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去療養院的路上,白星遙問了我一個問題。
“據統計,地球成年子女平均每周探望父母的時間爲2.3小時。”他坐在出租車後座,側臉在晨光裏像一尊冰雕,“而你每月探望一次,每次1.5小時。這是否意味着你對母親的情感濃度低於平均值?”
出租車司機從後視鏡瞥了我們一眼。
“閉嘴。”我盯着窗外飛逝的街景。
“我在收集背景數據。”他平靜地說,“情緒波動已記錄:心率上升12%,呼吸頻率加快,微表情顯示爲防御性憤怒。這證實了‘母親’話題對你構成顯著壓力源。”
我深吸一口氣,指甲掐進掌心。控制,林小滿,控制。他只是個沒有情感的觀察儀器,像X光機,照出你骨頭裏的裂痕,沒有惡意,只是功能。
療養院在城西開發區,一棟五層高的米色建築,周圍種着整齊但毫無生氣的冬青。鐵門開着,院裏幾個老人坐在輪椅上曬太陽,像一排褪色的雕塑。
前台護士認識我,遞來登記表時壓低聲音:“林小姐,你媽媽最近情況不太穩定。昨天把隔壁床王阿姨的相冊扔馬桶裏了,說那是‘間諜相機’。”
我籤字的手頓了頓:“賠償我來。”
“不是錢的問題。”護士嘆氣,“她鬧的時候一直喊你名字。小滿,小滿,你爲什麼不來接我……聽着挺難受的。”
表格上的字跡有點模糊。我眨眨眼,繼續籤。
白星遙站在我身後,一言不發。但我知道他左手掌心那個光屏一定在全功率記錄:我的血壓、瞳孔變化、皮膚電反應——所有可量化的脆弱。
307房間。
門虛掩着。我推開門,看到母親背對着我們坐在床邊,盯着窗外。她穿着療養院統一的淺藍色病號服,肩膀瘦得能看見骨頭的形狀。灰白的頭發剪得很短,露出後頸上一塊深色的老年斑。
房間裏有一股消毒水、尿味和某種甜膩藥膏混合的氣味。
“媽。”我輕聲喊。
她沒回頭。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她的眼睛看着窗外,但焦點不在任何地方,像蒙了一層霧。臉上的皺紋很深,嘴角微微下垂,形成一種永恒的、無意識的悲傷表情。
“媽,我是小滿。”我又說。
她的眼球緩慢轉動,目光落在我臉上。停留了三秒,然後移開。
“我不認識你。”她說,聲音澀,“你是來偷東西的嗎?我告訴你,我沒錢。我女兒……我女兒會來接我的。”
心髒像被一只手攥緊。
“我就是小滿。”我努力讓聲音平穩,“你女兒。”
她皺起眉頭,仔細端詳我,像在辨認一件可疑的古董。然後搖頭:“不對。我女兒才十歲,剛上小學四年級。她扎兩個羊角辮,穿紅色裙子……你不是。”
阿爾茨海默症像一台逆向的時光機,把她困在了二十年前的某個時刻。而我已經長大,成了她記憶裏的陌生人。
白星遙走到床邊。母親看到他,眼睛突然亮了。
“醫生!”她抓住白星遙的制服袖子——那件銀白色的、未來感十足的制服在她眼裏大概是白大褂,“醫生,我什麼時候能出院?我要去接我女兒放學。”
白星遙低頭看着她的手。他沒有掙脫,但身體明顯僵硬了一瞬,像精密儀器被潑了杯水。
“我不是醫生。”他說。
“你就是!”母親固執地說,“穿白衣服的都是醫生。醫生,我女兒叫林小滿,在實驗小學四年級三班。她放學要是看不到我,會哭的。”
我站起來,從包裏拿出保溫桶:“媽,我給你帶了排骨湯。”
她看都不看:“我不吃陌生人的東西。”
我打開保溫桶蓋子,香氣飄出來。那是她以前最愛喝的蓮藕排骨湯,燉了三個小時,湯色白。
她的鼻子動了動,目光終於落在保溫桶上。
“……我女兒也會燉這個湯。”她喃喃地說,“她十歲生那天,我說想喝排骨湯,她偷偷摸摸在廚房弄了一下午,把鍋燒糊了,湯是黑的……但她端給我的時候,笑得特別甜。”
她抬起頭,眼睛裏的霧散開了一點,像認出我了,又像沒有。
“我……我嚐嚐吧。”她說。
我盛了一小碗,用勺子喂她。她張嘴,慢慢喝下。湯從嘴角漏出來一點,我拿紙巾擦掉。這個動作重復了十幾次,像照顧嬰兒。
