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正月十五,汴京的夜是被燈火煮沸的。
柳清辭立在白礬樓三層憑欄處,袖中雙手微微發顫。樓下御街的燈山綿延至宣德門,蜿蜒如一條發光的河。鰲山燈棚上,琉璃、玳瑁、白玉制成的各色燈球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將整條街映得恍如白晝。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彌漫着麝香、沉香、以及剛從後廚端出的羊肉籤子與荔枝膏的香氣——這是礬樓獨有的味道,富貴而纏綿。
“柳掌書,東閣的客人們等着看今歲新收的《元祐詞卷》呢。”身後傳來侍女銀燭的聲音。
清辭轉過身,月白色襦裙在燈火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澤。三個月前,她還是杭州一位教書先生的女兒,如今卻成了這座東京第一酒樓的新任掌書。掌書一職,看似只是管理樓中藏書字畫、記錄詩會詞作,實則需通曉音律、能辨真僞、更需在達官顯貴間周旋得體。
“這就去。”她將微顫的手藏入袖中,捧起早已備好的錦盒。
穿過回廊時,樓下正廳傳來歌伎婉轉的唱詞: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是辛稼軒的《青玉案》,清辭心中一動。這闕詞在江南傳唱不過兩年,竟已風行至汴京。歌聲中夾雜着酒客的喝彩、骰子落入玉盤的脆響、以及遠處瓦舍傳來的鼓樂聲。這一切喧囂卻在她踏入東閣的瞬間,被一道屏風隔成了遙遠的背景。
東閣內燈火通明,七八位文士模樣的客人圍坐長案,主位上的紫袍老者她認得——秘書省正字周文淵,礬樓的常客,以鑑賞書畫聞名。
“晚生柳清辭,奉上《元祐詞卷》。”她躬身行禮,打開錦盒。
卷軸徐徐展開,紙色微黃,墨香猶存。這是她父親柳明遠生前最珍視的摹本,收錄了元祐年間蘇門文人的三十七首詞作。三個月前父親離家時只留下一句“赴京訪友”,從此音訊全無。這幅卷軸,是她變賣家產北上尋父的唯一線索——父親信中曾說,若有不測,此卷可托付礬樓舊識。
“筆意疏朗,確是從蘇學士真跡摹來。”周文淵撫須頷首,目光卻掠過詞卷,落在清辭臉上,“柳姑娘是杭州人?”
“是。”
“可認識一位叫柳明遠的先生?”
清辭的心猛地一跳,面上仍維持着平靜:“正是家父。”
閣中忽然靜了一瞬。幾位客人交換了眼神,周文淵的笑容深了幾分:“難怪。柳先生三年前曾在礬樓品鑑會上,以一曲自度的《鷓鴣天》驚豔四座。其中‘明月不諳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戶’兩句,至今還有人傳唱。”
父親從未提過此事。清辭垂下眼簾:“家父離家前曾囑咐,若到汴京,可向礬樓故舊請教學問。”
“學問?”周文淵輕笑一聲,指尖劃過詞卷末尾的空白處,“柳先生當年在此處補錄了半闕自度詞,用的是罕見的減字譜記音律,可惜無人能解其意。姑娘既通音律,或可一試?”
清辭接過卷軸,指尖觸到那幾行小字時,呼吸幾乎停滯。這確實是父親的筆跡,墨色比前面淡些,應是後來補寫:
“殘雪凝輝冷畫屏,落梅橫笛已三更。更無人處月朧明。
我是人間惆悵客,知君何事淚縱橫。斷腸聲裏憶平生。”
下半闕卻只有孤零零一行:“金明池,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
戛然而止。
“下半闕呢?”她抬頭。
“這就是謎題所在。”周文淵意味深長地看着她,“柳先生當年只說,下半闕需待有緣人。姑娘既爲掌書,樓中故紙數千卷,或可尋得蛛絲馬跡。”
閣外忽然傳來喧譁,一名小廝匆匆進來:“周大人,鄆王殿下來了,正往西園去。”
衆人紛紛起身。鄆王趙楷,官家第三子,以文采風流著稱,他的到來意味今夜詩會將達到高。周文淵臨行前對清辭低語:“令尊失蹤前,最後見的便是鄆王。姑娘若想尋人,不妨多留意西園動靜。”
人群散去,東閣只剩清辭一人。她將詞卷小心收起,目光落在最後那行斷句上。金明池——今夜燈會的中心,父親在那裏留下了什麼?
