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晚上七點，王阿姨麻辣燙店。
我坐在油膩的塑料凳上，看着對面的陸璟琛。他已經換下了那身復古西裝，換上了我下午在批發市場給他買的廉價T恤和牛仔褲——但即便如此，他那張臉和那種“我在巡視領地”的站姿，還是讓這間煙霧繚繞的小店顯得像個違和的攝影棚。
“記住，”我壓低聲音，“正常人約會，第一步，點餐要問對方想吃什麼。”
陸璟琛點頭，從褲兜裏掏出那本羊皮筆記本——天知道他是怎麼把那麼厚一本塞進緊身牛仔褲口袋的。羽毛筆在昏黃的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問法爲：‘你想吃什麼？’而非‘女人，你最好知道我喜歡什麼。’”他復述，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店裏依然清晰得突兀。
隔壁桌幾個高中生模樣的女孩已經偷瞄他第五次了。
王阿姨端着一個滿是油污的托盤過來：“兩位吃點啥？自己選菜哈。”
陸璟琛看向我。我給他使眼色，用口型說：“問。”
他轉向王阿姨，表情嚴肅得像在籤軍令狀：“女人，你想吃什麼？”
王阿姨手裏的托盤“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你、你叫誰女人呢！”五十多歲的王阿姨臉漲得通紅，“小兔崽子沒大沒小！”
我連忙站起來：“阿姨對不起！他、他國外剛回來！中文不好！他是想問我想吃什麼！”
好說歹說安撫了王阿姨，我拽着陸璟琛到冰櫃前選菜。他盯着那些泡在水裏的丸子、蔬菜、豆制品，眼中數據流閃爍。
“據《霸總的胃只認法式料理》第12章，”他低聲說，“高端場合應點紅酒燴牛肉，而非……這種浸泡在不明液體中的球狀物。”
“這叫魚丸。”我咬牙，“現在你不是霸總，你是普通人陸璟琛。普通人吃麻辣燙。選你想吃的，不是書上寫的。”
他猶豫了三秒，用夾子夾起一顆魚丸。然後又夾了一顆。再一顆。很快，他的籃子裏堆滿了清一色的魚丸。
“等等，”我按住他的手，“正常人會選不同種類。”
“但數據表明我只對這種球狀物產生0.3%的興趣波動。”他認真地說，“效率最大化應選擇唯一感興趣品類。”
“約會不是效率最大化。”我嘆氣，“是體驗。是嚐試。是……算了，你先夾點青菜。”
最後我們那鍋麻辣燙，三分之二是魚丸，三分之一是我強行塞進去的綠葉菜和豆腐皮。
回到座位，陸璟琛盯着那碗紅油翻滾的食物，遲遲不動筷。
“據安全協議，”他說，“未經分析的食物可能存在風險。在我的世界，所有食物都經過營養配比和毒性檢測。”
“這裏是地球。”我挑起一筷子青菜，“沒毒，頂多拉肚子。”
他看着我吃下那口青菜，眼中數據流瘋狂刷新，似乎在記錄我的生命體征。確認我沒當場暴斃後，他小心翼翼地夾起一顆魚丸，吹了吹，放進嘴裏。
咀嚼。
他的表情凝固了。
不是難吃的那種凝固，是……程序卡頓的那種凝固。眼睛裏的數據流停了一秒，然後開始以十倍速度狂飆。
“檢測到異常味覺信號。”他低聲說，像在自言自語，“辣度指數7.3，麻度5.8，鮮度……無法量化。與數據庫中的‘食物’參數不匹配。”
“好吃嗎？”我問。
他沉默地又夾了一顆。然後第三顆。第四顆。
等他吃到第八顆時，我發現他左手在桌下微微握拳——那是他情緒波動的標志性動作。非常細微，但存在。
“所以，”我趁熱打鐵，“正常人約會，就是一起吃飯，聊天，了解彼此。不是壁咚，不是強吻，不是‘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聊天內容？”他放下筷子，拿起筆記本。
“興趣愛好，工作生活，童年回憶……什麼都行。”