白星遙全程站在一旁,沒有記錄,沒有分析。他只是看着。冰藍色的眼睛裏,那些旋轉的光點異常緩慢,像凍結了。
一碗湯喂了二十分鍾。
母親喝完後,突然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緊。她的手瘦得像鳥爪,指甲剪得很短,但力氣大得出奇。
“小滿。”她叫我的名字,清晰得讓人心顫。
“我在。”
“你要好好的。”她說,眼神聚焦在我臉上,那瞬間她完全清醒了,“媽媽……媽媽可能記不住事了。但你要好好的。別太累,別總是一個人……找個對你好的人。”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上來。我低頭,嗯了一聲。
然後她的手鬆開了,眼神再次渙散。她轉頭看向窗外,輕聲哼起一首老歌的調子,不成調,斷斷續續。
探望時間結束。
走出房間時,護士正在走廊那頭喊:“307床!吃藥了!”
母親沒反應。護士走過來,把藥片塞進她手裏,遞上水杯。她順從地吞下,像完成一個無關緊要的程序。
走出療養院大樓,陽光刺眼。我站在院子裏,深呼吸,想把那股消毒水味和眼淚憋回去。
白星遙站在我身邊,沉默了很久。
“樣本采集完成。”最後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但我無法分析。”
“什麼?”
“據計劃,我應該記錄你的生理數據變化,構建‘無私之愛’的數學模型。”他抬起左手,光屏上是空的,“但在觀察過程中,我的邏輯處理核心出現了0.7秒的異常停滯。期間沒有生成任何有效數據。”
他轉頭看我,冰藍色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類似“困惑”的情緒。
“那0.7秒裏,你在想什麼?”我問。
“我在想……”他停頓,似乎在檢索一個不存在的詞庫,“我在想,如果你的母親永遠不認識你,你爲什麼還要來。”
“那你得出結論了嗎?”
“沒有。”他誠實地說,“理性計算表明這是負收益行爲。情感投入持續,回報爲零。這違背所有效率原則。”
“所以呢?”
“所以……”他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只剛剛被我母親抓住過的手,“所以‘愛’可能是一種系統錯誤。一種明知無效卻無法刪除的頑固程序。”
手機震動,花語人生APP彈出通知:
“白星遙樣本采集任務完成。最終進度:100%。獎勵:150信用點。當前信用點:365。
特別提示:契約者白星遙理性場穩定性下降至91.3%,檢測到未知情感模塊激活跡象。請關注。”
我看向白星遙。他也在看通知,然後抬頭看我。
“我的任務完成了。”他說,“按照契約,我應該在24小時內離開。”
“你要走了?”
“除非有新的研究需求。”他頓了頓,“或者,系統出現其他指令。”
我們都沒說話。遠處傳來老人們模糊的合唱聲,是《夕陽紅》,跑調得厲害。
2
回程的出租車上,白星遙一直看着窗外。城市在午後陽光下顯得過分明亮、過分擁擠,像一場喧囂的幻夢。
“你的世界,”我突然問,“有人得阿爾茨海默症嗎?”
“沒有。”他說,“在我們的文明,所有疾病在出現前就會被基因編輯消除。衰老是可控的,死亡是可計劃的。沒有意外,沒有遺忘。”
“那真好。”
“是嗎?”他反問,“如果所有情感都能被量化、優化、控制,那‘愛’是否還存在?”
我沒有答案。
車開到小區門口時,白星遙突然說:“停車。”
出租車靠邊停下。他看向街對面的一家小店——那是家花店,櫥窗裏擺着一大桶鮮紅的玫瑰,旁邊是潔白的百合,紫色的薰衣草。俗氣但生機勃勃。
“那些花,”他說,“沒有任何實用價值。不提供營養,不創造能源,不傳遞信息。它們只是存在,然後凋謝。”
“嗯。”
“但在你的數據庫裏,人類願意爲這種無用的美支付金錢。”他轉頭看我,“這屬於哪一類非理性沖動?”
