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地窖的台階有二十三階。

柳清辭默數着,羊角燈在手中微微搖晃,將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扭曲如鬼魅。黴味、酒香、還有陳年木料的腐朽氣息混合在一起,彌漫在陰冷的空氣中。沈硯舟走在前方,青衫背影在昏黃光暈中顯得格外挺拔。

“第三磚在西牆酒壇堆後。”他的聲音在窖中回響,壓得很低,“五年前地窖翻修時,那面牆曾重砌過,不知機關是否還在。”

清辭想起父親羊皮圖上的批注:“地窖西牆第三磚可動,內有譜。”父親將機關譜藏在此處,是算準了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還是……這本就是個陷阱?

兩人來到西牆。這裏果然堆滿半人高的酒壇,壇上貼着“礬樓特釀”的紅紙,有些紙張已經泛黃脆裂。沈硯舟示意清辭舉燈照亮,自己則小心挪開最外層的酒壇。

灰塵揚起,在光束中狂舞。石牆露了出來,青磚嚴絲合縫,看不出哪塊特殊。

“第三磚……”清辭伸手數去,從左至右,從上到下,“是這塊。”

磚面與其他無異,只是接縫處的灰漿顏色略深些,像是後來填補過。沈硯舟從懷中取出一柄薄如柳葉的匕首,刀尖探入磚縫,輕輕撬動。

磚是鬆動的。

他屏住呼吸,慢慢將磚抽出。磚後是一個兩寸見方的凹槽,裏面躺着一只扁平的錫匣。匣面布滿鏽斑,卻無鎖扣。

清辭接過錫匣,入手沉甸甸的。她嚐試打開,匣蓋紋絲不動。

“有機關。”沈硯舟舉燈細看,發現匣蓋邊緣有一圈極細的刻紋——不是裝飾,而是九個可轉動的圓環,每個環上刻着不同的減字符號。

九宮鎖,與書庫烏木匣上的如出一轍。

“需按特定順序轉動圓環。”清辭盯着那些符號,腦中飛快回憶父親留下的線索。烏木匣的鎖用了《鷓鴣天》起調的三個音,那這個呢?

她忽然想起懷中那張素箋——昨夜她補全的那半闕詞。“金明池,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最後一句“梅邊吹笛”,在減字譜中該如何表示?

“笛”字,古譜中常用“篴”表示,對應的指法是“挑六弦,注三徽”。她試探着轉動最中間的圓環,將刻着“六挑三注”符號的那面對準標記。

“咔”一聲輕響。

匣蓋彈開一條細縫。

沈硯舟眼中閃過訝異:“掌書如何得知?”

“猜的。”清辭不願多解釋,小心掀開匣蓋。裏面不是紙張,而是三片薄如蟬翼的玉板,每片上都用極細的針尖刻滿了圖文。

第一片玉板刻着復雜的齒輪機關圖,標注着“金明池·泄水口·暗閘”。第二片是密密麻麻的算式,計算水位、時辰與閘門開啓角度的關系。第三片……

清辭屏住呼吸。

第三片上刻的是一首詩——正是元祐八年金明池畔那首被鑿去的題壁詩!但這不是她之前看到的八句,而是完整的十二句:

金波瀲灩接天流,玉砌雕欄鎖舊愁。

莫道池深龍易隱,須知水淺石先浮。

舟藏暗涌終傾覆,木秀危檐易折休。

若使清風能掃霧,何須夜夜望星眸?

但看東南帆影重,盡是民間血淚舟。

石頑不解蒼生苦,猶作奇觀奉御樓!

最後四句,鋒芒畢露,直指花石綱之弊。

詩下還有一行小字:“元祐八年四月十七夜,沈文淵泣血題此。自知命不久矣,留此爲證。若他得見天光,當告世人:石浮之,冤雪之時。——沈絕筆。”

沈文淵——沈硯舟的父親。

清辭抬頭,見沈硯舟已臉色煞白,手指撫過玉板上父親的名字,微微發顫。

“家父……家父不是瘋癲投水。”他的聲音沙啞,“他是以死明志,留下這證據。”

“所以當年有人鑿詩,不是爲遮掩諷喻,而是爲銷毀這最後四句。”清辭低聲道,“‘東南帆影重,盡是民間血淚舟’——這是要將花石綱的罪證直呈御前。難怪要滅口。”