“我的興趣愛好是學習正常社交模式。”他記錄，“我的工作是學習正常社交模式。我的童年……數據缺失。”
我噎住了。
隔壁桌的高中生們終於忍不住，其中一個扎馬尾的女孩湊過來：“小姐姐，你男朋友是演員嗎？在體驗生活？”
“是……是啊。”我笑，“他在準備一個角色。”
“什麼角色？機器人？”另一個短發女孩咯咯笑，“他剛才吃東西的樣子好像第一次見到食物！”
陸璟琛轉頭看向她們，眼中數據流一閃：“我不是機器人。我是來自言情秩序崩壞區的契約者，編號——”
我猛地踩了他一腳。
“——編號不重要！”我打斷他，“他在練習說人話！你們別介意！”
女孩們笑着回到自己座位，但目光還時不時瞟過來。
陸璟琛低頭看了看自己被踩的腳，又看了看我：“你剛才的行爲屬於‘緊急情況下的預’，目的是防止我泄露非常規信息。這在地球社交中是否常見？”
“常見。”我麻木地說，“這叫‘打圓場’。”
他在筆記本上記下。
那頓飯吃了四十分鍾。陸璟琛吃完了所有魚丸，對青菜和豆腐皮碰都沒碰。結賬時，他從牛仔褲口袋掏出一張百元大鈔——還是下午兌換現金剩下的——遞給王阿姨：“不必找了。”
王阿姨眼睛一亮，剛才的不快煙消雲散：“哎喲，小夥子大方！”
走出店門，初夏的夜風帶着暖意。陸璟琛站在路燈下，回頭看了看麻辣燙店暖黃的燈光，看了看街上來往的行人，又看了看我。
“此次實踐，”他說，“與數據庫中的257種約會模板均不匹配。沒有鮮花，沒有豪車，沒有鋼琴伴奏，沒有圍觀群衆的驚嘆。”
“失望嗎？”
他搖頭，銀灰色的頭發在路燈下泛着微光。“相反。混亂、低效、不可預測。但……‘有意思’。”
他用了我的詞。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我掏出來看，花語人生APP彈出通知：
“陸璟琛約會實踐完成。學習進度提升至41%。契約見證玫瑰生長速率降至1.2cm/小時。任務剩餘時間：38小時。請繼續引導。”
我鬆了口氣。
但下一行字讓我心髒一緊：
“警告：檢測到牆體裂縫擴大。異界氣息滲透加速。距離‘幽墟墨蓮’降臨剩餘：47小時。請盡快準備。”
2
第二天早晨，我是被凍醒的。
不是空調的冷，是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帶着溼氣的寒意。我睜開眼，發現房間裏飄着一層薄薄的、冰藍色的霧。
白星遙站在房間中央，閉着眼睛，那株星霜鈴蘭懸浮在他身前，花朵高速震動。冰霧就是從鈴蘭花蕊裏飄出來的。
“你在什麼？”我坐起來，牙齒打顫。
“晨間校準。”他睜開眼，冰藍色的瞳孔在晨光裏像兩塊切割完美的寶石，“我的生理機能需要維持在恒定的低溫環境，以保持邏輯處理效率。地球的溫度波動會影響計算精度。”
“那你也不能把我房間當冷庫啊。”我抓起外套裹上，“今天要去給你找‘利他主義’樣本，我凍感冒了誰帶你去？”
他眼中數據流一閃，冰霧開始收斂，室溫慢慢回升。
“合理。”他說，“那麼，今的樣本采集計劃是？”
我邊穿鞋邊思考。利他主義……爲他人犧牲自身利益……這要去哪兒找？
“醫院。”我腦子裏突然冒出這個詞，“醫院裏應該有很多。”
白星遙歪了歪頭：“醫療場所確實存在大量‘爲他人付出’的行爲記錄。但據我的數據庫，其中99.7%屬於職業行爲，應歸類爲‘責任’而非‘非理性利他’。”
“那剩下的0.3%呢？”
“通常是親屬間的器官捐贈、長期照護等。”他停頓了一下，“但這類樣本需要長期觀測，不符合72小時時限。”
我頭疼了。
手機震動，是“園丁助理007”的私信：
“小滿早呀～看到你在爲樣本發愁啦！給你個小提示：真正的‘利他主義’往往發生在陌生人之間哦～而且通常伴隨着‘本能反應’而不是‘深思熟慮’～想想看，地球人什麼時候會不假思索地爲陌生人冒險？(￣▽￣)”
