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是在寅時初刻徹底消失的。
柳清辭在露台又站了一炷香時間,直到夜風將指尖吹得冰涼,才收起詞卷下樓。經過二樓回廊時,她特意繞到偏廳——屏風仍在,琴案上的孤燈卻已熄滅,樂譜也不見了,只餘空蕩蕩的案幾和一縷若有若無的鬆香。
回到三層的掌書廂房,她閂上門,將詞卷在燈下細細展開。父親留下的半闕《鷓鴣天》,墨色在宣紙上洇出溫柔的痕。她的指尖撫過“金明池,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那行字,停在朱砂梅的印記上。
五瓣梅,是父親教她認字時畫在紙角的標記。他說:“清辭,這世上的真話,多半藏在看似無關緊要的角落,就像梅花開在雪深處。”
她取出隨身攜帶的舊錦囊,倒出幾件零碎物件:一枚磨光的湖石、半截斷墨、還有一本巴掌大的譜子——父親手抄的《白石道人歌曲》節選,用的是宋代罕見的減字譜記法。
譜子翻開到第七頁,夾着一片枯的梅花瓣。
清辭忽然想起什麼,將譜子舉到燈下,透過紙張背光看去。泛黃的紙頁上,除了工整的減字符號,還有極淡的、用水寫就的痕跡,只有在特定光線下才隱約可辨。
那是另一段旋律的減字譜,標注在一首《暗香》的縫隙間。
她的手開始顫抖。父親失蹤前三,曾托人從汴京捎回這冊譜子,信中說:“譜中新補一曲,可於月夜按拍,或解心事。”她當時只當是父親新得的古譜,如今看來——
窗外傳來更鼓,四更了。
她取出筆墨,將透光可見的減字符號逐一謄下。減字譜以漢字偏旁指代指法,“勹”爲勾,“乚”爲剔,“丁”爲打,“倽”爲摘……這些符號在她筆下連綴成行,漸漸組成一段完整的旋律。
沒有歌詞,只有音律。
清辭自幼隨父學琴,雖不精通,識譜卻是夠的。她取來廂房角落那張桐木琴——這是前任掌書留下的,弦已鬆了。她輕調琴弦,指尖按着謄下的譜子,試彈第一個樂句。
清冷的泛音在靜夜中蕩開,如冰裂春溪。
彈到第三小節時,她忽然停住了。這段旋律……她聽過。不是完整的,而是零星的片段,夾雜在父親離家前那幾個月,常於夜深時獨自哼唱的曲調裏。那時她問是什麼曲子,父親只笑笑:“殘譜而已,湊不成章。”
現在她明白了。父親在用水書秘傳的,正是這《鷓鴣天》下半闕的曲調!
---
晨光初透時,清辭已謄完譜子。她揉了揉酸澀的眼,推開窗。汴京在薄霧中蘇醒,御街傳來早市的吆喝,礬樓後廚升起嫋嫋炊煙——新的一天開始了,昨夜的一切仿佛只是幻夢。
但案上的詞卷和譜子真實存在。
“掌書,管事喚您去庫房點校新收的字畫。”銀燭在門外輕喚。
清辭整理衣裝,將詞卷和譜子鎖進書箱底層。庫房在白礬樓後院的地窖,冬暖夏涼,存着歷代積藏的書畫古玩。管事周伯是個寡言的老者,此刻正站在梯子上,小心取下一只樟木匣。
“這是昨夜鄆王府送來的,說是添作今詩會的彩頭。”周伯將匣子遞給清辭,“勞煩掌書記錄入冊。”
匣中是一幅絹本設色畫,《金明池爭標圖》。清辭展開畫軸,池水瀲灩,龍舟競渡,岸上觀者如雲——典型的院體畫風,筆法精細如發。她的目光卻落在畫面左下角:那裏繪着一隊搬運花石的民夫,衣衫襤褸,與周遭的華服貴人形成刺眼對比。
更奇的是,民夫隊伍旁的題跋處,被人用朱筆添了一行小字:
“石不言,人已喑。”
字跡秀勁,與昨夜露台素箋上的筆跡如出一轍——是趙元璟!
