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宅內的死寂被雨聲填滿，卻又比任何喧囂更令人窒息。
楚明河最後那句“拙劣無比的借口”，如同一聲驚雷，炸響在每個人的心頭，其威力甚至蓋過了天空中沉悶的雨雲。捕快們面面相覷，能從同伴眼中看到同樣的驚駭與茫然。他們習慣了聽令行事，習慣了老仵作那套含糊其辭的“邪氣”、“沖撞”，何曾見過如此斬釘截鐵、將“狐妖”直接踩在泥濘裏的論斷？而且，這論斷並非空口無憑，是建立在他們親眼所見、卻又半懂不懂的“血跡”、“腳印”之上。
趙霆的臉色最爲難看。他黝黑的面皮在燈籠昏光下隱隱泛着青氣，膛微微起伏，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虯結。楚明河的話，不僅僅是否定了狐妖的存在，更是對他多年經驗、對他賴以生存的認知體系的全盤否定。更重要的是，這其中隱含的風險，讓他脊背發涼。
“大人！”趙霆的聲音壓抑着，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着金石摩擦的質感，“您這些……推斷，固然新奇。但僅憑這些泥土裏的痕跡，就要推翻狐仙作祟之論，是否……是否太過武斷？”
楚明河緩緩直起身，雨水順着他的下頜線滴落。他看向趙霆，目光平靜，卻帶着一種洞察一切的穿透力：“武斷？趙捕頭，本官問你，判斷命案，是應依據虛無縹緲的傳言，還是現場遺留的客觀痕跡？”
“自然是痕跡！”趙霆脫口而出，這是辦案的基本準則，但他隨即話鋒一轉，“可有些痕跡，非人力所能留下！此案詭異，城中早有風聲，發現屍體的更夫也信誓旦旦說當夜見到白影躥過……這些，難道都是空來風？”
“更夫所見白影，可能是凶手的僞裝，可能是受驚後的錯覺，甚至可能是同夥制造的煙霧。”楚明河語氣沒有絲毫波瀾，“而現場的血液噴濺、腳印分布、創口特征，是物質與力量作用的結果，是客觀存在，無法用‘錯覺’或‘妖風’來解釋。趙捕頭，你辦案多年，當真相信，有什麼妖物人，會留下如此符合人體發力規律的刀口，會像人一樣留下腳印，並且，只留下一個人的腳印？”
趙霆被問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他內心深處，何嚐沒有過疑慮？只是那“狐妖”的傳言和可能牽扯的“親王衣角”，像兩座大山，壓得他寧願相信那套更容易“了結”的說法。
楚明河不再給他爭辯的機會，轉身面向衆捕快，聲音陡然提高，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在這雨中的廢墟裏回蕩：
“傳本官令！即刻起，集中大理寺所有能動用的人手，全力偵辦‘青衣女屍案’！重點排查三方面：第一，核對所有近京城及周邊上報的年輕女子失蹤案卷，核實死者身份；第二，查訪城中所有裁縫鋪、綢緞莊，尤其是能接觸到位份極高官宦乃至皇室用度的，確認那片青色衣料的可能來源，但行動需隱秘，不得打草驚蛇；第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衆人，最後落在趙霆緊繃的臉上，一字一句道：
“重點摸排城內所有左利手、身高在七尺五寸左右、近期行爲異常者！尤其是屠戶、獵戶、軍中退役行伍之人，或是任何有機會、有能力接觸並使用類似單刃剔骨刀具者！發現可疑，立即上報，不得有誤！”
命令清晰，目標明確。然而，這第三條命令，像一塊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洶涌的深潭。
“大人！”趙霆再也忍不住，猛地踏前一步，雨水被他帶起的風吹得斜飛出去，“此舉萬萬不可！”
楚明河眼神一凝：“哦？趙捕頭有何高見？”
“高見不敢當！”趙霆語氣激動，幾乎是在低吼，“大人！左利手本就稀少，身高七尺五寸以上更是引人注目！如此大張旗鼓地排查，無異於告訴那暗處的凶手，官府已經盯上他了！若他真是……真是與那‘青衣’有關之人，此舉豈不是他狗急跳牆，或者讓他背後的勢力警覺，到時，莫說查案，只怕我大理寺都要面臨滅頂之災！”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再者，大人新來乍到，或許不知，京城之地，藏龍臥虎，關系盤錯節。這般按圖索驥去查，牽涉必廣，不知會觸動多少人的利益，引來多少明槍暗箭！爲了一個已死的女子，將整個大理寺置於如此險境，值得嗎？”
