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蘇,你年終獎怎麼不去領?”
保潔阿姨拎着拖把,站在茶水間門口看着我。
我愣住了。
“什麼年終獎?”
“哎呀,財務那邊,你們部門不是今天發嗎?我剛看見你們組長領了,笑得嘴都合不攏。”
我低頭看了眼手機。
部門群,三天沒消息了。
我以爲大家都忙。
我端着杯子站在茶水間,腦子裏嗡嗡的。
年終獎?
今天發?
我怎麼不知道?
“阿姨,您沒看錯?”
保潔阿姨把拖把靠在牆邊,擦了擦手。
“沒錯啊,我剛從財務那邊過來,看見你們周組長在籤字,還有那個小李、小王,好幾個人呢。”
她說的是我們組的人。
周姐、李婷、王浩。
都是我的同事。
我打開手機,翻到部門群。
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三天前,周姐發的:“大家辛苦了,收尾階段,再加把勁!”
下面零星幾個“收到”。
我也回了。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三天。
我以爲大家都在忙,沒空說話。
現在想想,不對勁。
我們組一共七個人,平時群裏嘰嘰喳喳的,今天中午吃什麼、晚上加不加班、有什麼問題,隨時都在聊。
三天沒消息,太安靜了。
我又往上翻了翻。
上周五,周姐在群裏說:“周末大家好好休息,下周有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
什麼重要的事?
我回想了一下這幾天。
周一,正常上班,沒人跟我說什麼。
周二,開了個復盤會,我匯報了技術部分,領導點了點頭,說“辛苦了”。
周三,也就是今天。
早上來的時候,我路過茶水間,看見李婷和王浩在聊天。
我走過去,他們突然不說話了。
李婷說:“我先回去了,還有個報告要寫。”
王浩說:“我也是。”
然後兩個人走了。
當時我沒多想,以爲他們真的忙。
現在想起來,他們走的時候,眼神怪怪的。
不是那種“我有事先走了”的眼神。
是那種……心虛的眼神。
我放下杯子,走出茶水間。
保潔阿姨在我身後喊了一句:“小蘇,你快去問問吧!”
我沒回頭,腳步卻越來越快。
財務部在三樓,我們部門在五樓。
我沒坐電梯,直接走樓梯下去。
推開財務室的門,裏面只有一個小姑娘在整理文件。
“你好,請問今天我們部門發年終獎了嗎?”
小姑娘抬頭看了我一眼。
“你是哪個部門的?”
“技術部,產品研發組。”
她低頭翻了翻桌上的表格。
“蘇小落?”
“對,是我。”
她又翻了翻,然後搖了搖頭。
“你的名字不在名單上。”
“什麼?”
“年終獎發放名單,沒有你。”
我站在原地,感覺自己聽錯了。
“你再看看?是不是漏了?”
她把表格遞給我。
“你自己看吧。”
我低頭看那張表格。
技術部產品研發組,年終獎發放名單。
周敏、李婷、王浩、張強、趙芳、陳磊。
六個人。
我們組一共七個人。
唯獨沒有我。
“怎麼……怎麼會?”
財務小姑娘看着我,有點同情。
“這個我不清楚,名單是你們部門報上來的,我們只負責發放。你要不去問問你們組長?”
我攥着那張表格,手在發抖。
不是漏了。
是故意沒報我的名字。
我把表格還給她,轉身往外走。
推開門的時候,正好撞見周姐。
她手裏拿着一個信封,臉上帶着笑。
看見我,笑容僵了一下。
“小落?你怎麼在這兒?”
我看着她手裏的信封。
那應該是她的年終獎。
“周姐,年終獎的名單,爲什麼沒有我?”
她愣了一下,然後擠出一個笑容。
“你怎麼知道的?”
“我不該知道嗎?”
她把信封往包裏塞了塞,語氣變得溫和起來。
“小落啊,這事你別急,還沒定呢。”
“還沒定?”我指了指財務室,“名單都報上去了,錢都發了,你跟我說還沒定?”
周姐的臉色變了變。
“你聽我說,年終獎的事情比較復雜,涉及到績效考核、貢獻……”
“我的績效不夠?我的貢獻不夠?”
我打斷她。
“這個,核心代碼百分之八十是我寫的。服務器部署、數據庫設計、接口對接,都是我做的。上個月爲了趕進度,我連着加班兩周,最晚一次凌晨三點才走。”
我盯着她的眼睛。
“我的貢獻,不夠分一份年終獎?”
周姐的眼神閃躲了一下。
“小落,你先冷靜,這個事情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
“那是誰決定的?”
“領導。”她說,“年終獎名單是領導定的,我只是執行。”
“領導爲什麼把我劃掉?”
“這個……”她頓了頓,“我也不清楚。”
我看着她,突然覺得很可笑。
不清楚?
名單是組長報的,領導能知道每個人了什麼?
不都是組長說什麼,領導就信什麼嗎?
“周姐,你老實告訴我,名單是不是你報的?”
她沒說話。
“是不是你把我的名字劃掉的?”
她還是沒說話。
但她的眼神,已經告訴我答案了。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就走。
“小落!你要去哪兒?”
“去找領導。”
“等等!”
她追上來,拉住我的胳膊。
“你冷靜點,這事鬧大了對你沒好處。”
“沒好處?”
我回頭看她。
“周姐,我的名字不在名單上,全組七個人,就我沒有年終獎。這事已經夠大了,還能更大到哪兒去?”
