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

陸璟琛最終住進了兩條街外那家招牌褪色的“悅來客棧”——他堅持要這個有“古風韻味”的名字,而事實上那只是個牆面滲水、電梯吱呀的廉價賓館。

前台是個打着哈欠的中年男人,瞟了眼陸璟琛那身明顯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西裝,又瞟了眼他遞過去的“時之蕊殘片”兌換出的厚厚一沓現金,什麼也沒問,扔出一張房卡。

“307,電梯壞了,自己爬。”

爬樓梯時,陸璟琛走在我前面半步,西裝下擺隨着步伐規律擺動。三樓轉角處,他突然停住,回頭看我。

“方才那人,”他指的是前台,“未查驗吾之身份,未詢問關系,直接予房卡。此符合‘正常社交距離’否?”

“符合。”我喘着氣說,“這叫‘職業冷漠’,也是正常的一種。”

他若有所思地點頭,從內袋掏出那本羊皮筆記本記下。羽毛筆在昏暗樓道裏劃出暗金色的軌跡。

安置好他回到出租屋,已經晚上十點半。

牆角那叢契約見證玫瑰又長高了。現在它們已經到我膝蓋,三朵花苞全部半開,露出裏面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的細小花蕊,像無數只微縮的眼睛。空氣裏的甜膩香氣濃得化不開,我不得不打開窗戶通風。

夜風灌進來,帶着樓下燒烤攤的煙火氣,才把那股玫瑰甜香沖淡了些。

手機震動。

花語人生APP自動彈出,界面果然變了。粗糙的遊戲UI被一個看起來頗爲專業的深藍色控制面板取代。左上角是我的信息:

供應商:林小滿

等級:Lv.1(新手)

活躍契約者:1人

信用點:85

下次配送:8小時14分後

警告:契約見證玫瑰生長速率2.8cm/小時,超預期18%

中間是任務列表。最上面是紅色高亮的陸璟琛任務,進度顯示“理論階段14%”。下面是一條灰色待啓動的:

【待準備】星霜鈴蘭(星際指揮官白星遙)

送達時間:明08:00

需求:采集三類‘非理性沖動’樣本

準備要求:開闊環境,避免能量場擾

特別提示:該契約者來自高理性文明,情感認知爲負值,請謹慎引導

最下面還有幾個新解鎖的按鈕:【商城】、【契約者檔案】、【次元穩定監測】、【緊急聯絡】。

我點開【商城】,價格依舊讓人窒息。“基礎次元穩定器(覆蓋10平米)”標價500信用點,而我只有85點。

退出商城時,屏幕右上角那個小問號圖標在閃爍。點開,是幾行簡短的幫助文字:

“歡迎使用供應商控制面板。您的工作是接待各次元契約者,協助完成心願,維持次元平衡。每完成一個訂單可獲得信用點獎勵(1信用點≈現實貨幣1000元)。

注意:契約者能量場可能相互擾,請盡量避免同時接待。

警告:訂單失敗可能導致次元震蕩、契約者暴走、供應商精神污染。

祝您工作愉快。”

愉快?我看着牆角那叢長勢喜人的玫瑰,扯了扯嘴角。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一條私信,來自ID“園丁助理007”:

“新供應商你好呀~我是你的指導助理小七!檢測到你已成功接待第一位契約者,並且沒有在24小時內精神崩潰,很棒哦!(^▽^)

溫馨提示:明天要來的白星遙指揮官來自銀河第三旋臂,他們那兒的人啊,腦子都跟超級計算機似的,沒什麼‘感情’這種bug。他的需求可能需要一點‘創意性解決’~

另外!千萬不要讓陸璟琛和白星遙過早接觸!玫瑰的熱烈情感場和鈴蘭的絕對理性場會像正反物質一樣互相湮滅的!雖然湮滅範圍大概只有你的房間大小……但你應該不想連人帶房一起蒸發吧?

有任何問題可以購買24小時客服哦~(雖然我知道你現在買不起嘻嘻)”

這個“嘻嘻”讓我拳頭硬了。

我回復:“這個系統到底是誰創造的?我什麼時候能解脫?”