“大概……屬於‘讓自己高興’的沖動。”
他推門下車,走向花店。我跟上去。
花店老板娘是個胖胖的中年女人,正在修剪花枝。看到白星遙,她眼睛一亮:“帥哥買花?送女朋友?”
白星遙沒回答,只是盯着那些花。他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一朵玫瑰的花瓣。
“這株植物,”他對老板娘說,“它的生長周期、水分需求、光照條件、市場售價是多少?”
老板娘愣了:“啊?”
“我在收集數據。”他認真地說。
老板娘看向我,我趕緊上前:“我們要一束……百合吧。”
“百合好!寓意百年好合!”老板娘麻利地開始包扎。
白星遙還在觀察那些花。他看得很仔細,像在分析精密儀器。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一小束淡紫色的雛菊上——最便宜的那種,在角落的塑料桶裏。
“這個。”他說。
“雛菊啊?十塊錢一束。”老板娘把那束雛菊抽出來,和百合包在一起。
付錢時,白星遙又掏出了“時之蕊”。我攔住他,用手機掃碼支付。45塊,百合加雛菊。
走出花店,他把雛菊遞給我。
“給我的?”我驚訝。
“數據分析顯示,在接受觀察對象情緒低落時贈送鮮花,可提升其情緒指數。”他一本正經地說,“現在,請告訴我你的情緒變化。”
我接過那束小小的、廉價的雛菊。淡紫色的花瓣邊緣有些蔫了,但依然有淡淡的香氣。
“……謝謝。”我說。
“情緒提升了嗎?”
“提升了。”
他點頭,在左手光屏上記錄:“確認:無實用價值物品可觸發正向情緒反饋。數據已收錄。”
但我知道,那不是數據。那束雛菊在我手裏,輕飄飄的,卻又沉甸甸的。
3
回到出租屋時,是下午三點。
一開門,我就知道出事了。
房間被徹底改變了。
左側,陸璟琛的玫瑰叢已經長到了天花板,密密麻麻的藤蔓爬滿了整面牆,深紅色的花朵開得妖豔欲滴,每一朵都在散發肉眼可見的紅色光暈。甜膩的香氣濃得像實體,吸進肺裏有種醉人的眩暈感。
右側,白星遙的理性場屏障不見了。不,不是不見了——是被擠到了角落,縮成一小片不穩定的、閃爍的藍域,勉強護住他的儀器。
而房間中央,站着一個人。
不,不能簡單地稱爲“人”。
他很高,比白星遙還高半頭,穿着一身破爛的、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防護服,布料上沾滿了暗褐色的污漬,像涸的血。防護服有多處撕裂,露出下面虯結的肌肉和縱橫交錯的傷疤。他臉上戴着一個殘破的防毒面具,鏡片碎了一塊,露出後面一只深灰色的、沒有任何情感的眼睛。
他右手提着一把砍刀。刀身鏽跡斑斑,但刃口磨得雪亮,反射着房間裏紅藍交織的詭異光線。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手握着的一株植物。
一株墨黑色的蓮花。
不是深紫,不是暗紅,是純粹的、吸收所有光線的墨黑。蓮莖是骨白色的,像死人的指骨。花朵半開,每一片花瓣都厚重得像黑曜石雕刻而成,表面有細密的、血管般的暗紅色紋路在緩緩流動。
那株蓮花懸浮在他掌心上方三寸,緩慢旋轉,所過之處,空氣都變得粘稠、陰暗,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被它吸走。
牆上的裂縫,已經擴張到手臂粗細。
裂縫邊緣不再是腐爛的血肉色,而是變成了焦黑的、碳化的質地,像被高溫燒灼過。裂縫深處,那片黑暗在劇烈翻涌,時不時有扭曲的影子閃過——殘缺的人形,變異的獸類,燃燒的建築。