沈硯舟閉目片刻,再睜眼時已恢復清明:“玉板背面還有字。”

清辭翻轉玉板,背面刻着更小的字,是一段記述:

“餘察花石綱轉運使王黼,借采辦之名,行貪墨之實。東南六路,民不堪命,鬻妻賣子以充石稅。餘集證欲上奏,然事泄,王黼勾結宮中內侍省都知梁師成,欲置餘於死地。今藏證於金明池暗渠秘窖,機關三鑰:一爲此玉板所載機括圖,二爲渠圖(在柳兄處),三爲詩之拓文(在梁師成義子處)。若後世有緣人得之,當持證面聖,以清君側,以平民憤。沈文淵絕筆。”

梁師成——徽宗朝權宦,以“隱相”自居,權勢熏天。王黼——現任宰相,花石綱總領。這兩個名字,每一個都重如泰山。

“原來如此。”沈硯舟收攏玉板,“家父查到的是當朝宰相與內侍省都知的勾連。這已不是尋常詩案,而是……政爭,是死局。”

清辭想起鄆王的警告:“你們要挖的,是某些人的命子。”王黼、梁師成,這確實是能要人命的子。

“令尊將證據分藏三處,是怕被一網打盡。”她分析道,“如今我們已得其二:渠圖在我處,機關譜在此。只差第三鑰——詩之拓文,在梁師成義子手中,也就是康王府那個內侍。”

“趙元璟知道拓文所在,卻不說破,是要引我們去取。”沈硯舟冷笑,“他想要證據,卻不願髒自己的手。”

“或許他也身不由己。”清辭想起趙元璟笛聲中的孤寂,“康王府,未必是他能做主的地方。”

兩人沉默。羊角燈的光漸漸微弱,地窖深處的黑暗如水般涌來。清辭將玉板小心放回錫匣,忽然發現匣底還有一層夾板。

夾板下,是一封泛黃的信。

信封上寫着:“柳兄明遠親啓”。字跡與玉板上的相同,是沈文淵的手書。

清辭展開信,只有短短數行:

“明遠兄台鑑:弟命如風燭,不堪久持。所托之事,幸未辱命。詩稿、證據已藏妥,機關圖譜付吾兒硯舟。然梁、王勢大,非一人可撼。兄若見信,當知弟已赴清池。勿悲,勿念,但請保全吾兒,待時機至,共舉義幟。另:提防宮中‘梅苑’之人。此非友,乃大患。弟文淵絕筆。”

“梅苑”二字被重重圈出。

“梅苑……”沈硯舟皺眉,“宮中確有此地,在延福宮西側,是培育珍稀梅花之處。但那裏只是花圃,何來‘大患’?”

清辭卻想起父親詞卷上的朱砂梅印記,還有沈硯舟鐵指環上的梅花紋樣。梅,似乎成了串聯這一切的暗號。

“或許不是指地方,而是指人。”她推測,“以‘梅’爲代號的某人,或某群人。”

羊角燈終於熄了。地窖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兩人的呼吸聲清晰可聞。清辭將信收入懷中,低聲道:“該上去了。換班的夥計快來了。”

他們原路返回,將酒壇恢復原狀,磚塊塞回牆中。走出地窖時,晨光已灑滿庭院。礬樓開始蘇醒,夥計們打着哈欠灑掃庭除,後廚傳來鍋碗瓢盆的碰撞聲。

一切如常,仿佛剛才地窖中的發現只是幻夢。

沈硯舟在月洞門前停步:“掌書,玉板與信,暫由你保管。我住處人多眼雜,不安全。”

“琴師不親自保管令尊遺物?”

“正因爲是家父遺物,才更不能在我手中。”沈硯舟的目光掃過庭院,“從昨夜有人盜書來看,我們已被盯上。東西分散,更安全。”

清辭點頭,將錫匣貼身藏好。這時,銀燭匆匆跑來:“掌書,康王府來人,送了這個。”

是一支玉笛——趙元璟昨吹奏的那支。笛身溫潤,尾端系着青色的流蘇,笛孔旁刻着一行小字:“子時三刻,梅邊見。”

“送笛的人說,殿下請掌書今夜務必赴約,有要事相告。”銀燭補充道,“還說……‘殘詞當續,舊曲重彈’。”