消息顯示已讀,但對方沒有回應。

等了五分鍾,我放棄了。起身去檢查玫瑰,蹲下時才發現——那些深紅色的系已經鑽透了老舊的地板,向下延伸。透過地板縫隙,我甚至能看到樓下天花板上有細微的、玫瑰形狀的凸起紋理。

這玩意真的在往樓下長。

我撲回手機前,找到“園丁助理007”的對話框:“玫瑰在往樓下長!怎麼辦!”

這次回復很快:“正常現象啦~契約見證玫瑰會扎於供應商所在的空間節點。只要按時完成任務,玫瑰會在契約完成後自然枯萎。如果任務失敗……它會一直長下去,直到把整棟樓變成玫瑰城堡呢!加油!”

後面跟了個揮小旗子的表情。

我扔下手機,盯着那叢玫瑰。最高的那朵花,又綻開了一點點,現在能清楚看見花心深處有個暗金色的、緩慢旋轉的漩渦。

手機屏幕自動亮起,顯示時間:23:47。

距離下一個“配送”,還有八小時十三分。

距離陸璟琛的任務失敗,還有不到二十一小時。

我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因溼形成的斑駁水漬。那些褐色的痕跡今晚看起來格外像某種扭曲的系圖案。

2

早晨六點半,我被兩種聲音同時吵醒。

一種是手機鬧鍾,爲了趕在八點前準備“開闊環境”。

另一種是……低語。

低沉的、機械的男聲,在重復着什麼。我猛地坐起,發現聲音來自床頭櫃上的玻璃瓶——昨晚我把陸璟琛留下的那朵主花在裏面了,而現在,那朵花正在微微發光,花瓣有節奏地開合,像在模擬人類說話時的口型。

而那聲音,確實是陸璟琛的語調,但異常平直,像在朗讀說明書:

“……第七步,若對方表示需要個人空間,標準回答爲‘我尊重你的選擇’,語氣需保持平靜,避免使用‘女人你在玩火’等非常規表述……此邏輯與吾界基礎法則相悖,需反復演練至形成肌肉記憶……”

他在通過這朵花遠程學習?

我抓起手機,花語人生APP裏,陸璟琛的狀態欄更新了:“自主學習進度:17%,情緒模擬穩定性:較差”。

至少他在努力。

我爬起來用最快速度洗漱,然後對着十平米的房間發愁——“開闊環境”?我這裏連“不擁擠”都勉強。

最後我決定去小區後面那個荒廢的小公園。那裏原本規劃要建兒童樂園,後來開發商跑了,只剩一片長滿雜草的水泥地和幾件生鏽的健身器材。早上除了幾個練太極的老人,基本沒人。

七點四十,我揣着手機(和瓶子裏那朵會說話的花),抱着從房東那裏借來的舊野餐墊,來到了公園。晨霧還沒散盡,空氣裏有青草和露水的味道。遠處確實有三個老人在緩慢地打太極,動作整齊得像慢放鏡頭。

我找了個離他們最遠的角落,鋪開墊子。

手機震動。

“星霜鈴蘭契約者即將抵達。倒計時:3分鍾。”

我站起來,環顧四周。老人們還在打太極,遠處有個遛狗的中年人,狗在追自己的尾巴。一切正常得讓人心慌。

倒計時歸零的瞬間,世界開始“剝離”。

不是靜音,而是所有聲音都褪去了質感,變得扁平、遙遠。鳥叫、老人的吐納聲、狗的吠叫,都像從劣質耳機裏傳出來的。我所在的這片區域,氣溫驟降。

不是心理作用——我呼出的氣成了白霧,野餐墊邊緣結出了細密的霜花。五月初夏的早晨,這裏突然變成了深秋。

然後,在我面前三米處,空氣開始扭曲。

不是撕裂,是像高溫下的瀝青路面那樣波動、模糊。然後那片模糊的區域向內凹陷,形成一個邊緣泛着冰藍色冷光的漩渦。

一個人影從漩渦中心邁步而出。

漩渦在他身後閉合,消失得無影無蹤。

聲音和溫度都回來了。鳥叫聲清脆,遠處老人在喊“收勢——”。

而我已經忘了呼吸。

白星遙。

他看起來……不太像“人”。不是長相,而是存在感。他身高接近一米九,穿着一身銀白色的制服——那甚至不能叫布料,更像液態金屬自然流動形成的包裹,沒有任何縫線或接口,完美貼合着他修長挺拔的身體線條。制服表面有極細微的、流動的光紋,像電路,又像星河。