濃烈的焦臭味、血腥味、還有某種類似電離空氣的臭氧味,從裂縫裏涌出來,充斥整個房間。
“幽墟墨蓮契約者,”白星遙冷靜地報出來者身份,“蕭夜。來自文明崩潰後的廢土世界。危險評級:A-。”
那個叫蕭夜的男人轉頭看向我們。防毒面具下發出低沉、沙啞的聲音,像砂紙摩擦鐵皮:
“這裏太淨了。”
他把砍刀往地上一杵,刀尖刺入地板,發出沉悶的響聲。
“淨得讓我想吐。”
4
接下來的十分鍾,是在一種詭異的對峙中度過的。
蕭夜站在房間中央,像一座移動的廢墟,周身散發着肉眼可見的黑色氣息——那不是煙霧,是某種更濃稠的、能扭曲光線的東西。他手裏那株墨蓮每旋轉一圈,房間裏的光線就暗一分,溫度也降一度。
陸璟琛的玫瑰叢在瘋狂生長,試圖對抗這種侵蝕。深紅色的藤蔓像有生命的觸手,朝着蕭夜延伸,但在距離他半米處就停住了——墨蓮散發的黑色氣息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玫瑰藤蔓碰到屏障,尖端立刻枯萎、碳化,變成黑色的粉末飄落。
“能量場沖突等級:高。”白星遙快速分析,“玫瑰的情感場與墨蓮的死亡場正在互相湮滅。湮滅點產生的能量溢出可能導致空間結構不穩定。”
“說人話。”我盯着那把在地上的砍刀。
“再這樣下去,房間可能會塌。”
我深吸一口氣——吸進肺裏的空氣是冰涼的,帶着鐵鏽和焦土的味道——然後往前走了一步。
“蕭夜先生?”我盡量讓聲音平穩,“我是林小滿,你的……供應商。”
蕭夜轉頭看向我。透過破碎的防毒面具鏡片,那只深灰色的眼睛像一口枯井,沒有任何波瀾。他看了我三秒,然後抬手,摘下了面具。
我倒吸一口涼氣。
他的臉……嚴格來說,那還是人臉。但右半邊臉從額頭到下巴,布滿了暗紅色的、扭曲的疤痕,像被強酸腐蝕過。左眼是完好的,深灰色,瞳孔很小,像時刻處於高度警惕狀態。鼻梁上有道新鮮的、還在滲血的劃痕。
最讓人不安的是他的眼神。那不是白星遙那種冰冷的理性,也不是陸璟琛那種機械的執着。那是一種……空洞。像一片被燒焦的荒原,什麼都沒有,只有風和灰燼。
“供應商。”他重復這個詞,聲音依然沙啞,“就是你召喚我來的?”
“不完全是。”我說,“是系統……”
“系統。”他打斷我,嘴角扯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弧度,牽動臉上的傷疤,“又一個想拯救世界的東西。”
他走到牆邊,伸手碰了碰那道裂縫。指尖觸碰到焦黑邊緣時,裂縫裏突然伸出一只腐爛的手,抓向他的手腕。蕭夜看都沒看,反手一握,抓住那只手,用力一拽——
一個半腐爛的、眼眶空洞的“東西”被他從裂縫裏拽了出來。
那東西在地上蠕動,發出嘶啞的、不成語調的聲音。蕭夜抬起腳,軍靴的厚底踩在它頭上。
咔嚓。
聲音很輕,但讓人脊椎發涼。
那東西不動了,身體開始迅速腐化,變成一灘黑色粘液,滲入地板。
蕭夜在褲腿上擦了擦手,看向我:“我的世界到處都是這種玩意兒。不完,躲不掉。而你這裏,”他環顧四周,“安靜得像墳墓。”
手機震動,花語人生APP強制彈出,全屏顯示:
契約者:蕭夜(幽墟墨蓮)
源世界:末廢土-第三次文明崩潰後
需求:尋找“無用之美”的定義
任務時限:72小時
警告:該契約者長期處於生存危機,對和平環境存在認知障礙,可能具有攻擊性。請謹慎引導。
蕭夜看到了屏幕上的字。他嗤笑一聲。
“無用之美。”他重復,“在我的世界,美是奢侈品,無用是找死。你們這個系統,挺會開玩笑。”
“這不是玩笑。”我努力讓聲音不發抖,“你需要理解什麼是美,沒有實用價值的美。”
“爲什麼?”