又是暗語。

清辭接過玉笛,指尖觸到笛身時,發覺重量不對。她對着光細看,發現笛尾似乎是空心的。輕輕一旋,笛尾竟能擰開——裏面塞着一卷極細的絹。

展開,是一幅簡易的宮城圖,標注着“梅苑”的位置。旁邊寫着:“梁之義子張順,今夜值宿梅苑西廂。拓文在其枕匣中。”

趙元璟將第三鑰的下落直接給了她。

“他這是什麼意思?”沈硯舟蹙眉,“讓我們自投羅網,還是……”

“是考驗,也是。”清辭收好絹卷,“他給我們線索,看我們敢不敢取,能不能取。若我們得手,他便有了的籌碼;若我們失手,與他無關。”

“風險太大了。梅苑在宮城之內,夜闖禁中,是死罪。”

“所以他要我們子時三刻去金明池,而不是梅苑。”清辭思索道,“今夜梅苑那邊,或許會有變故——讓我們能趁亂取物的變故。”

沈硯舟沉默良久,終於道:“掌書決定如何?”

“去。”清辭握緊玉笛,“但要有所準備。琴師可記得,令尊信中提到的‘共舉義幟’?他當年應該有盟友,或許……那些人還在。”

“你是說……”

“鄆王。”清辭壓低聲音,“他昨特意點出《寒食帖》摹本題跋的玄機,又將父親的渠圖給我,這絕不是偶然。他或許就是沈先生當年期待的‘時機’。”

晨鍾響起,汴京徹底蘇醒。清辭望向東方,朝霞如血,染紅了半邊天。

“今夜之前,我們需做三件事。”她轉向沈硯舟,“一,確認梅苑今夜確實有變;二,準備好進入金明池暗渠的器具;三,找一條退路——萬一事敗,如何脫身。”

“第一件交給我。”沈硯舟道,“我在教坊司有舊識,能探聽宮中消息。第二件……需備水靠、繩索、防水油布,這些東西礬樓後廚就有。第三件——”

他頓了頓:“退路有兩條:一是暗渠出口,按渠圖所示,東端通汴河,那裏可備小船;二是……鄆王府。若真到絕境,或可一搏。”

清辭點頭,從懷中取出昨夜寫的那張素箋:“這半闕詞,琴師看看。”

沈硯舟接過,輕聲念出:“金明池,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他抬眼看她,“掌書續的?”

“是。不知合不合令尊原意。”

沈硯舟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支炭筆,在箋紙背面快速寫下幾行字,遞還給清辭:

“金明池,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詞筆。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

江國,正寂寂。嘆寄與路遙,夜雪初積。翠尊易泣,紅萼無言耿相憶。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

竟是完整的《暗香》詞牌,詞意淒清孤高,與父親那半闕《鷓鴣天》的“人間惆悵客”遙相呼應。

“這是家父生前最愛的詞,姜白石的《暗香》。”沈硯舟低聲道,“他說此詞有梅花風骨,凌寒獨開,香冷入席。掌書既續‘梅邊吹笛’,我想家父若在,當以此詞相和。”

清辭將箋紙仔細折好,與玉笛一同收起。晨光越來越亮,礬樓的喧鬧漸起,歌伎開始練嗓,琴師調弦試音,新的一天在熟悉的繁華中拉開序幕。

但清辭知道,今夜之後,很多事情都將不同。

---

整個白天,清辭如常處理書庫事務,校對詩稿,記錄新收的字畫。周文淵午後曾來查問昨夜東閣失竊之事,她只推說不知,心中卻明白那盜書之人定與王黼或梁師成有關。

申時,沈硯舟托銀燭送來一張字條:“梅苑今夜亥時三刻有內宴,梁師成將往,張順隨侍。西廂空。”

