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四十七分，我盯着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覺得自己的大腦正在融化成灰色的漿糊。
辦公室的空調發出持續的低頻嗡鳴，把五月的悶熱隔絕在玻璃幕牆之外，也把空氣過濾得燥冰冷。頭頂的光燈慘白得像個太平間，只有我這排工位還亮着。窗外，城市的霓虹永不疲倦地閃爍，映在玻璃上像一串串冰冷的代碼——24層的高度，連車流聲都聽不見，只有一片懸浮的寂靜。
“林小滿，報告明天十點前必須交。”
經理老張的微信消息彈出來，連個表情符號都沒有，冷硬得像他永遠緊皺的眉頭。我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時間，又看了眼文檔進度——百分之三十七。按這個速度，我大概能在出前完成，然後回家睡兩個小時，再擠早高峰地鐵回來繼續改。
成年人的生活，就是一場沒有存檔點的爛遊戲。你拼命打怪升級，以爲馬上就能見到BOSS，結果發現地圖是無限循環的，怪越刷越多，而你手裏的武器，是一把鈍得連自己都保護不了的塑料劍。
我揉了揉刺痛的眼睛，指尖在手機屏幕上無意識地滑動。微信工作群還在跳動，有人在討論下周的提案；朋友圈裏，前同事曬着巴厘島的碧海藍天，配文“逃離，從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開始”；購物APP推送着“初夏煥新，限時折扣”。
都是騙局。
我關掉所有通知，打開那個被我用來kill time的小遊戲合集。消消樂、合成大西瓜、種田模擬器……數字時代的安慰劑，給大腦注射一點即時的、廉價的滿足感。
然後它彈出來了。
“種花得花——遊戲裏播種，現實中收獲，你的專屬花語人生。”
廣告圖做得粗糙又夢幻：一個女孩在落地窗前彎腰澆水，手邊是盛開的百合，午後的陽光給她鍍上金邊。下面一行小字：“真正的魔法，是把虛擬的溫柔，種進現實的土壤。”
俗套。土味。一看就是騙點擊的劣質頁遊廣告。而且這構圖……那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際線，簡直和我此刻窗外的景色一模一樣，只是加了層離譜的暖色調濾鏡。
我的手指懸在屏幕上。理性在冷笑：林小滿，你二十八歲了，不是十八歲，這種“點一下就能領紅包”“砍一刀就能免費拿”的套路還沒吃夠虧嗎？
但我的手指落了下去。
可能是因爲空調太冷，冷到我渴望一點虛構的溫度。可能是因爲那個女孩澆花的側影，讓我想起外婆家那個種滿梔子花的小院子——五月正是梔子開的季節，香氣濃得能淹死人。想起泥土的味道，想起某種已經死去的、關於“生活”而不是“生存”的想象。
也可能只是因爲，在凌晨一點四十九分的這個瞬間，我需要一點點顏色，哪怕是虛擬的。
頁面跳轉。加載畫面是一朵緩慢綻放的藍繡球，配着空靈的音樂——等等，藍繡球？這花通常六七月才開。UI設計意外地簡潔，沒有滿屏飛舞的禮花和紅包彈窗。背景是一片深藍色的花園，像是深夜，星光灑在隱約可見的花苞上。
“歡迎來到花語人生。”一行手寫體浮現，“在這裏，每一顆種子都藏着一個願望。”
我嗤笑。文案倒是寫得挺像那麼回事。
注冊很簡單，甚至不需要手機號，只讓我輸入一個名字。我隨手打了“滿”。選擇初始種子時，有三種：向葵（花語：希望）、薰衣草（花語：等待）、月光百合（花語：純淨的相遇）。
我選了月光百合。沒什麼理由，可能只是因爲“月光”這個詞，在這個只有光燈光的夜晚，聽起來比較奢侈。
種子落入虛擬花盆的動畫做得細膩，泥土翻涌，將它輕輕覆蓋。然後彈出提示：“澆水可使種子發芽哦！第一次澆水免費！”
我點了澆水。土壤溼潤，一個小綠芽破土而出，顫巍巍的。
“恭喜！您的月光百合已發芽！想要它更快成長嗎？使用‘晨曦露水’可加速三小時！限時特惠僅需1元！”
來了。我就知道。
我盯着那1元的按鈕。一塊錢，連公司樓下自動販賣機裏最便宜的水都買不到。但這也是原則問題——我明知道是套路，還要往裏跳嗎？
手指比大腦先行動。支付，微信扣款1元。綠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高了一截，抽出兩片嫩葉。
