的表情,只覺得心口空落落的,好像缺了最重要的一塊。
但最終,他還是沒說什麼。
只在我擦肩而過的瞬間,塞給我一枚鑽戒。
“下個月十五,我等你。”
我笑了笑,沒回應。
走出門,將鑽戒扔進了垃圾桶。
陸青霄,你沒機會了。
......
一個月後,我在老家給母親辦了葬禮。
謝湛陪在我身邊。
而陸青霄,也給我發了一張他抱着鮮花的照片。
【周周,我在民政局了,你什麼時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