果然有變。

酉時,清辭以盤點酒窖爲名,從後廚取了兩套水靠、繩索和油布,藏於書庫暗格。又借口要抄錄古譜,多領了蠟燭和火折子。

戌時,她最後一次檢查羊皮圖、玉板、還有父親那半闕詞卷。所有東西用油布包好,塞入防水的皮囊。玉笛系在腰間,素箋揣入懷中。

萬事俱備,只等子時。

亥時初,礬樓依然熱鬧。今夜有西域商隊包場,胡姬舞旋,琵琶急弦,酒香彌漫整個白礬樓。清辭換上深青色衣裙,外罩一件半舊的鬥篷,從後門悄悄離開。

金明池在夜色中靜默如獸。

她沿池畔北行,春夜的風還帶着寒意,吹得池水波光粼粼。對岸宮城的燈火倒映水中,碎成萬千金點,隨波蕩漾。第三蟠龍柱在月光下投出長長的影子,如巨獸的爪牙。

子時將至。

清辭在柱旁的柳樹下駐足,握緊腰間玉笛。池畔空無一人,只有遠處巡夜衛士的燈籠在黑暗中緩緩移動。

忽然,一陣笛聲從水面傳來——是《梅花落》,正是趙元璟昨吹奏的曲調。

她循聲望去,見一艘小舟從池心駛來,舟頭立着一人,執笛而奏。月光照在他身上,靛藍直裰,螭紋玉佩,正是趙元璟。

舟至岸邊,他放下玉笛,朝清辭伸手:“掌書請上船。”

清辭猶豫一瞬,還是踏上小舟。舟身輕晃,趙元璟穩住她,低聲道:“掌書果然來了。沈琴師呢?”

“他另有要事。”

趙元璟微微一笑,也不追問,只撐篙離岸。小舟滑向池心,離第三柱越來越遠。

“不是要在柱下……”

“那是幌子。”趙元璟道,“真正的入口不在柱下,而在——”他指向池心那片看似平靜的水面,“泄水口的暗閘,需從水下開啓。柱下只是通風口,取東西需從那裏下去,但今夜不行,梁師成的人就在附近監視。”

清辭心中一凜:“殿下如何得知?”

“因爲張順的枕匣裏,本沒有拓文。”趙元璟的聲音在夜風中很輕,“拓文三前已被梁師成取走,現在藏在梅苑的地窖中。今夜內宴是假,梁師成要在梅苑審幾個知曉內情的老宮人,才是真。”

“那我們來此……”

“聲東擊西。”趙元璟從舟中取出一套水靠,“梁師成以爲我們要取柱下的東西,實則我們要進的是泄水口——那裏直通梅苑地下。沈琴師此刻,應該已到梅苑附近接應了。”

清辭愕然:“殿下與沈琴師早有安排?”

“不算安排,只是默契。”趙元璟將水靠遞給她,“他說要探聽宮中消息,我便知他會去教坊司找舊識。教坊司的樂師今夜要去梅苑獻藝,正好可作內應。”

原來沈硯舟白離開,是去做這個準備。

“殿下爲何要幫我們?”

趙元璟沉默片刻,望着遠處宮城的燈火:“因爲十五年前,我母親就死在梅苑。對外說是急病,實則是……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那時我十歲,記得母親臨終前攥着我的手說:‘元璟,記住,梅苑的梅花是用血澆的。’”

他的聲音平靜,卻透着刺骨的寒意:“後來我查了十年,才知道母親看到的是什麼——是梁師成與王黼私會,商議如何借花石綱斂財,如何陷害忠良。沈文淵先生的那首詩,母親也曾見過拓本,是她偷偷交給當時一位言官的。可惜那位言官還未上奏,便‘暴病而亡’。”

清辭想起沈文淵信中那句“提防宮中‘梅苑’之人”。原來沈先生早就知道梅苑是梁師成的據點。

“所以殿下查詩案,不只是爲沈先生,更是爲母親報仇?”

“也爲那些因花石綱而死的萬千百姓。”趙元璟從懷中取出一卷東西,“這是梅苑地窖的簡圖,我花了三年才繪成。今夜梁師成審完宮人,必會將拓文重新藏入地窖——那是他最重要的罪證之一,他不會銷毀,只會藏得更深。我們要趁他藏好後、離開前的空隙,潛入取走。”

他將圖展開,指着一條標注爲“水渠暗口”的路線:“從金明池泄水口入,潛行約一裏,可至梅苑地窖下方。那裏有鐵柵,但年久失修,可撬開。上去後是地窖的儲冰室,這個時節應該無人。”

計劃周密得令人心驚。

清辭換上水袍,冰涼的皮質貼緊肌膚。趙元璟也換好,將小舟劃至池心一片蘆葦叢後,拋下石錨。

“從此處下水,潛行三十丈即到泄水口。我在前引路,掌書緊隨。水中昏暗,務必跟緊。”