“成長進度10%！真棒！想要葉片更茁壯嗎？‘營養土’能讓系更健康！今特價5元！”
我又付了5元。葉片變得飽滿。
“成長進度30%！看，花苞雛形出現了！使用‘月華滋養’可促進花苞發育，只需8元！”
8元。我付了。
“成長進度65%！花朵即將綻放！最後一步，‘璀璨綻放劑’能讓花開得更美更持久！僅需12元！”
12元。我麻木地支付。
進度條走到100%。屏幕上的月光百合緩緩開放，花瓣是半透明的銀白色，邊緣泛着淡淡的藍光，在虛擬的月光下微微搖曳。確實很美，美得不像這個粗糙騙局該有的品質。
動畫播放完畢，彈出收獲界面：“恭喜您收獲月光百合！請問是否選擇‘現實配送’？配送需收取包裝與運費19.9元。”
看，在這裏等着呢。前面26元只是餌，這才是真正的魚鉤。
我該停下了。真的該停了。
但那個數字——19.9，太狡猾了。不是20，是19.9。差一毛錢到二十，心理上就覺得“還好，不到二十”。而我已經投了26元，如果現在放棄，那26元就真的打水漂了。如果付了這19.9，萬一……萬一真的能收到呢？
萬一是真的呢？
這個荒謬的念頭像藤蔓一樣纏上來。萬一這個世界上，真的還有魔法殘留的角落呢？萬一這個粗糙的廣告背後，真的藏着一個承諾呢？
我付了19.9。
“支付成功！您的月光百合已加入配送隊列！預計3-7個工作內送達，請保持手機暢通！”
然後是熟悉的套路：“分享到三個群可加速配送哦！”“邀請好友注冊可得優惠券！”“看看其他花友的收獲吧！”我統通關掉，退出遊戲。
手機桌面恢復正常。我盯着那個新出現的、圖標是一朵簡筆百合的APP，覺得自己蠢透了。
四十六塊九毛錢。不多，但夠我吃兩頓像樣的午飯，或者買一本一直想看的書。現在，它換了一串虛擬數據，和一個大概率不會實現的承諾。
窗外，東方開始泛白，城市從深藍褪成灰藍。24樓看出去的出，沒有溫暖，只有一片緩慢亮起的、巨大的寂靜。
我關掉電腦，收拾東西下樓。中央空調的冷氣在電梯裏依然濃鬱，走出寫字樓旋轉門的瞬間，五月的晨風裹着溼的熱意撲上來，讓我打了個寒顫——不是冷，是溫差帶來的生理反應。
街道空曠，只有清潔工在唰唰地掃地。我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腦子裏空蕩蕩的，只有那朵虛擬的月光百合，在意識的角落裏幽幽發光。
之後幾天，我幾乎忘了這回事。工作壓過來，報告改了又改，老張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生活像一列脫軌的火車，朝着莫名其妙的方向狂奔，而我被綁在駕駛座上，連跳車的力氣都沒有。
直到第三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手機在黑暗裏發着微光。我鬼使神差地點開了那個“花語人生”。
界面變了。我的那株月光百合還在，但花盆周圍多了一圈暗金色的紋路。花園背景裏，其他區域還是一片灰暗，提示“解鎖更多區域可種植更多花卉”。
然後我看到了新活動：“初夏序曲！種植‘烈焰玫瑰’，點燃季節的第一抹熾熱！限時開啓！”
玫瑰的圖標是深紅色的，像凝固的血。下面有一行小字說明：“此品種蘊含特殊能量，開出的不僅是花，更是一段宿命的序章。”
更土了。但我又點了進去。
這次的種子價格直接就是29.9元。我猶豫了幾秒，付了錢。種下，系統提示：“烈焰玫瑰需要特殊土壤‘熔岩之心’，售價15元。”
我服了。
“玫瑰生長需要大量‘熾情灌溉’，每瓶8元，建議至少使用三瓶。”
我付了24元。
“即將綻放！使用‘契約之露’可確保完美開花，僅需20元！”
我的手指在顫抖。我已經投了68.9元在這個見鬼的遊戲裏。但停不下來了。就像賭徒站在賭桌前，已經押了那麼多籌碼，不看到最後的結果，不甘心。
我付了20元。
玫瑰綻放了。深紅，厚重，花瓣邊緣泛着暗金色的光澤，像燒到極致的炭火。屏幕上彈出巨大的特效字體：“恭喜！您成功培育出稀有品種——烈焰玫瑰！隱藏劇情已觸發！現實配送已安排，請注意查收！”
沒有要求再付運費。直接就說安排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難道……這次是真的？