頭發是近乎透明的淺銀色,在晨光裏泛着冷冽的光澤。眼睛是冰藍色的,虹膜深處有細小的光點在緩慢旋轉,不是反射,是自體發光。那些光點排列成某種規律的陣列,像微縮的星圖。

他手裏沒有拿任何東西——不,有。在他右手掌心上方三寸,懸浮着一株植物。

透明的、水晶般的莖稈,頂端垂着三串鈴鐺形狀的冰藍色花朵。每一朵都在微微震動,發出我聽不見但能感覺到的高頻振動,像某種超聲波風鈴。

“林小滿供應商。”他的聲音平靜,沒有任何語調起伏,像最頂級的語音合成器,“我是白星遙,銀河第三旋臂第七艦隊指揮官。據契約,我需要采集‘非理性沖動’樣本。”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他抬起左手——那只手上戴着一只銀白色的、幾乎與皮膚融爲一體手套。手套掌心亮起一個光屏,對準我:“請展示非理性沖動行爲。”

“……什麼?”

“在我的文明,所有行爲都經過理性計算與風險評估。沖動、情感用事、基於直覺而非數據的決策——這些概念只存在於歷史檔案。”他冰藍色的眼睛注視着我,那些旋轉的光點速度加快了些,“但我的星系正在遭遇‘邏輯凍結’,一種會逐漸消除所有非理性成分的宇宙級現象。要找到解凍方法,我需要研究這些被我們視爲‘系統錯誤’的特質。”

我慢慢找回自己的聲音:“所以……你想要我……沖動一下?”

“是的。最好是強烈的、違背理性判斷的沖動表現。”他想了想,補充道,“據對地球文明的初步掃描,建議場景包括:賭博、極限運動、當衆示愛、沖動消費、食用已知不健康的食物等。”

我低頭看了眼手機賬戶裏多出來的八萬五——那筆錢現在看起來像個燙手的定時炸彈。

“我們不能從簡單點的開始嗎?”我虛弱地說。

白星遙歪了歪頭,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稍微有了一點“生物感”而不是“機器感”。“簡單的定義是什麼?”

“比如……”我環顧四周,目光落在公園角落那台生鏽的、應該被拆掉但沒人管的蹺蹺板上,“玩蹺蹺板?”

他看向蹺蹺板,眼中數據流一閃而過:“據計算,蹺蹺板運動的能量轉化效率低於0.3%,程度不足以觸發標準以上的神經反應。不建議。”

遠處傳來摩托車的轟鳴,幾個穿着校服的少年飆車而過,留下一串囂張的笑聲。

白星遙的視線追隨他們三秒。“高風險交通行爲,確實符合‘非理性’定義。但樣本采集需要近距離觀測,而追逐移動目標會消耗不必要的能量。”

他的目光繼續移動,最終停在了公園最邊緣——那裏,鏽蝕的圍欄外,有一個小小的、看起來像是私人經營的遊樂場。招牌上“夢幻樂園”四個字掉了兩個,只剩下“夢樂園”。裏面只有三樣設施:一台漆皮剝落的旋轉木馬,一個氣槍打氣球攤,和……

一台過山車。

迷你過山車,軌道總長可能不到八十米,最高點也就兩層樓高。紅色車廂的漆掉得斑斑駁駁,在晨光裏像個大型廢舊玩具。

但白星遙眼中數據流開始瘋狂閃爍。

“過山車。”他說,“據地球娛樂數據庫第7432條記錄,這是一種利用高度差、加速度、失重感觸發腎上腺素與多巴胺分泌的活動。參與者在明知安全的情況下,仍會因生理本能產生尖叫、閉眼、緊握扶手等非理性應激反應。完美符合‘可控的非理性沖動’樣本采集條件。”

他轉向我,冰藍色的眼睛裏,那些旋轉的光點第一次出現了類似“聚焦”的變化。

“林小滿供應商,請帶我去坐過山車。”

3

“夢樂園”的老板是個禿頂大叔,正蹲在門口塑料凳上嗦泡面。看到我們走近,他眼睛亮了——畢竟這破地方除了周末偶爾有幾個帶孩子來的家長,平時鬼都不來。

“兩位玩什麼?旋轉木馬情侶座半價!送一瓶礦泉水!”

白星遙徑直走到過山車入口處,抬頭看着軌道。他那身銀白制服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澤,與周圍褪色的油漆、生鏽的螺絲格格不入。

“該設施的安全系數是多少?”他問。

老板一愣:“啊?安全!絕對安全!我們每個月都檢修!”