“掌書,管事讓您去西園記錄詩會詞作。”銀燭又來催請。
清辭整了整衣襟,踏入回廊時,一陣琴音自樓下飄來。不是尋常宴飲的歡快曲調,而是清冷孤高的《石上流泉》,在滿樓喧囂中如一道清溪,靜靜流淌。
她憑欄下望,見一樓偏廳的屏風後,隱約坐着一位素衣琴師。燭光將他的側影投在屏風上,挺拔而疏離。琴案旁,一盞孤燈映着半卷攤開的樂譜。
“那是新來的沈琴師,性子怪,不愛與人言語。”銀燭小聲道,“但琴技極高,連宮中的供奉都來討教過。”
清辭點點頭,目光卻被琴師手邊樂譜吸引——那譜子的記法,竟與父親詞卷上的減字譜有七分相似。
琴音在此刻忽轉,幾個泛音如冰珠落玉盤,隨即轉入一段她從未聽過的旋律。哀婉處似夜雨敲窗,激昂時如劍鳴匣中。更奇的是,這旋律與她記憶中父親常哼的一段曲調隱隱相合。
她快步下樓,想要問個究竟,卻被涌入的人群阻擋。西園詩會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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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園水榭臨金明池而建,今夜特地撤去四面屏風,掛上琉璃燈盞。池對岸的燈山倒映水中,仿佛有兩個煌煌世界。鄆王趙楷端坐主位,一身月白襴衫,頭戴玉冠,正含笑品評座上某位官員的新詩。他身邊坐着幾位清辭叫不出名字的宗室子弟,其中一人尤爲醒目——約莫二十出頭,穿着看似尋常的靛藍直裰,腰間卻懸着一枚螭紋白玉佩,那是親王才可用的紋樣。
“那位是康王第九子,趙元璟。”銀燭悄聲說,“聽說不愛政事,只喜書畫遊宴,是個閒散宗室。”
清辭在角落的書案前坐下,鋪開紙墨。詩會已進行到“以元夜爲題,限七律”的環節,衆人吟哦推敲,她卻心神不寧。父親斷詞中的“金明池”,趙元璟腰間玉佩的螭紋,還有那位沈琴師詭異的譜子……這些碎片在腦中翻涌。
“本王也湊個趣。”趙元璟忽然起身,踱至水邊。侍從奉上筆墨,他卻擺手,“今夜月色甚好,不如口占一首,請柳掌書代錄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忽然聚到清辭身上。她起身行禮:“敢不從命。”
趙元璟望着池中燈影,緩緩吟道:
“火樹銀花合星津,玉壺光轉徹夜頻。
笙歌漸隱鰲山後,燈火猶溫御街塵。
應是仙家貪宴樂,故遣明月照凡塵。
誰知樓上憑欄客,不看天燈看水深。”
最後兩句落下時,水榭有片刻寂靜。鄆王撫掌笑道:“九弟好詩!只是末句未免太過清冷,辜負這良辰美景。”
“三哥見笑。”趙元璟坐回席間,目光卻似無意地掃過清辭案上的記錄。
清辭筆尖微頓。這首詩表面寫景,實則暗藏機鋒——“不看天燈看水深”,是在觀察什麼?她忽然想起,金明池連通汴河,而汴河上遊,正連着那些運送花石綱的漕船。
詩會繼續進行,清辭記錄着每一首詩,心思卻飄向別處。待月上中天,鄆王起駕離去,賓客們才陸續散場。她整理書案時,發現硯台下壓着一張素箋,墨跡未:
“子時三刻,白礬樓頂,殘詞可續。”
沒有署名,字跡俊秀中帶着幾分隨意。她抬頭望去,趙元璟的身影已消失在回廊盡頭。
子時的更鼓從遠處傳來。清辭避開守夜的仆從,悄悄登上白礬樓頂的露台。這裏平堆放雜物,今夜卻收拾得整齊。一張小幾,兩盞風燈,幾上攤開的正是她那卷《元祐詞卷》。
趙元璟負手立在欄杆邊,望着沉睡的汴京。聽見腳步聲,他轉身一笑:“柳姑娘果然來了。”
“殿下知道家父下落?”
“不知。”他答得脆,“但我知道,令尊失蹤前,正在查一樁舊案——關於元祐八年,金明池畔一首題壁詩的案子。”
夜風驟起,卷起案上詞卷。翻飛的書頁停在那半闕《鷓鴣天》處。趙元璟的手指劃過“金明池,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
“這下半闕,其實早就存在。”他抬眼,眼中映着燈火,“就刻在金明池北岸,第三塊蟠龍柱的基座上。只是十五年前,被人鑿去了。”
“爲什麼?”
“因爲那首詩,預言了一件不該被預言的事。”趙元璟的聲音壓得很低,“而令尊,可能是最後一個見過全詩的人。”
遠處傳來打更聲,三長兩短。與此同時,樓下忽然傳來琴音——又是《石上流泉》,但今夜多了幾分急促,如風雨欲來。
趙元璟神色微變:“今夜就到此爲止。柳姑娘,若想尋父,三後清晨,金明池北岸,第三蟠龍柱下。”
他匆匆離去。清辭獨自站在露台上,手中詞卷在風中輕響。她低頭看那行斷句,忽然發現,在“照我”二字的墨跡邊緣,有極淡的朱砂印記,形如一朵五瓣梅花。
這是父親的習慣——在他認爲最重要的文字旁,點一記朱砂梅。
琴音在此刻驟停。
萬籟俱寂中,她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在膛上,像撞着一扇即將開啓的門。門後是父親失蹤的真相,是半闕殘詞的秘密,也是這座繁華帝都深藏的、不爲人知的另一面。
而這一切,都始於今夜,始於這座燈火通明的礬樓。
她望向金明池方向,池上餘燈未熄,在水中拖出長長的、顫抖的光痕,如一條條金色的傷口。
(掌書記事:宣和年間,汴京元夜燈會盛況空前。《東京夢華錄》載:“燈山上彩,金碧相射,錦繡交輝。”鰲山燈棚高可達五丈,徽宗曾親臨宣德門觀燈。是夜不禁百姓通行,婦女可戴鬧蛾、玉梅等飾物出遊,御街兩側賣藥飲、糕點的攤販通宵經營,形成“夜市直至三更盡,才五更又復開張”的奇景。金明池位於汴京西郊,原爲水軍演練場,後成皇家園林,每年三月一起開放,許士庶遊玩,池畔有仙橋、寶津樓等建築。礬樓實爲白礬樓,北宋末年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五樓相向,各有飛橋欄檻,明暗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