“這畫……”清辭抬頭。
“原爲宣和畫院待詔張擇端所作,後來不知何故被裁去一角。”周伯壓低聲音,“鄆王殿下補全了缺損處,還添了這行字。掌書記入冊時,記得單獨標注。”
清辭點頭,心中卻翻涌不定。趙元璟借鄆王之手送來這幅畫,是在暗示什麼?花石綱與金明池,與父親失蹤,又有什麼關聯?
她將畫重新卷起,目光掃過庫房深處。那裏堆着幾十口樟木箱,標籤上寫着年份:元祐、紹聖、崇寧、大觀、政和……
“周伯,可有宣和元年之前的礬樓詩會記錄?”
“都在最裏面那口箱子。”周伯指指角落,“不過蟲蛀得厲害,好些字跡都模糊了。”
清辭謝過他,獨自走向庫房深處。塵封的氣味撲面而來,她掀開箱蓋,成捆的冊子堆疊其中,紙頁泛黃發脆。她小心翻找,終於找到標着“元祐八年”的那一冊。
元祐八年,正是父親詞中斷句提及的年份。
冊子記錄了當年三月金明池開池的詩會盛況:到場的文人墨客、所作詩詞、甚至席間的對話摘要。清辭一頁頁翻過,指尖停在四月十七那頁——
“是夜微雨,蘇門秦觀、黃庭堅、晁補之諸公宴於西園。有匿名者題詩於北岸蟠龍柱,詩雲:‘金波瀲灩接天流,玉砌雕欄鎖舊愁。莫道池深龍易隱,須知水淺石先浮。’衆皆稱奇,然未幾被鑿。問何人所爲,答曰:‘恐犯忌諱。’”
石先浮。
清辭盯着這三個字。花石綱的“石”,金明池的“石”,還是另有所指?
她繼續往下翻,後面幾頁卻被人撕去了。撕痕整齊,像是用裁紙刀仔細割下。缺失的頁面之後,記錄重新開始,已是五月初的事。
有人不想讓後人看見那段記載。
清辭合上冊子,心怦怦直跳。她想起趙元璟的話:“令尊失蹤前,正在查一樁舊案——關於元祐八年,金明池畔一首題壁詩的案子。”
父親查到什麼,竟至於失蹤?
---
從庫房出來已是巳時,礬樓開始熱鬧。清辭穿過中庭時,聽見東閣傳來爭執聲。
“這譜子定是僞作!唐代《霓裳羽衣曲》早已失傳,怎會突然現世?”
“沈琴師既敢獻譜,必有依據。何不請他親自解說?”
她循聲走去,見東閣內聚了七八位客人,主位坐着周文淵,旁邊是昨夜見過的幾位文士。而站在廳中、懷抱一卷舊譜的,正是昨夜那位素衣琴師。
此刻在光下,清辭才看清他的容貌:約莫二十五六歲,眉眼疏朗,鼻梁挺直,下頜線條卻帶着幾分嶙峋的孤峭。他穿一襲半舊的青灰色直裰,袖口有磨損的痕跡,但漿洗得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色極深,看人時像隔着層霧,讓人捉摸不透。
“此譜乃沈某家傳,確系唐譜轉譯。”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減字譜記法雖盛行於宋,唐代已有雛形。諸公若不信,可聽沈某奏一段。”
他在琴案前坐下,將譜子攤開。清辭的目光落在那譜上——也是減字譜,但與父親的水書譜、甚至與尋常所見譜式都有微妙不同。某些符號的寫法,竟與她今晨謄錄的秘譜有三分相似。
琴音起。
初時如珠落玉盤,漸漸轉作流水潺潺,忽而風起雲涌,羽衣翻飛之態躍然弦上。在座諸客皆屏息,連周文淵也收起質疑之色,凝神細聽。
清辭卻注意到另一件事:沈琴師撫琴時,左手無名指上戴着一枚鐵指環,戒面刻着極細的紋路——不是尋常花草,而是一個篆書的“沈”字,但“沈”字三點水旁的第二點,被刻意雕成梅花的形狀。
又是梅花。
一曲終了,滿堂靜寂。良久,周文淵才嘆道:“確有大唐遺音。沈琴師家學淵源,不知祖上……”
“寒門小戶,不足掛齒。”沈硯舟起身收譜,動作脆,顯然不願多談。
清辭趁衆人議論時,悄聲退至廊下。她需要理清思緒:父親的詞、趙元璟的畫、沈硯舟的譜,還有那首被鑿去的題壁詩——這些碎片之間,一定有某種聯系。
“柳掌書對古譜也有研究?”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轉身,見沈硯舟不知何時已出了東閣,正站在三步之外,靜靜看着她。光穿過廊柱,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影。
“略知一二。”清辭斟酌着詞句,“方才聽琴師奏《霓裳》,所用減字譜似與常見不同……”
“家傳譜法,自成一體。”沈硯舟走近兩步,目光掃過她袖口——那裏露出一角宣紙,是她謄錄秘譜時不小心沾上的墨跡,“掌書也在研習減字譜?”