陌生人……本能反應……
我腦子裏閃過一個畫面。很多年前的新聞，一個路人沖進車流裏救小孩。那種時候，人哪有時間思考？就是一股勁沖上去了。
“車禍現場？”我脫口而出。
白星遙眼中數據流刷新：“據統計，車禍發生的概率是——”
“我們不能等車禍！”我打斷他，“我們需要一個……可控的、但能觸發本能利他行爲的場景。”
我們倆同時沉默了。
然後，幾乎同時，我們看向了牆角那道裂縫。
經過一夜，那道頭發絲細的裂縫已經擴張到小拇指寬。裂縫邊緣不再是焦痕，而是呈現出一種腐爛的、血肉般的暗紅色。裂縫深處，那片蠕動的黑暗更加濃稠，泥土氣息裏現在混合了明顯的鐵鏽和焦灰味道，像什麼東西燒過又埋在土裏很久。
最詭異的是，裂縫周圍的牆面，開始滲出細密的、黑色的小水珠。不是水，是某種粘稠的、散發着腐臭的液體。
“這是……”白星遙走近，左手光屏啓動，對準裂縫掃描，“高濃度死亡能量場。來自一個文明崩潰後的廢土世界。污染等級：C級。不建議接觸。”
“但你說過，真正的利他主義發生在陌生人之間。”我盯着那道裂縫，一個瘋狂的念頭在腦子裏成型，“如果……如果有東西從裏面出來，威脅到別人，而我……去阻止？”
白星遙轉頭看我，冰藍色的眼睛第一次出現了類似“評估”的神情。
“你是說，制造一個可控的威脅，觀察你在面對陌生人危險時的本能反應？”他停頓，“理論上可行。但風險系數極高。從裂縫中滲出的能量體可能具有攻擊性、污染性，或不可控性。”
“你不是有防護場嗎？你不是星際指揮官嗎？”我說，聲音有點發抖，“如果情況失控，你能控制住，對吧？”
他沉默了三秒。
“在我的文明，指揮官的首要職責是評估風險與收益。”他說，“此項行動的收益是獲取‘利他主義’樣本，加速解決邏輯凍結危機。風險是你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脅，以及可能引發次元污染擴散。”
“收益大於風險嗎？”
“從文明存續角度，是。”他誠實地說，“從個體生存角度，不是。”
我笑了，笑得有點難看：“那就當我‘不理性’一次。反正這也是你要的樣本。”
我們達成了危險的共識。
3
上午十點，我們來到了老舊小區的垃圾站附近。
這裏平時除了保潔員和扔垃圾的居民，幾乎沒人來。背後是一堵斑駁的水泥牆，牆上爬滿了枯死的爬山虎——我特意選的，這樣裂縫滲出的東西至少不會立刻傷到無辜路人。
白星遙在周圍布下了四個銀白色的金屬圓盤，圓盤懸浮在半空，形成一個正方形的區域。圓盤之間連接着淡藍色的光網，像個透明的籠子。
“這是初級封鎖場。”他解釋，“可以限制C級以下能量體的活動範圍，並隔絕污染擴散。但強度有限，如果出來的東西超過C級……”
“會怎樣？”
“封鎖場會崩潰，我們需要撤離，並啓動緊急協議。”他看了我一眼，“緊急協議包括抹除該區域所有異常能量痕跡，手段可能比較……徹底。”
我咽了口口水。
他從制服腰側取下一個火柴盒大小的銀色裝置，貼在牆面的裂縫旁。裝置啓動，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能量誘導體。”他說，“會吸引裂縫另一側的低級能量體靠近。據掃描，對面目前活躍的大多是‘怨念殘渣’和‘腐化獸幼體’，攻擊性低，但具有精神污染性。”
“精神污染是……”
“看到不該看的東西，產生幻覺、恐懼、認知混亂。”他頓了頓，“不過你放心，我的理性場可以屏蔽大部分污染。你……盡量別直視它們的眼睛。”
我腿開始發軟，但已經沒退路了。
裝置嗡嗡聲越來越大。牆面的裂縫開始蠕動，像傷口在抽搐。黑色粘液滲出的速度加快，滴在地上，腐蝕出一個個小坑，冒出刺鼻的白煙。
裂縫深處，那片黑暗開始翻涌。
然後，一只……手，伸了出來。
