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雨勢未歇,反而更添了幾分綿密。

楚明河拒絕了皂隸撐來的油傘,任由冰涼的雨絲落在官袍上,浸出深色的水痕。他需要這冷雨保持頭腦的絕對清醒。趙霆默不作聲地跟在他身後半步,一手按着刀柄,一手提着盞昏黃的防風燈籠,光線在雨幕中暈開一團模糊的光圈,勉強照亮腳下泥濘的路。

發現屍體的地方在西城邊緣,一處早已荒廢的宅院。據說前朝是個頗有權勢的宦官的外宅,後來抄家滅族,此地便漸漸荒蕪,高牆傾頹,野草蔓生,成了蛇鼠蟲蟻的樂園,也是城中一些流浪漢或宵小之輩偶爾的棲身之所。平裏,除了膽大的孩童,少有人跡。

此刻,廢宅外圍已被大理寺的差役用粗麻繩勉強圈了起來,幾個披着蓑衣的捕快守在雨中,臉色都不太好看。見到楚明河和趙霆過來,連忙行禮。

“大人,趙頭兒。”

楚明河微微頷首,目光已越過他們,投向那片籠罩在雨霧中的斷壁殘垣。空氣中彌漫着溼的泥土味、腐爛植物的氣息,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被雨水沖刷後淡去了許多,卻依舊被楚明河敏銳捕捉到的——血腥氣。

“屍體是在哪裏發現的?”楚明河問,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清冷。

一個負責看守現場的年輕捕快連忙指着院內一處:“回大人,就在那正堂的……呃,勉強算是正堂的廢墟裏,靠東邊的牆角。”

楚明河邁步跨過殘破的門檻,趙霆提着燈籠緊隨其後。燈籠的光搖晃着,照亮了前方的景象。

所謂的正堂,屋頂早已塌了大半,露出灰蒙蒙的天空和不斷墜落的雨線。殘存的幾梁柱歪斜地支撐着,牆壁斑駁,爬滿了溼滑的苔蘚。地上散落着碎磚爛瓦和不知名的雜物。而在東邊那面相對完整的牆壁下,有一片區域顯得格外“淨”,顯然是屍體被移走後,官府簡單清理過的痕跡。但即便如此,借着燈籠的光,依舊能看到那片地面泥土顏色深暗,與其他地方明顯不同。

那裏,就是心髒被奪走的地方。

楚明河站在原地,沒有立刻上前。他閉上了眼睛,深深地、緩慢地呼吸,試圖將周遭的一切嘈雜——雨聲、趙霆略顯粗重的呼吸、遠處差役的低語——都屏蔽在外。

現代法醫現場重建的技能在他腦中飛速運轉。他不是在看現在的廢墟,他是在腦海中,試圖抹去時間的塵埃,將這裏還原到數前的那個夜晚,慘劇發生的時刻。

“燈籠。”他伸出手。

趙霆愣了一下,將燈籠遞過去。楚明河接過,蹲下身,將燈籠盡可能貼近那片顏色深暗的地面。光線集中,細節顯現。

泥土因爲血液的浸潤和後續的清理,顯得有些板結,但依舊能看到一些飛濺狀的暗褐色斑點,星星點點,分布在牆壁的下半部分,以及附近散落的幾塊碎磚上。斑點的大小、形態、分布範圍……

楚明河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一點點移動。

“血跡噴濺形態,”他低聲自語,像是在念誦某種咒語,“中速沖擊性噴濺……主要分布高度在牆壁離地一尺到三尺之間,範圍集中……說明受害者是在站立或半站立狀態下,遭受猛烈穿刺,血液在血壓推動下……”

他的視線轉向地面,除了那片大片浸染的暗色,旁邊還有一些較爲模糊的、被刻意擦拭或破壞過的痕跡,但依舊能辨認出幾個不完整的腳印輪廓。腳印凌亂,深淺不一。

楚明河伸出自己的腳,在旁邊淨的泥地上大致比劃了一下,估算着尺寸和步幅。然後,他站起身,開始在腦海中構建三維模型。

凶手,左利手,身高約七尺五寸。受害者,年輕女性,身高據屍長推斷,大約五尺二寸左右。

他模擬着凶手的行動軌跡。

凶手從……那個方向靠近?不,不對。這裏的腳印雖然凌亂,但有一個相對清晰的、朝向牆壁的足跡,深度較大,腳跟部位尤其明顯……這是發力突進的姿態。

凶手是從受害者側後方,或者正後方發起的襲擊?第一擊可能並非直接剖,而是控制?捂嘴?拖拽?