清辭下意識將手縮回袖中:“只是整理舊籍時偶有所得。”
沈硯舟沒有追問,反而從袖中取出一張折疊的紙片:“既如此,可否請掌書幫沈某辨識此譜?樓中藏書萬卷,或曾見過類似記法。”
紙片展開,是一段陌生的減字譜片段。清辭接過細看,心跳驟然加速——這譜子的記法,與她清晨謄錄的水書秘譜,竟有七成相似!
“這譜子……”
“是一位故人所贈。”沈硯舟的聲音很輕,“他說,若有朝一遇到能識此譜的人,便將此物交予。掌書可認得?”
清辭抬頭,對上他的眼睛。那層霧似乎散了些,露出眼底深藏的、銳利的光。她忽然明白,這不是巧合。沈硯舟在試探她。
“恕我眼拙,不曾見過。”她將紙片遞回,指尖卻微微發顫。
沈硯舟沒有接,反而將紙片推回她手中:“掌書可再細看。這譜子背後,還寫着一行字。”
清辭翻過紙片。背面確實有字,是用極細的筆尖寫就,墨色淡得幾乎看不見:
“梅開二度,石浮三更。”
她的呼吸停滯了。
梅——父親留下的朱砂梅印記。
石——趙元璟畫上的花石,題壁詩中的“石先浮”。
“這故人……”清辭的聲音發,“可留有姓名?”
沈硯舟沉默片刻,緩緩道:“他說自己姓柳,名明遠。杭州人氏,擅詞章,通音律。”
父親。
清辭緊緊攥住紙片,指甲嵌入掌心。她看着沈硯舟,萬千疑問涌上喉頭,卻一個字也問不出。這裏是礬樓,是耳目混雜之地,她不能暴露,更不能連累這位看似知情的琴師。
“那位柳先生,”她終於開口,聲音穩得自己都驚訝,“還說了什麼?”
“他說,若有人持半闕《鷓鴣天》來尋,便將此譜交出。”沈硯舟的聲音壓得更低,“他還說,金明池北岸第三柱下,埋着他來不及帶走的東西。”
與趙元璟的約定不謀而合。
“琴師爲何告訴我這些?”
“因爲今晨我查驗掌書記錄的詩會名錄時,看到了你的名字。”沈硯舟從袖中取出一冊簿子——正是昨夜西園詩會的記錄,“柳清辭,杭州人,新任掌書。柳明遠之女。”
他早已知曉她的身份。
“我父親……現在何處?”
沈硯舟搖頭:“三個月前,柳先生將此譜交給我,說若他月內不歸,便是有變。此後便再無音訊。”他頓了頓,“但我查到他失蹤前,曾多次出入鄆王府,也曾暗中拜訪過幾位致仕的元祐老臣。他在查一件事,一件涉及朝堂黨爭、牽連甚廣的舊案。”
“什麼舊案?”
“關於十五年前,一樁險些引發朝局動蕩的‘金明池詩案’。”沈硯舟的目光投向窗外,那裏可見金明池方向的天空,“當年有人借題詩諷喻朝政,矛頭直指當權者。事後追查,牽連數十人,或貶或死。而柳先生認爲,那首詩的作者並非真正的罪魁,幕後另有其人。”
清辭想起庫房冊子被撕去的那些頁。
“幕後之人是誰?”