不，不是手。是類似手的肢體，但只有三細長的、骨節分明的手指，皮膚是屍青色的，布滿潰爛的瘡口。指甲又黑又長，像鳥類的爪子。
那只“手”在空氣中摸索，抓住裂縫邊緣，用力。
裂縫被撕開。
一個……東西，爬了出來。
它大概有半人高，四肢着地，身體瘦骨嶙峋，皮膚像被火燒過又泡爛的皮革。沒有眼睛，臉上只有一個不斷開合的、長滿細密牙齒的洞。它身上不斷滴落黑色粘液，滴在白星遙布下的光網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腐化獸幼體，C-級。”白星遙冷靜地報出數據，“攻擊方式：物理撕咬、精神尖嘯。弱點是——”
那東西突然轉向我們，臉上的洞張開，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
我聽不見聲音，但腦子像被錘子砸了一下，眼前一黑，差點跪倒。惡心、恐懼、絕望，各種負面情緒像水一樣涌上來。我看到了……很多東西。燃燒的城市，堆積如山的屍體，人們在互相撕咬……
“精神攻擊。”白星遙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屏蔽場已啓動。林小滿，回神。”
我甩甩頭，眼前的幻象消退。那只腐化獸已經沖出光網——不，不是沖出，是光網在它身上腐蝕出了一個大洞。它的半個身子已經探出來了，正用那三手指扒着地面，朝我們爬來。
速度不快，但那種腐爛的惡臭撲面而來。
“封鎖場破損度37%。”白星遙說，“需要修復，耗時約20秒。這期間它可能會完全脫離控制。”
“它會攻擊路人嗎？”我聲音發顫。
“腐化獸的本能是尋找鮮活生命進行污染和同化。”他左手的光屏在快速作，“最近的居民樓距離這裏80米。以它的速度，需要兩分鍾。但它的精神尖嘯影響範圍有50米。”
也就是說，兩分鍾內，可能有人會聽到那聲聽不見但能毀掉理智的尖嘯。
“樣本采集條件已滿足。”白星遙看向我，“你現在可以選擇：逃離，保證自身安全；或者嚐試阻止它，保護未知的陌生人。請做出選擇，我會完整記錄你的生理數據和決策過程。”
那只腐化獸已經完全爬出了裂縫，站起身——如果那算“站”的話。它用兩只後肢支撐身體，前肢在空中揮舞，臉上的洞一張一合，準備發出第二聲尖嘯。
時間像被拉長了。
我看到垃圾站遠處，一個保潔大爺正推着垃圾車慢悠悠地走過來。他戴着老花鏡，嘴裏哼着不成調的戲文，完全沒注意到這邊的異常。
如果那東西再叫一次，大爺可能會直接瘋掉。
我的腿在發抖，手心全是汗。理性在尖叫：跑！你打不過這玩意！白星遙都說了它危險！
但我的身體先動了。
我抓起地上的一生鏽的鐵管——不知道是誰扔在這的，可能是以前裝修剩下的——朝着那只腐化獸沖了過去。
不是英勇，是笨拙的、連滾帶爬的沖鋒。鐵管在我手裏抖得像風中的蘆葦。
腐化獸轉向我，臉上的洞對準我。
第二聲尖嘯。
這一次，雖然有白星遙的屏蔽場，但我還是感覺到了。不是幻象，是純粹的恐懼。像有人把冰水灌進脊椎，四肢瞬間麻木。鐵管從我手裏滑落，我跪倒在地，嘔起來。
腐化獸朝我爬來，三手指抓向我的臉。
然後，時間恢復了正常速度。
一道冰藍色的光束擊中腐化獸的口，把它轟飛出去，撞在光網上，炸成一灘黑色的粘液。粘液在光網上劇烈沸騰，最後蒸發成一縷黑煙，消失不見。
白星遙站在我身邊，左手掌心還殘留着光束的餘溫。
“封鎖場修復完成。”他說，“威脅已清除。”
我跪在地上，喘着粗氣，冷汗浸透了後背。剛才那瞬間的恐懼還沒消退，手還在抖。
白星遙蹲下來，冰藍色的眼睛注視着我：“心跳187，血壓飆升，腎上腺素水平是過山車時的三倍。決策時間：0.8秒。在明知危險、無任何利益回報的情況下，你選擇了沖向威脅源。”
他伸出手，掌心光屏顯示着剛才記錄的所有數據。