她咬了咬嘴唇,壓低聲音。
“你聽我說,這裏面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
“這個……這個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楚的。”
我甩開她的手。
“那就不用說了。”
“蘇小落!”
她的語氣突然變了。
不是剛才那種假裝溫和的語氣,而是帶着一點威脅。
“你最好別去找領導鬧,領導最討厭這種事情。你現在去鬧,只會讓領導覺得你不懂事。”
我停下腳步。
“不懂事?”
“對。”她整理了一下表情,恢復了那副“爲你好”的樣子,“小落啊,你剛畢業兩年,還不懂職場的規則。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麼簡單。你先回去好好想想,別沖動。”
我看着她。
“周姐,你知道我最受不了什麼嗎?”
她沒說話。
“不是你把我的名字劃掉。”
我說。
“是你劃掉我的名字,然後還裝出一副‘爲我好’的樣子,跟我說‘你不懂事’。”
我轉身,繼續往前走。
“蘇小落!”
她在我身後喊。
“你會後悔的!”
我沒回頭。
回到工位上,我沒有直接去找領導。
不是因爲周姐說的“鬧大了對你沒好處”。
而是因爲我需要先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爲什麼名單沒有我?
爲什麼群裏三天沒消息?
爲什麼同事見了我像見了鬼?
我打開電腦,登錄公司內網。
先看了看文檔。
我負責的那個,叫“智慧園區管理系統”。
是今年部門的重點,年初立項,我從第一行代碼開始寫,一直寫到上個月交付。
核心代碼是我寫的。
數據庫是我設計的。
服務器是我部署的。
這些,都有記錄。
我打開代碼倉庫,看了看提交記錄。
整個,一共提交了2847次。
我的提交次數:2314次。
占比:81.3%。
其他人加起來,533次。
我又看了看加班記錄。
從七月份進入關鍵期開始,我的加班時長:287小時。
全組最高。
第二名是王浩,98小時。
我是他的將近三倍。
這些數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任何一個正常人看了,都會覺得年終獎應該有我一份。
但是沒有。
爲什麼?
我繼續往下查。
查到一半,手機響了。
微信消息。
不是部門群,是私聊。
發消息的人叫張強,也是我們組的。
“蘇姐,你在嗎?”
“在。”
“有件事我覺得應該告訴你。”
我心裏一緊。
“什麼事?”
“你被踢出群了。”
“什麼群?”
“部門群。不是……不是原來那個群,是新建的群。”
我愣住了。
“新群?”
“對。周姐上周五建的,把原來群裏的人都拉進去了。”
“就我沒有?”
“……對。”
他發了一張截圖過來。
我點開。
是一個群聊界面,群名叫“產品研發組(新)”。
成員:7人。
頭像:周姐、李婷、王浩、張強、趙芳、陳磊、還有部門領導劉總。
七個人。
多了一個劉總,少了一個我。
“爲什麼?”
我發了三個字。
張強沒有立刻回復。
過了一會兒,他發來一條語音。
我點開,聽了。
“蘇姐,這事我也不太清楚具體原因。但是上周五,周姐說你最近狀態不太好,可能要調崗,所以先把你從新群移出去。我們當時也沒多想,就……就沒說什麼。”
我把語音聽了三遍。
調崗?
狀態不好?
我什麼時候狀態不好了?
我每天加班到最晚,活得最多,代碼寫得最勤。
哪裏狀態不好了?
我又發了一條消息:“群裏都聊什麼?”
張強發來幾張截圖。
我一張一張看過去。
第一張:
周姐:“@所有人 年終獎名單已經報上去了,大家辛苦一年了!”
李婷:“謝謝周姐!”
王浩:“辛苦周姐!”
第二張:
周姐:“今天下班聚餐,慶祝成功,我請客!”
趙芳:“好耶!”
陳磊:“周姐大氣!”
第三張:
是聚餐的照片。
全組六個人,在一家料店,舉着酒杯拍的合影。
背景是一面牆,上面寫着“熱烈慶祝智慧園區圓滿成功”。
字是手寫的,應該是店家準備的。
第四張:
這張照片讓我看得血往頭上涌。
是一張總結PPT的截圖。
標題是《智慧園區管理系統總結》。
下面寫着——
負責人:周敏
技術負責人:王浩
成員:李婷、張強、趙芳、陳磊
沒有我。
總結PPT,沒有我的名字。
我愣了很久。
然後又往下看。
PPT第二頁:
核心貢獻——系統架構設計、數據庫優化、接口開發
負責人:王浩
我的手開始發抖。
系統架構是我設計的。
數據庫是我優化的。
接口是我開發的。
每一行代碼都是我寫的。
提交記錄裏清清楚楚寫着我的名字。
但是這份PPT上,寫的是王浩。
我深吸一口氣。
再往下看。
PPT第三頁:
成果——獲得客戶高度認可,已籤訂後續維護合同
這一頁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特別感謝周敏經理對的整體把控和資源協調。
我關掉截圖。
坐在工位上,一動不動。
原來是這樣。
他們建了新群,把我踢出去。
他們報了年終獎名單,沒有我。
他們開了慶功宴,沒叫我。
他們做了總結,把我的功勞全寫成別人的。
現在我終於知道,爲什麼李婷和王浩看見我會躲。
爲什麼周姐跟我說“還沒定呢”。
爲什麼部門群三天沒消息。
因爲真正的群,不在那裏。
真正的消息,我看不見。
真正的年終獎,沒有我的份。
而這一切,我是從保潔阿姨那裏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