“因爲……”我卡住了。系統沒說爲什麼。
白星遙突然開口:“據跨文明心理學研究,對‘美’的感知能力與文明的情感健康度正相關。你的世界可能因爲失去這種能力,才陷入無法逆轉的崩壞。”
蕭夜轉向白星遙,那只完好的眼睛眯起來:“你是誰?”
“白星遙。來自銀河第三旋臂。”
“外星人。”蕭夜總結,“難怪說話這麼欠揍。”
他走到房間唯一的椅子前——那把椅子現在一半纏着玫瑰藤蔓,一半結着冰霜——坐下。砍刀還在地上,就在他手邊。
“行吧。”他說,“告訴我,什麼是美。”
房間裏安靜了。
陸璟琛的聲音從玫瑰叢深處傳來——不是通過花瓶,是直接通過那些花:“美是情人眼中的星光,是吻落下時的心跳,是……”
“閉嘴。”蕭夜打斷他,“我要聽人話,不是聽詩。”
白星遙抬起左手,光屏投影出一幅星雲圖:“從宇宙尺度看,美是秩序與混沌的平衡,是引力與斥力的舞蹈,是……”
“也不是物理課。”
兩人都沉默了。
蕭夜看向我:“你說。”
我張了張嘴。美是什麼?是母親清醒時那句“你要好好的”?是白星遙遞過來的那束蔫了的雛菊?是陸璟琛努力學習的笨拙樣子?
還是……眼前這個男人,從爬出來,手裏握着一朵墨色的蓮花,坐在這個被各種次元能量搞得一團糟的房間裏,問一個最簡單又最復雜的問題?
“美是……”我開口,聲音很輕,“美是讓你忘了自己在活着的那個瞬間。”
蕭夜盯着我,深灰色的眼睛像兩口深井。
“忘了活着?”他重復,“在我的世界,忘了活着就等於死。”
“所以你們的世界沒有美。”我說。
他沉默了。
牆上的裂縫突然劇烈震動,更多的黑色粘液噴涌而出,這次還夾雜着火星和灰燼。裂縫邊緣開始龜裂,像冰面在蔓延。
“裂縫要失控了。”白星遙快速說,“需要立即穩定。”
蕭夜站起來,走到裂縫前,伸出手。他手裏的墨蓮突然光芒大盛——不是亮光,是更深邃的黑暗,像一個小型黑洞。裂縫裏涌出的黑氣、粘液、火星,全都被吸向墨蓮,被吞噬、消解。
裂縫的擴張停止了,邊緣的龜裂也緩慢愈合。
但墨蓮的顏色更深了,花瓣上的血色紋路像有了脈搏,在跳動。
“這東西,”蕭夜看着手裏的蓮花,“在我那邊,長在屍堆上。吸食死氣、怨念、輻射。長得越旺,說明周圍死的人越多。”
他把墨蓮舉到我面前:“你覺得它美嗎?”
我近距離看着那朵花。墨黑的花瓣厚重如鐵,血色紋路像血管,花心深處是旋轉的黑暗漩渦。它散發着死亡、腐朽、絕望的氣息。
但……
“美。”我說。
蕭夜愣住了。
“它很沉重,很痛苦,很黑暗。”我看着他的眼睛,“但它還在生長。在全是死亡的地方,它還在開花。這本身……就很美。”
蕭夜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很輕微,但我看到了。
他把墨蓮收回來,低頭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72小時。帶我看你所謂的‘美’。如果最後我覺得你在放屁——”
他拔出地上的砍刀。
“——我就用這把刀,幫你重新認識一下‘活着’是什麼感覺。”
手機震動,任務正式開始倒計時:71小時59分。
窗外,初夏的夕陽正在沉落,把天空染成血紅色。
而我的房間裏,現在有三朵花:一朵代表偏執的愛的玫瑰,一朵代表絕對理性的鈴蘭,一朵代表死亡中綻放的墨蓮。
以及三個來自破碎世界的男人。
我看了眼牆角那道暫時被壓制、但依然在滲血的裂縫,深吸一口氣。
“明天開始。”我說,“第一課: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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