白星遙抬起左手,掌心光屏投射出一片半透明的數據流,上面快速滾動着我看不懂的符號和三維模型。“軌道金屬疲勞度41%,第三號支撐柱螺絲緊固度低於標準值23%,制動系統老化……綜合事故概率0.73%。”

老板的臉白了,泡面湯灑了一身。

我趕緊上前:“我們就坐一次!一次!”

白星遙看向我:“0.73%的概率雖然不高,但並非零。據理性計算,爲采集樣本而承擔受傷風險,投入產出比偏低。你確定要執行?”

“我確定。”我說,心想比起任務失敗可能導致的“次元震蕩”和“玫瑰城堡”,0.73%的事故概率簡直可以忽略不計。

老板如釋重負,收了錢(我手機支付,白星遙又想掏“時之蕊”,被我眼疾手快地攔住),啓動了控制台。

過山車只有兩節車廂,每節坐兩個人。我和白星遙坐在第一排。

安全壓杆落下的瞬間,白星遙突然說:“我的文明在兩千八百年前就淘汰了這種低效的感官方式。我們通過神經接口直接模擬所有體驗,安全、可控、能量利用率最大化。”

“那多沒意思。”我脫口而出。

他轉頭看我,冰藍色的眼睛近距離看更像兩塊會發光的寶石。“‘意思’是你們衡量活動價值的主觀標準之一嗎?在我的文明,我們只衡量‘效率’和‘收益’。”

過山車開始爬升,齒輪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像隨時會崩斷。

“有時候,”我看着越來越遠的地面,心跳開始加速,“沒效率的事情才最珍貴。”

車子爬到最高點,停頓了一秒。整個公園盡收眼底,打太極的老人變成了三個緩慢移動的白點,遠處城市的天際線在晨霧中模糊。

然後,墜落。

失重感猛地攫住我的胃,像有只手從肚子裏往上掏。風刮過臉頰,我本能地尖叫出聲——憋了一整夜的焦慮、恐懼、荒謬感,全都隨着這聲尖叫沖了出來。聲音在空曠的遊樂場裏回蕩,難聽得像豬。

白星遙坐在我旁邊,紋絲不動。連頭發都沒被吹亂——不,仔細看,他周身有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微光,把風隔絕在外。他左手的光屏亮着,數據流瀑布般刷新。但他冰藍色的眼睛,一直看着我。

第二次爬升,第二次墜落。我這次閉上了眼睛,但叫得更響,手死死攥着安全壓杆,指甲掐進掌心裏。

車子慢下來,回到起點。

我喘着氣,頭發亂成一團,手心全是冰涼的汗。但奇怪的是,心情像被清空了一部分,輕鬆了不少。

白星遙解開安全壓杆,低頭看光屏數據。“你的腎上腺素水平在失重瞬間提升了182%,皮質醇提升87%,同時腦部前額葉皮層活動被壓制,邊緣系統活躍度上升至峰值。”他抬頭,“理性層面你知道這是安全的,但生理本能依然會觸發應激反應。這就是‘非理性沖動’的神經基礎嗎?”

“不止。”我從車廂裏爬出來,腿軟得差點跪下,“還有……爽。”

“爽?”

“就是……明知道沒必要,但還是想做的感覺。”我試圖解釋,呼吸還沒平復,“比如熬夜追劇,比如吃垃圾食品,比如……坐過山車。”

白星遙陷入沉思。他左手光屏投射出一片旋轉的星圖,其中一大片區域是暗淡的冰藍色,幾乎靜止。

“我的星系,”他輕聲說,聲音依然平靜,但語速慢了,“已經兩百七十三年沒有出現過‘沒必要但還是想做’的行爲了。所有決策都由中央智腦計算最優解,所有人按最優解行動。高效、穩定、零錯誤。”

“然後呢?”

“然後我們開始凍結。”他關掉星圖投影,“情感褪色,創造力歸零,文明停滯。我們完美地活着,但不再‘生長’。”

老板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還……還玩嗎?可以買二送一……”

我看向白星遙。他冰藍色的眼睛裏,那些旋轉的光點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還需要更多樣本。”他說,“但數據顯示,單純觀察不夠。我需要……親身體驗,以獲取第一視角神經數據。”

“你也要坐?”