“這就是‘利他主義’嗎？”他問，聲音裏第一次有了類似“好奇”的波動。
保潔大爺推着垃圾車從我們身邊經過，奇怪地看了我們一眼：“小姑娘，不舒服啊？臉色這麼白。”
“沒、沒事。”我擠出笑，“低血糖。”
大爺搖搖頭走了，繼續哼他的戲文。
我慢慢站起來，腿還是軟的。白星遙伸手扶了我一把，他的手很冷，但出奇的穩。
“樣本采集進度：67%。”他說，“還差最後一類。”
手機震動，任務更新：“成功協助白星遙采集‘利他主義’樣本。獎勵：80信用點。當前信用點：215。”
我看着那灘腐化獸消失留下的焦痕，又看了看牆面上還在滲血的裂縫。
“最後一類樣本，”我說，“能不能換個溫和點的？”
4
回到出租屋，我發現陸璟琛在門口等我。
不是真人，是他的那朵主花。玻璃瓶被放在門外的舊鞋櫃上，玫瑰的花瓣一張一合，陸璟琛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
“晨間自主學習完成。進度52%。檢測到你今晨與白星遙一同外出，耗時3小時17分。據《霸總吃醋的108種表現》第7章，我應當表達不滿，並質問你‘那個男人是誰’。”
我開門的手停在半空。
“但據新學習的‘正常社交規範’，過度涉他人社交屬於越界行爲。”他繼續說，聲音裏的機械感少了一些，多了點猶豫，“所以，正確的表達方式是：‘你回來了，今天過得怎麼樣？’”
我忍不住笑了，拿起玻璃瓶：“學得不錯。”
進屋，白星遙已經在房間另一側布下了他的理性場屏障——現在房間被一道淡藍色的光膜正式一分爲二，左邊是我的生活區加玫瑰叢，右邊是白星遙的“實驗室”，擺着他那些我看不懂的銀色儀器。
玫瑰叢對光膜依然有敵意，但至少不再嚐試攻擊了。
我把陸璟琛的主花放在床頭櫃，手機震動，收到他的私信——是的，他現在會用花語人生的內部通訊系統了。
陸璟琛（通過契約者通訊）：“今的實踐課程安排？”
我回復：“晚上繼續麻辣燙？”
陸璟琛：“可以。但我建議嚐試新菜品。據今學習，多樣性有助於增進了解。”
我挑眉。進步真快。
白星遙那邊，他正盯着牆上的裂縫。裂縫現在已經有兩指寬，滲出的黑色粘液在地板上積了一小灘，散發着濃烈的腐臭和焦味。他用了某種銀色粉末撒在周圍，粉末發出微光，似乎在抑制粘液的擴散。
“裂縫的穩定性在下降。”他說，“對面的能量活動在加劇。預計‘幽墟墨蓮’會在36小時內抵達，比原定時間提前11小時。”
“爲什麼提前？”
“可能因爲我們今天的‘能量誘導’實驗。”他誠實地說，“誘導體雖然主要吸引低級能量體，但也會讓裂縫變得不穩定，加速兩個世界的連接。”
我眼前一黑。
“你的意思是……我可能自作自受，讓末世提前來了？”
“從因果關系看，是的。”他點頭，“但從樣本采集角度看，今天的實驗提供了高質量數據。收益大於風險。”
我癱坐在床上，不想說話。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園丁助理007”：
“小滿小滿！檢測到你的裂縫加速擴張啦！(°▽°) 不過別擔心，這是正常現象～每個新裂縫都會有‘陣痛期’哦！
不過要提醒你：幽墟墨蓮的契約者蕭夜，來自一個文明完全崩潰的末世廢土。那個世界啊……怎麼說呢，活着就是最大的奢侈。他的需求是‘尋找無用之美’，聽起來簡單，但實際上可能比前兩個都難哦～
因爲在一個所有人都在爲生存廝的世界裏，‘美’本身就是最無用的東西。而他需要重新理解這個概念。
建議你提前準備一些‘美’的樣本：藝術品、音樂、自然風景……對了，你房間裏那些玫瑰雖然危險，但從美學角度評價，其實得分還挺高的～(￣▽￣)”
我看着這條消息，又看看牆角那叢長到腰際、開得妖豔的深紅玫瑰。
美嗎？確實美。危險的美，像塗了毒藥的寶石。