楚明河的身體開始無意識地移動,他側着身,模擬着凶手的姿態,左手虛握,仿佛持着那柄想象中的單刃剔骨刀,右手前伸,做出一個環抱捂壓的動作。他的腳步在地上輕輕移動,調整着角度和距離。

趙霆和跟進來的幾個捕快看着他對着空氣比比劃劃,時而蹲下,時而站起,時而側身做出刺擊的動作,眼神都變得有些怪異。這位楚大人,行爲舉止,着實……與衆不同。若非他官服在身,神色肅穆,幾乎要以爲他中了邪。

“這裏,”楚明河突然停在一個位置,指着地面幾處幾乎難以辨認的刮擦痕跡,“受害者曾試圖掙扎,腳蹬地面……力度不大,持續時間短,說明她很快被制服,或者……第一擊就遭到了重創。”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牆壁上那些噴濺狀血跡的中心區域。

“然後,在這裏,”他走到那片顏色最深的地面上方,身體微微前傾,左手做出一個由上而下、略帶角度的刺入動作,“凶手用刀,刺入了受害者的右上方,斜向下,穿透骨……創口顯示,這一擊力量極大,可能直接傷及大血管……”

他維持着這個姿勢,想象着血液在壓力下從創口噴涌而出的景象,與牆壁上的噴濺形態相互印證。

“受害者倒下……或者被按倒在這裏。”楚明河移動腳步,來到那片浸染地的中心,蹲下身,仔細觀察着周圍腳印的分布。

“看這些腳印,”他指着其中幾個相對清晰的,“凶手的。只有一組明顯的、屬於成年男性的腳印圍繞在這個位置。深度變化……他在這裏停留時間最長,反復移動……他在……”楚明河的聲音沉了下去,帶着一種冰冷的確定性,“他在進行剖和取心的作。”

他伸出手指,虛點着地面幾個腳印的特定部位:“看這腳後跟的深陷,以及前腳掌的扭轉痕跡……這是發力穩定自身,同時進行精細或費力作時的姿態。”

趙霆忍不住湊近了些,順着楚明河指的方向看去。那些痕跡在泥濘中其實非常模糊,若非楚明河刻意指出和解說,他本不會注意到這些細節,更遑論解讀出其中的含義。他心中驚疑不定,這位楚大人,難道真能從這些泥印子裏看出這麼多門道?

“大人……您是說,僅憑這些,就能斷定……”趙霆還是難以完全相信。

“不止這些。”楚明河站起身,目光銳利地掃視着整個中心區域,以及外圍,“趙捕頭,你來看,從我們進來的門口,到這片中心現場,除了受害者零星的掙扎痕跡,和凶手這一組完整的活動腳印之外,你可曾看到任何其他清晰的、不屬於他們兩人的腳印?特別是……某種非人的,比如狐妖之類的爪印?”

趙霆一愣,提着燈籠仔細照了一圈。雨水沖刷了不少痕跡,但主要路徑和中心區域,確實只有人的腳印,雖然雜亂,但大致能分辨出屬於兩個人的模式。他搖了搖頭:“未曾見到。”

“那麼,在牆壁上,梁柱上,可有任何攀爬、抓撓的痕跡?符合大型野獸或者……妖物行動的跡象?”

趙霆再次仔細查看,依舊搖頭:“沒有。”

楚明河站直身體,雨水順着他官帽的邊緣滑落,滴在他沉靜的臉上。他指向這片被雨水浸泡的廢墟,聲音清晰地穿透雨幕,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血跡的噴濺形態,符合利器穿刺人體動脈的特征;腳印的分布與深度,完整再現了凶手襲擊、控制、行凶、停留、離去的全過程;現場痕跡單一,除了凶手與受害者,再無第三者活動的明確證據。”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趙霆和周圍所有豎着耳朵聽的捕快:

“所以,血跡不會說謊,腳印也不會說謊!這裏,從頭到尾,都只有一個人的痕跡——那個左利手、身高七尺五寸的凶手的痕跡!本沒有什麼第二個‘妖物’的腳印!”

“狐妖?”楚明河嘴角泛起一絲冷峭到了極致的弧度,那弧度裏沒有任何溫度,只有基於實證的、對愚昧最徹底的蔑視,“不過是爲了掩蓋這樁血腥謀,爲了庇護那真正凶手,而編造出的、拙劣無比的借口!”

話音落下,整個廢宅廢墟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雨點敲打殘垣斷瓦的單調聲響,啪啪作響,像是在爲這基於理性與證據的審判,敲打着冰冷的節拍。

趙霆怔怔地看着楚明河,看着他被雨水打溼的官袍,看着他那雙在昏暗光線下異常明亮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這位新上任的少卿,所帶來的,恐怕不僅僅是不怕得罪權貴的膽氣,更是一種徹底顛覆他們過往認知的……斷案方式。

而楚明河,已經再次蹲下身,目光落在泥濘中,一個之前被半塊碎瓦略微遮蓋,此刻才完全暴露出來的、相對清晰的腳印邊緣上。

那腳印,似乎比之前判斷的,還要略大一些……而且,鞋底的紋路,有些奇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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