“是的。”他重新扣上安全壓杆,“請再次啓動。這次我會關閉體外防護場。”

老板看向我,我點點頭。

這一次,當過山車爬到最高點時,白星遙做了一件讓我目瞪口呆的事——他閉上了眼睛。

不是害怕的那種緊閉,而是全神貫注的、仿佛在感受什麼的表情。他周身的微光消失了,銀發被風吹亂,第一次有了“人”的感覺。

墜落瞬間,他的身體依然穩如雕塑,但我看到他放在膝蓋上的左手,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細微的顫抖。

車子再次回到起點。白星遙睜開眼睛,眼中數據流比剛才快了十倍,那些光點幾乎連成了線。

“記錄到異常神經信號。”他喃喃自語,像在說夢話,“與理性計算無關的信號。微弱,振幅只有標準值的0.3%,但存在。頻率……不規則。”

“那是什麼感覺?”我問。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老板都開始懷疑我們是不是嚇傻了準備叫救護車。

“無法用邏輯描述。”最後他說,“就像……在絕對光滑的晶體結構裏,檢測到了一個無法被任何晶格容納的雜原子。”

他從車廂裏站起來,那株懸浮的星霜鈴蘭飄到他手邊。此刻,那些冰藍色的鈴鐺花朵正在高速震動,發出只有我能感覺到的、清脆的頻率——不是聲音,是直接作用於神經的振動,像微小的電流。

“樣本采集進度:17%。”白星遙說,“還需要至少兩種不同類型的非理性沖動體驗。”

手機震動,任務更新:“協助白星遙采集三類‘非理性沖動’樣本(1/3完成)。獎勵:50信用點。”

還行,至少進賬了。

4

帶白星遙回出租屋是個災難性的決定。

一進門,牆角那叢玫瑰突然暴動。

不是比喻。所有的枝條同時轉向門口,三朵半開的花苞瞬間怒放,花瓣完全展開到不自然的角度,像張開的血盆大口。深紅色的光芒從花心噴涌而出,在空中凝成實質的光帶,鞭子一樣抽向白星遙。

同時,空氣裏的甜膩香氣濃度飆升到讓人作嘔的程度。

白星遙左手的光屏爆發出刺眼的藍光,一道冰藍色的屏障瞬間在他身前展開。玫瑰光鞭抽在屏障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炸開一團紅藍交織的火花。

他手腕上某個我看不見的設備發出尖銳的、高頻的警報聲。

“檢測到高強度情感污染場,屬性:偏執、占有、非理性。與我的文明基礎邏輯相斥。”他後退一步,冰藍色的眼睛瞬間切換到全數據流模式,虹膜完全被流動的光點淹沒,“危險等級:黃色。建議立即撤離。”

瓶子裏那朵主花也醒了,懸浮到半空,陸璟琛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帶着明顯的機械性敵意:“檢測到絕對理性場入侵。判定爲對‘深情’概念的褻瀆。啓動防御協議。”

“情感能量若不加以邏輯規訓,便是混沌的浪費。”白星遙的聲音依然平穩,但語速快了,“我在嚐試將其轉化爲可理解、可利用的數據形式。”

“情之一字,本就不需理解!只需感受!”

“無法理解便無法預測,無法預測便會導致系統風險,危害集體穩定。”

玫瑰藤蔓猛地向冰藍屏障突進,屏障表面浮現出密集的理性公式,試圖解析、拆解那些紅色的光鞭。碰撞點爆出一小片黑色的空間裂縫,裏面能看到旋轉的星雲和……飄落的花瓣?

裂縫邊緣,現實像融化的蠟燭一樣扭曲。

“停手!”我沖進去,站在兩種力量的交界線上。

瞬間,左半身被溫暖的、甜膩的玫瑰氣息包裹,右半身浸入冰寒的、絕對理性的冷氣。腦子裏的思緒開始分裂——一邊是“陸璟琛其實挺認真的如果他不是朵花”,一邊是“白星遙的分析很有道理情感確實需要管理”。

我要精神分裂了。

“你們想要任務失敗嗎?”我用盡全力喊出來,聲音在兩種能量的擠壓下變形,“陸璟琛!你的玫瑰再這樣長下去,整棟樓都要變成植物園了!白星遙!你把這屋子拆了,去哪裏采集樣本?!”