他戴上護目琉璃片,咬住一中空的蘆管,無聲滑入水中。清辭深吸一口氣,也隨之下水。

春夜的池水刺骨寒。水下黑暗如墨,只有前方趙元璟腰間系着的一顆夜明珠,發出幽藍的微光。她拼命劃水,跟着那點光向前。

約莫半炷香後,前方出現一道鐵柵——正是泄水口。趙元璟取出工具,幾下撬開鏽蝕的鎖扣,鐵柵移開一道縫隙,剛好容人通過。

穿過泄水口,進入地下暗渠。這裏更黑,水也更冷。暗渠頂部不時有水滴落,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裏回響,詭異如鬼哭。

又潛行許久,前方出現微光。趙元璟浮上水面,清辭也跟着探出頭——這裏是一處石砌的地下室,空氣中彌漫着黴味和淡淡的梅花香。

牆上着幾支將熄的火把,光影搖曳。他們所在是一個方形水池,應是儲冰用的冰窖入口。

趙元璟爬上岸,伸手拉清辭上來。兩人脫下溼重的水袍,換上準備好的衣。清辭這才看清周圍環境:石室不大,堆着些破舊的木箱,牆角結着蛛網。

“上面就是梅苑地窖。”趙元璟壓低聲音,“梁師成應該還在審人,我們需等。”

他示意清辭噤聲,自己則貼耳於石壁,細聽上方動靜。許久,他低聲道:“結束了。有腳步聲遠去……應該是梁師成離開了。但地窖門口還有守衛。”

“如何進去?”

趙元璟從懷中取出一支細竹管:“迷香。守衛兩人,一炷香時間足夠。”

他爬上石室角落的木梯,輕輕頂開一塊活動的木板——竟是地窖地板的一處暗門!縫隙間透下微光,還有守衛低低的交談聲。

竹管從縫隙中伸出,一縷青煙嫋嫋升起。片刻後,外面傳來重物倒地的悶響。

趙元璟推開木板,率先上去。清辭緊隨其後,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寬闊的地窖中。四壁都是木架,堆滿箱籠,中間一張長案,上面還攤着些卷宗。

“找枕匣大小的木盒。”趙元璟開始翻查木架。

清辭則走向長案。案上的卷宗多是賬冊,記錄着某年某月某地進獻“花石”若,折銀若。其中一本特別厚,她翻開,裏面竟是王黼與梁師成的往來密信抄本!

她迅速翻閱,找到元祐八年四月的那幾封——正是關於如何處置沈文淵、如何鑿詩滅跡的內容。信中提到一個名字:“梅苑主事,周氏”。

周……清辭想起周文淵。難道?

“找到了。”趙元璟的聲音從角落傳來。他捧着一只紫檀木枕匣,匣上刻着梅枝紋樣。打開,裏面是一卷拓文——正是沈文淵那首題壁詩的完整拓印,墨色如新。

還有一封信,信封上寫着:“梁公親啓。王黼拜上。”

趙元璟拆開,迅速瀏覽,臉色越來越沉:“王黼要梁師成設法銷毀所有關於花石綱的舊檔,包括沈先生的詩拓。原因是……官家近似對花石綱有疑,問了幾句。”

徽宗起了疑心?這可是轉機。

清辭正要開口,忽然聽見地窖外傳來腳步聲——不止一人,且步履急促。

趙元璟臉色一變:“不好,梁師成回來了!快走!”

他將拓文和信塞入懷中,拉起清辭就往暗門跑。剛下到石室,地窖門已被推開,火把的光照了下來。

“什麼人!”厲喝聲響起。

趙元璟反手關上暗門,上銷:“快,原路返回!”

兩人迅速換上水袍,跳入水池。剛潛入水下,就聽上方傳來砸門聲和怒吼。趙元璟將夜明珠塞給清辭,自己則掏出一個小皮囊,倒出些粉末——入水即化,迅速將後方水域染成渾濁的黑色。

“走!”他推了清辭一把。

兩人拼命向來路遊去。身後隱約傳來入水聲,追兵也下來了。

暗渠曲折,趙元璟熟悉路線,帶着清辭左拐右繞。追兵的水聲漸漸被甩遠,但清辭的體力已到極限,肺部辣地疼。

就在她幾乎要窒息時,前方出現光亮——是金明池泄水口!