接下來兩天，我像個等待聖誕禮物的孩子，不，像個等待審判的囚徒。手機一響就抓起來看，門鈴一響就跳起來。什麼都沒有。
第五天，遊戲又推出了新花：“星霜鈴蘭”，“幽墟墨蓮”，“霓裳鳶尾”……每一株都比前一株更昂貴，介紹文案越來越玄乎，什麼“連接星海的冰晶”，“深淵贈禮的絕色”，“羽化登仙的遺韻”。
我又種了星霜鈴蘭。花了102元。
然後是幽墟墨蓮。花了158元。
我的銀行卡餘額在減少，而那個“現實配送”的承諾，像掛在驢子眼前的胡蘿卜，永遠差那麼一點。
我開始感到不對勁。
不是關於錢——雖然我已經在這個遊戲裏扔了四百多塊，這對於月薪八千還要付三千房租的我來說不是小數目。是別的。
我的手機變得奇怪。其他APP偶爾會卡頓，閃退。電池消耗得特別快。夜裏，我總覺得手機在微微發燙，即使我並沒有在使用它。
有一次，我半夜醒來，看見手機屏幕自己亮着，停留在花語人生的界面。那株烈焰玫瑰在黑暗中發着暗紅色的光，緩慢地、妖異地旋轉着。
我沖過去按滅屏幕。手指觸碰到手機時，感覺到一陣輕微的、般的麻。
更詭異的是，我發現自己無法卸載這個APP了。長按圖標，它不會像其他應用那樣抖動，右上角也沒有出現刪除的小叉。我試圖在設置裏卸載，找到應用列表，花語人生的那一欄，卸載按鈕是灰色的。
我去網上搜索“花語人生 遊戲”，什麼都搜不到。沒有官網，沒有介紹，沒有玩家論壇。它就像憑空出現，只存在於我的手機裏。
恐懼開始像冷水一樣滲進骨頭縫裏。
第七天晚上，我決定做最後一次嚐試。我打開遊戲，找到客服入口——那是一個隱藏在設置角落的、幾乎看不見的對話圖標。
我輸入：“我要退款。所有錢。遊戲卸載不了，這是惡意軟件。”
消息發出去，顯示已讀。
沒有回復。
我又發：“不退款我就報警，告你們詐騙。”
這次，回復來了。
只有兩個字，血紅色的，占據整個屏幕：
“契約。”
然後屏幕全黑。
我拼命按電源鍵，沒有反應。按音量鍵，沒有反應。手機像一塊死掉的磚頭。
就在我以爲它徹底壞了的時候，屏幕又亮了。
還是花語人生的界面，但完全變了。背景不再是花園，而是一片混沌的、旋轉的灰色虛空。我的三株花——月光百合、烈焰玫瑰、星霜鈴蘭——懸浮在虛空中央，彼此之間由細細的光線連接，形成一個詭異的三角形。
下方出現文字，不再是花哨的廣告體，而是某種刻板的、類似系統提示的字體：
“檢測到供應商資質……符合。”
“次元錨點鎖定……完成。”
“基礎契約成立。”
“供應商編號：7749”
“姓名：林小滿”
“職責：維系花語通道，滿足契約者需求，收取相應報酬。”
“警告：單方面終止契約將導致認知紊亂、現實感知失調、錨點崩潰等後果。”
“首次配送將於24小時內抵達。”
“請做好準備。”
文字消失。屏幕恢復成普通的手機桌面。花語人身的圖標上，多了一圈難以察覺的暗金色紋路，像一道微型的封印。
我坐在黑暗裏，手抖得握不住手機。
窗外，城市依舊在運轉，車流如河，燈火如星。世界那麼大，那麼正常。
而我的十平米出租屋裏，有什麼東西已經被徹底改變了。
手機突然震動，彈出一條真正的快遞通知：“【XX快遞】您有包裹已發出，預計明17:00-19:00送達，請注意查收。寄件人：花語人生。物品：特殊花卉。”
我盯着那條通知，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我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帶着汽車尾氣和遠處燒烤攤的味道。五月夜晚的空氣溫熱溼，樓下便利店還亮着燈，一個外賣小哥正靠在電動車上看手機。
平凡的世界，就在那裏。
我關上窗，拉上窗簾。
牆角，手機屏幕又自己亮了起來。花語人生的界面，三株花的虛擬影像靜靜懸浮。
月光百合，烈焰玫瑰，星霜鈴蘭。
它們即將到來。
帶着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的“現實”。
而我的妖孽人生，在這樣一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初夏夜晚，悄然拉開了帷幕。
屏幕上最後閃過一行小字，隨即隱去：
“記住，你種下的不只是花。”
“是因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