兩種力量同時停滯了一瞬。

“據契約,”白星遙說,屏障稍微收縮,“我需在72小時內完成樣本采集。若場地被毀,任務將失敗,邏輯凍結進度將加速0.03%。”

陸璟琛沉默了三秒——我能聽見他那邊數據運算的細微嗡鳴。“吾之課程亦有時限。若失敗,將默認回歸強制愛基礎程序。”

“那就各退一步!”我抓住機會,雖然腿在發抖,“陸璟琛,收回你的玫瑰能量,至少別讓它們往樓下長了!白星遙,關閉你的分析場,情感不是用來分析的,是用來……用來……”

“用來什麼?”兩人同時問,一個從花瓶裏,一個從屏障後。

我卡殼了。

用來什麼?用來讓你在深夜加班回家時,覺得這世界還有一點溫暖?用來讓你願意爲某個毫無意義的目標浪費生命?用來讓你在過山車墜落的瞬間,除了恐懼還想笑?

最後我說:“用來讓明知會後悔的事,還是忍不住去做。”

房間裏安靜了。

玫瑰藤蔓緩緩收回,光芒黯淡。冰藍屏障消散,白星遙眼中的數據流恢復正常速度。兩者退回各自的半場,但依然警惕地對峙。

地板上的裂縫慢慢閉合,但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紅藍交織的焦痕,像道傷疤。

手機震動,兩個任務同時更新:

陸璟琛:“檢測到契約者初步接觸‘情感與理性的沖突’,實踐課程條件已滿足。請供應商於今晚安排第一次約會實踐。”

白星遙:“觀察到‘情感與理性場域對抗’實景,樣本豐富度提升。采集進度:34%。剩餘兩類樣本待采集。”

我癱坐在唯一沒被波及的床上,看着一屋狼藉。

花瓶裏的主花輕輕落回床頭櫃,陸璟琛的聲音柔和了些——至少沒那麼機械了:“今晚的實踐課程,你應允否?”

白星遙收起所有光屏,看向我:“第二類樣本,我需要觀察‘爲他人犧牲自身利益的非理性行爲’——在地球文明數據庫中,這通常被標記爲‘利他主義’或‘愛’。”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遠處傳來下班高峰期的車流聲,平凡世界的噪音透過窗戶縫隙滲進來。

我看看左邊還在微微發光的玫瑰,看看右邊那個銀發藍眼的星際指揮官,看看手機裏兩個待完成的任務,再看看銀行卡餘額(雖然多了八萬五,但誰知道這錢會不會突然消失)。

“一個一個來。”我聽到自己說,聲音疲憊但異常清晰,“陸璟琛,晚上七點,樓下王阿姨麻辣燙,我教你正常人怎麼約會。白星遙,明天……明天我想辦法讓你看什麼是‘利他主義’。”

玫瑰輕輕搖曳,冰藍色的鈴蘭花發出悅耳的頻率振動。

手機屏幕亮着,花語人生的界面,在兩位契約者的頭像下方,狀態更新了:

陸璟琛:學習進度29%,情緒模擬穩定性【提升中】

白星遙:樣本采集進度34%,理性場穩定性【97.3%】

而我的狀態欄裏,多了一行字:

供應商林小滿,壓力值91%,精神污染風險:低。

建議休息。但訂單不會等你。

世界不會等你。

我站起來,開始收拾滿地的玫瑰花瓣和冰晶碎屑。指尖碰到花瓣時,感受到一絲溫熱的脈動;碰到冰晶時,是一陣清醒的涼意。

門外傳來鄰居回家的腳步聲,小孩的嬉鬧,電視新聞的聲音。平凡的世界,就在這道薄薄的門板之外。

而門內,我的花妖人生,剛剛度過了第二天。

手機又震了一下。不是任務通知,是“園丁助理007”的私信:

“哇哦~第一次能量沖突平安度過!給你點贊!不過友情提醒:你牆上那道裂縫最好處理一下哦,不然可能會漏東西進來……或者漏出去。(⊙﹏⊙)”

我抬頭看向牆壁。

那道紅藍交織的焦痕中央,不知何時裂開了一條頭發絲細的縫隙。縫隙深處,不是牆體的灰黑,而是一種濃稠的、蠕動的黑暗。

有泥土的氣息,從裏面滲出來。

腐朽的、溼的、帶着血腥味的泥土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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