兩人沖出水面,大口喘息。小舟還在蘆葦叢中,趙元璟奮力遊過去,先將清辭推上船,自己才爬上來。

“劃!”他抓起船槳。

小舟如箭般駛向對岸。身後池面上,已有幾艘船追來,火把照亮了水面。

“去第三柱!”清辭忽然道,“沈琴師在那裏接應!”

趙元璟調轉船頭。接近北岸時,果然見第三柱旁泊着一艘烏篷船,船頭立着一人,正是沈硯舟。

兩船相接,三人迅速換船。沈硯舟撐篙,烏篷船滑入一條支渠,消失在茂密的蘆葦叢中。

追兵趕到時,只看到空蕩蕩的小舟在池心打轉。

---

支渠深處,烏篷船停下。三人在艙中喘息,渾身溼透,驚魂未定。

趙元璟取出拓文和信,鋪在艙板上。火光下,拓文的每一個字都清晰如刀刻。

沈硯舟撫過父親的名字,眼眶微紅。十五年,這紙拓文終於重見天。

“還有這個。”趙元璟將王黼的信推過去,“官家對花石綱起疑,這是我們的機會。”

清辭卻道:“信中提到‘梅苑主事周氏’,可是周文淵?”

趙元璟與沈硯舟對視一眼,緩緩點頭:“正是。周文淵是梁師成的遠房外甥,這些年在礬樓,實爲監視文人動向,收集情報。昨夜盜書的,應該就是他的人。”

原來周文淵的和善背後,竟是如此面目。

“現在我們有詩拓、有密信、還有沈先生的玉板證據。”清辭道,“接下來如何?”

趙元璟沉思片刻:“這些證據,需呈給一個既能面聖、又不懼王黼梁師成的人。”

“鄆王。”沈硯舟道。

“不錯。三哥雖與我不睦,但在大是大非上,尚有底線。”趙元璟收起證據,“明我會設法見他。但在此之前,我們要確保證據安全——分藏三處,你我各執其一。”

他將詩拓交給沈硯舟,密信自己收起,玉板證據則還給清辭:“柳掌書保管令尊的渠圖與機關譜,這三件本是一套,不可分離。”

清辭點頭,將玉板小心收好。

烏篷船輕輕搖晃,艙外傳來蛙鳴。遠處金明池方向,追兵的火把還在水面逡巡,但已漸漸遠去。

沈硯舟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今夜之後,便是開弓沒有回頭箭了。王黼、梁師成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趙元璟望着艙外夜色,“但我等這一刻,已等了十五年。沈先生等這一刻,等了十五年。東南的百姓等這一刻,等了更久。”

他轉頭看向清辭:“掌書本可置身事外,如今卻深陷其中。後悔嗎?”

清辭想起父親詞卷上那半闕殘詞,想起“人間惆悵客”的孤寂,想起沈文淵“石頑不解蒼生苦”的泣血之句。

“不悔。”她說,“若今夜不來,才要後悔一生。”

沈硯舟撥動琴弦——是《廣陵散》的幾個音符,在靜夜中錚錚作響。

“聶政刺韓傀,雖死猶榮。”他道,“我們未必會死。”

趙元璟笑了,那笑容在火光中竟有幾分少年般的明亮:“對,未必會死。但即便要死,也要拉着那些禍國殃民之輩,一同下。”

船外,東方已現出魚肚白。新的一天,將是血雨腥風的一天。

清辭握緊懷中那半闕詞,輕聲念出最後幾句:

“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

梅花終會落盡,但春風年年會來。

而他們要做的,是讓這春風,吹散籠罩大宋十五年的陰霾。

哪怕要用血來澆灌。

(掌書記事:北宋宮禁森嚴,然地下溝渠系統復雜,確有連通宮內外的水道。梅苑確爲延福宮西側園林,以植梅聞名,徽宗常於此賞花。梁師成、王黼皆爲徽宗朝權奸,史載二人勾結貪墨,尤以花石綱爲甚。王黼曾任宰相,梁師成官至太尉,權傾朝野,時人稱之爲“隱相”。民間有“打破簡(童貫),潑了菜(蔡京),便是人間好世界”之謠,可見民憤。《廣陵散》琴曲在宋代仍有流傳,朱熹《琴律說》中曾提及此曲譜式。夜潛禁中在宋代爲死罪,然權奸當道時,志士往往行非常之事,此亦史書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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