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檳塔折射着水晶燈刺眼的光。
姜晚站在姜家宴會廳的角落,看着衣香鬢影的人群像水般涌向中央——那裏,虞歸晚正穿着量身定制的白色禮服,指尖在三角鋼琴上流淌出肖邦的夜曲。
“那就是姜家剛接回來的私生女?”
“聽說在鄉下長大,成績差得要命……”
“虞小姐才叫真千金,你看那氣質。”
議論聲像針,細細密密地扎過來。姜晚垂着眼,黑色連衣裙洗得有些發白,站在這裏像一道不該出現的陰影。
她腦海中還殘留着前世最後的畫面——雨夜,廢墟,穿透膛的灼痛,以及“淵”倒在她面前時,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然後她死了。
再睜眼,就成了這個十八歲、剛從偏遠縣城接回豪門的“姜晚”。
“姐姐。”
柔軟的聲音在身側響起。虞歸晚不知何時已演奏完畢,端着一杯紅酒走過來,臉上掛着無懈可擊的微笑:“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爸爸讓我帶你認識些人。”
姜晚抬眼。
十七歲的少女,眉眼清澈如畫,指尖因爲剛彈過琴還泛着淡淡的粉。可姜晚看見的,是這具身體深處那個陌生的靈魂——穿越者的氣息,像油浮在水面,分明得刺眼。
“不用。”她聲音很淡。
虞歸晚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更甜了:“姐姐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對不起嘛,你房間本來是我的畫室,我不知道爸爸會讓你住進去……”
她說着,腳下高跟鞋“不小心”一崴。
整杯紅酒,不偏不倚,潑向姜晚口。
深紅色的液體瞬間浸透黑色布料,順着衣擺往下滴。周圍瞬間安靜,無數目光聚焦過來。
虞歸晚捂住嘴,眼眶立刻紅了:“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姐姐你不會怪我吧?”她伸手想幫姜晚擦,指尖卻暗暗用力,想把酒漬抹得更開。
姜晚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虞歸晚抽了一下,沒抽動。
“姐姐……”虞歸晚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姜晚沒說話。她鬆開手,轉身走向香檳台。在所有人錯愕的目光中,她拿起一整瓶未開的香檳,拇指抵住瓶塞下緣——
“砰!”
瓶塞彈飛,金色酒液噴涌而出。
然後,在滿場倒抽冷氣的聲音裏,姜晚舉起酒瓶,從自己頭頂緩緩澆下。
冰涼的液體沖刷過長發、臉頰、脖頸,混合着之前的紅酒,在腳下匯成一灘渾濁的水漬。她閉着眼,任由香檳順着睫毛滴落,動作慢得像某種儀式。
最後一滴酒流盡。
她睜開眼睛,溼發貼在蒼白的臉頰邊,黑色連衣裙徹底溼透,狼狽不堪。
可她的背挺得筆直。
姜晚走到僵在原地的虞歸晚面前,將空酒瓶輕輕塞回她手裏,然後俯身,在虞歸晚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這才叫‘不小心’。”
她直起身,對虞歸晚露出一個極淡的笑:“扯平了。”
全場死寂。
連背景音樂都停了。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這個剛被接回來的私生女——她渾身溼透地站在那裏,卻像一把剛出鞘的刀,冷得割人。
姜晚轉身,踩着滿地的酒漬往外走。溼透的裙擺拖過光潔的大理石地面,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站住!”
姜世昌的聲音從主桌傳來,帶着壓不住的怒氣:“像什麼樣子!給妹道歉!”
姜晚腳步沒停。
“我讓你站住!”