“值得嗎？”楚明河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千鈞的重量。他向前一步，近趙霆，兩人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對方呼出的白氣，“趙捕頭，在你的眼裏，一條人命，一個尋求真相的公道，還比不上所謂的‘穩妥’和‘避禍’？”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直刺趙霆內心：“官府存在的意義，便是維護律法，伸張正義，保護每一個子民，無論其貴賤！若因畏懼權貴，便對如此殘暴的凶視而不見，甚至編造妖邪之說搪塞了事，那這官府，與助紂爲虐何異？這律法，與一紙空文何異？！”
“這不是畏懼權貴，這是審時度勢！”趙霆梗着脖子，臉膛因激動而漲紅，“大人！您說的道理卑職都懂！可現實不是紙上談兵！逆天而行，必遭天譴！觸怒狐仙，災禍立至！您不能拿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去賭您那套……那套……”
他想說“歪理邪說”，但終究沒敢說出口。
“賭？”楚明河冷笑一聲，那笑聲在雨聲中顯得格外冰冷，“本官憑的是證據，是現場留下的蛛絲馬跡，是死者用生命留下的無聲證詞！這不是賭，這是查案！是每一個穿着這身官服的人，應盡的本分！”
他猛地一揮袖，官袍帶起一片水珠，氣勢陡然提升，屬於大理寺少卿的官威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壓得周圍捕快們都下意識地低下了頭：
“趙霆！本官現在是以大理寺少卿的身份，向你，向大理寺所有吏員下達命令！此案，按凶案偵辦！排查方向，依本官所言執行！若有延誤、懈怠，或陽奉陰違者——”
他目光如寒冰，掃過每一個人，最後定格在趙霆臉上：
“以瀆職論處！”
“你！”趙霆氣得渾身發抖，手指緊緊攥着刀柄，指節發白。他瞪着楚明河，眼中充滿了憤怒、不甘，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慌。他仿佛已經看到，因爲這年輕上官的一意孤行，腥風血雨即將席卷而來。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雨聲是唯一的背景音。
僵持了足足數息，趙霆口劇烈起伏，最終，他猛地一抱拳，動作大得幾乎要將雨水甩到楚明河臉上。他咬着牙，從齒縫裏擠出話來，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
“卑職……遵命！”
說完，他不再看楚明河一眼，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向廢宅外走去。蓑衣在雨中甩出一道決絕的水痕。
就在他即將踏出破敗門廊的那一刻，他頓住腳步，卻沒有回頭，只有一句帶着無盡憤懣與警告的話語，混合着雨聲，狠狠地砸了回來：
“大人一意孤行，若引來災禍，莫怪下官未曾提醒！”
說罷，他不再看楚明河，猛地轉身，蓑衣甩出一道混着泥水的水漬，大步流星地朝着廢宅外走去。那背影，充滿了憤懣、失望，還有一種“你看我早就說過”的決絕。
周圍的捕快和胥吏們噤若寒蟬，看着憤然離去的趙捕頭，又看看面色沉靜如水的楚大人，一時間手足無措，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楚明河沒有阻攔，也沒有再說任何話。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任由微涼的穿堂風吹動他溼透的衣擺。趙霆的離去，在他的預料之中。這是兩種理念，兩種認知體系的激烈碰撞，絕非幾句話能夠調和。
他需要趙霆的經驗和人力，但更需要貫徹自己的意志和方法。
楚明河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看着趙霆離去的方向，任由雨水打溼他的官袍。他知道，這只是開始。理念的碰撞，權力的博弈，才剛剛拉開序幕。
他緩緩抬起手，看着掌心沾染的些許泥污，那是剛才勘查現場時留下的。
災禍？
他心中冷笑。真正的災禍，是讓凶手逍遙法外，是讓正義蒙塵。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轉向那些噤若寒蟬的捕快，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冷靜與果斷：
“還愣着做什麼？按命令行事！”
衆人一個激靈，連忙躬身領命：“是，大人！”隨即如同受驚的鳥雀般，迅速散開，各自忙碌起來，不敢再有絲毫遲疑。
廢墟內，只剩下楚明河一人，以及檐角那斷斷續續、仿佛永無止境的滴水聲。
他緩緩踱步，再次走到那片浸血之地，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泥濘中那個被他重點關注過的、鞋底紋路奇特的腳印邊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