白星遙突然開口：“最後一類樣本，我有了方案。”
“什麼？”
“據數據庫，‘愛’的最高形式是‘無條件的給予與犧牲’。”他冰藍色的眼睛看向我，“這種樣本通常出現在家庭關系中，尤其是父母對子女，或子女對年邁父母的照顧。”
我心裏咯噔一下。
“我掃描了你的個人資料。”他繼續說，語氣依然平靜，“你的母親在三年前確診阿爾茨海默症，目前住在城西的‘安心療養院’。你每月探望一次，每次停留不超過兩小時。據情感波動記錄，每次探望後你的壓力值會上升15%，並持續三天。”
我手指攥緊了床單。
“你與母親的關系復雜，存在未解決的情感創傷。”白星遙像在念實驗報告，“而照顧逐漸失去認知能力的親人，正是一種典型的、無條件的、非理性的付出行爲。我需要觀察這個過程。”
房間裏的空氣凝固了。
玫瑰的甜香，裂縫的腐臭，還有從窗外飄進來的、平凡世界的煙火氣，混在一起。
“那不是樣本。”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澀得像砂紙摩擦，“那是我的人生。”
“從我的研究角度，沒有區別。”他說，“所有生命活動都是可觀測的數據流。你的痛苦、你的掙扎、你的愛……都是珍貴的非理性樣本。”
我想把玻璃瓶砸過去。
但陸璟琛的聲音從花瓶裏傳出來，意外的溫和：“白星遙，據我今學習的‘人類情感保護協議’第3條，提及他人重大創傷需征得同意，並保持尊重。”
白星遙轉頭看向花瓶，數據流閃爍：“這是效率最高的采集方案。”
“但可能損害供應商的心理健康，進而影響所有契約的完成。”陸璟琛說，“據系統優先級，契約完成高於單一樣本采集。建議重新評估。”
兩個來自不同次元的男人——一個通過一朵花——在爲我爭論。
而我坐在床上，看着手機屏幕裏“園丁助理007”發來的下一條消息：
“對了小滿，忘記告訴你～蕭夜降臨的時候，可能會帶一點點‘特產’過來哦～比如，一點點輻射塵，一點點變異病毒，或者一點點怨靈殘渣……不過放心，系統會幫你過濾掉大部分的！大概。(๑•̀ㅂ•́)و✧”
牆上的裂縫，突然噴出一小股黑色的霧氣。
霧氣在空中凝聚，形成幾個扭曲的、不斷變化的形狀：燃燒的樹，破碎的嬰兒車，一個沒有臉的人影在奔跑。
然後消散。
房間裏留下更濃的焦味和血腥氣。
我閉上眼睛，深呼吸，再睜開。
“明天。”我說，“明天我帶你去療養院。但你不準記錄，不準分析，不準用任何儀器掃描我或我母親。你只能看，只能感受。這是條件。”
白星遙沉默了三秒。
“同意。”他說，“但我會記錄我自身的感受變化。作爲對照組。”
陸璟琛的主花輕輕搖曳：“需要我陪同嗎？據《守護心上人的100種方式》，在脆弱時刻提供支持可大幅提升好感度。”
“不用。”我站起來，走到裂縫前，盯着那片蠕動的黑暗，“你繼續學習。白星遙準備他的觀測。而我……”
我伸手，碰了碰裂縫邊緣。
指尖傳來刺骨的冰冷，和一種深沉的、絕望的共鳴。
“我要想想，怎麼跟一個從裏爬出來的人，解釋一朵花爲什麼美。”
窗外，天色漸晚。初夏的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像一場盛大的、溫柔的燃燒。
而我的房間裏，玫瑰在生長，鈴蘭在振動，牆上的裂縫像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靜靜等待着末世的訪客。
手機屏幕亮着，花語人生的界面，幽墟墨蓮的圖標已經從灰色變成暗紅色，在緩緩脈動。
倒計時：35小時4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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