“不知。”沈硯舟收回目光,“但柳先生留了線索。他說,真相藏在三處:一是金明池畔被鑿去的題詩,二是礬樓舊籍中缺失的記錄,三是一首未完成的《鷓鴣天》。”
他看向清辭手中的紙片:“這譜子,是鑰匙。”
廊外傳來腳步聲,有客人朝這邊走來。沈硯舟迅速後退一步,恢復了琴師應有的疏離姿態:“掌書若想深究,三後清晨,可隨沈某同去金明池。但在此之前,請勿輕舉妄動。”
他轉身離去,青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拐角。
清辭站在原地,手中紙片被汗浸得微。她將紙片小心折好,藏入貼身香囊。晨光越來越亮,礬樓徹底蘇醒,夥計們忙着灑掃庭除,準備迎接午間的客人。
一切如常,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清辭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父親失蹤的迷霧中,透進了第一縷光。而這光,將她引向三個方向:趙元璟的皇室秘辛,沈硯舟的家族舊事,還有那首牽連甚廣的題壁詩。
她需要選擇相信誰。
---
午後,清辭借口身體不適,告假半。回到廂房,她鎖上門,取出父親留下的詞卷、水書秘譜、還有沈硯舟給的紙片,在案上一字排開。
三件東西,三個線索。
她先是比對水書秘譜和沈硯舟譜子的記法,發現雖相似,卻並非同源。父親的譜子更古拙,某些符號的寫法甚至接近唐代的半字譜;而沈硯舟的譜子雖也特別,但大體仍在宋代減字譜的框架內。
接着,她嚐試將紙片背後的“梅開二度,石浮三更”與父親的詞句對應。
“梅開二度”——父親在“照我”旁點了朱砂梅,是第一次;那麼第二次呢?她仔細檢查詞卷每一寸,終於在卷軸末端的綾裱接縫處,發現一個極小的、用針尖刺出的梅花印記。若不對着光細看,本無從察覺。
她小心拆開綾裱,裏面夾着一張薄如蟬翼的紙。
紙上沒有字,只有一幅簡略的墨線圖:畫的是金明池北岸,標注着五蟠龍柱的位置。第三柱旁,畫了一個圈,圈內寫着“亥時,月正中天”。圖下方有一行小字:
“石浮處,見真章。”
清辭的手開始顫抖。父親早就料到有人會查到這裏,所以提前埋下了線索。但“石浮處”在哪裏?是趙元璟畫中民夫搬運的花石?還是題壁詩裏的“石先浮”?
她將圖紙藏好,重新裱好詞卷。窗外頭西斜,礬樓又迎來了華燈初上的時刻。歌樂聲隱隱傳來,夾雜着酒客的喧譁——這座樓永遠熱鬧,永遠笙歌不絕,仿佛外面的世界與它無關。
但清辭知道,這繁華之下,暗流洶涌。
她想起沈硯舟手上的鐵指環,那個梅花形狀的點。沈家與父親是什麼關系?爲何父親會將如此重要的線索托付給他?
還有趙元璟。一個閒散宗室,爲何要手十五年前的舊案?他送那幅畫的真正目的又是什麼?
謎團越來越多。
清辭吹熄燈,和衣躺下。黑暗中,她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三後的金明池之行,或許能揭開部分真相,但也可能將她拖入更深的漩渦。
父親,您究竟卷入了什麼?
窗外,汴京的夜又一次被燈火點燃。礬樓高高的飛檐上,懸掛的銅鈴在晚風中輕響,聲音清越,傳得很遠,一直傳到金明池的方向。
而在池畔北岸,第三蟠龍柱的陰影裏,有人悄悄挖開了泥土。
月光照在那人手上,一枚鐵指環泛着冷光。
戒面上,梅花的印記清晰可見。
(掌書記事:減字譜爲宋代特有的古琴記譜法,將漢字減化後組合,表示左手指法、徽位及右手指法。如“艹”爲散音,“勹”爲勾,“乚”爲剔,組合成“芔”表示散勾三弦。此法由唐人曹柔首創,至宋漸成體系,後世《白石道人歌曲》即用此譜記寫。金明池詩案雖不見正史詳載,但元祐黨爭期間,文字獄屢發,蘇軾“烏台詩案”即爲一例。徽宗朝雖倡文治,然崇寧元年立“元祐黨人碑”,禁毀蘇黃文字,文人以詩獲罪者仍時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