她還是沒停。推開沉重的宴會廳大門,走廊的風灌進來,吹得她渾身冰涼。
身後傳來姜世昌的呵斥和虞歸晚委屈的啜泣,還有賓客們壓抑的議論。那些聲音漸漸遠去,像隔着一層毛玻璃。
走廊很長,盡頭是露台。
姜晚走到一半,停下來。
有人靠在牆邊。
少年穿着黑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他指尖夾着煙,猩紅的光點在昏暗走廊裏明滅。煙霧模糊了他的眉眼,只能看見下頜線清晰的輪廓,和唇角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也在看她。
目光相撞的瞬間——
姜晚的心髒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劇痛。
不是比喻。是真實的、生理性的劇痛,從左炸開,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甚至聽見了穿透血肉的聲音——前世她死時,淵留給她的最後一槍。
她踉蹌一步,扶住牆壁。
與此同時,少年指間的煙掉了。
他猛地按住自己的額頭,指節發白,冷汗瞬間從額角滲出。那雙原本散漫的眼睛裏,閃過一抹極致的冰冷和混亂——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看見的畫面。
兩個人,隔着五米的距離,一個扶牆,一個按頭,都在劇烈地喘息。
走廊寂靜無聲。
姜晚抬起頭,透過模糊的視線,看清了少年的臉。
十八九歲的年紀,眉眼桀驁,鼻梁高挺,唇很薄。是那種看一眼就知道不好惹的長相。可此刻,他臉上褪去了所有玩世不恭,只剩下一種近乎空白的震驚。
他也在看她。
眼神裏有不解,有探究,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恐懼。
“陸燼?”走廊那頭傳來喊聲,“你丫躲這兒抽煙呢?虞小姐剛才彈琴你聽見沒,絕了——”
幾個穿着牌的男生勾肩搭背地走過來,看見眼前的場景,愣住了。
姜晚深吸一口氣,強行把心髒處翻涌的痛楚壓下去。她直起身,沒再看陸燼一眼,繼續往露台走。
擦肩而過的瞬間。
陸燼突然開口:“喂。”
聲音有些啞。
姜晚腳步微頓。
“你誰?”他問,眼睛盯着她溼透的側臉。
姜晚沒回答。她推開露台的門,夜風呼嘯而來,吹散了身後所有的聲音。
陸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燼哥,看什麼呢?”朋友湊過來,“那女的誰啊?一身酒氣……”
陸燼沒說話。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剛才按着額頭的地方,現在還在隱隱作痛。不是頭疼,是某種更深的地方,像有什麼東西碎開了,鋒利的碎片在記憶裏攪動。
他閉上眼,腦海裏閃過破碎的畫面:
雨。廢墟。一個女人倒在血泊裏,口開出一朵紅色的花。他跪在她身邊,手在抖,然後——
然後什麼?
想不起來。
“燼哥?你臉色不太好啊。”
陸燼睜開眼,又恢復了那副散漫的樣子:“沒事。”他撿起掉在地上的煙,重新點燃,吸了一口,煙霧吐出時,眼神已經沉了下去。
露台上。
姜晚靠在欄杆邊,夜風把溼透的衣服吹得貼在身上,冷得刺骨。
剛才那一瞬間的心悸,絕不是巧合。
她抬起手,按住還在隱隱作痛的左。前世,“淵”的那顆,就是從這個位置穿過去的。
而他按住額頭……
姜晚記得很清楚,前世最後那場對決,她藏在廢墟高點,狙擊鏡的十字準心,就鎖在他的眉間。
“哈。”她突然笑了,聲音很輕,融在風裏。
宿敵。
轉世了,換了個世界,換了個身份。
可身體還記得怎麼死對方。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姜晚拿出來,屏幕自動亮起,上面顯示着一行字:
【維度管理局引導程序加載中……】
【檢測到關鍵人物接觸。】
【守護者協議預備激活。】
姜晚盯着那行字,手指收緊。
“守護者……”她低聲重復這個詞,眼底一片冰冷。
守護誰?
那個剛才讓她心髒劇痛的人?
那個前世和她同歸於盡的人?
手機屏幕又閃了一下,這次是一張照片——陸燼的證件照,下面有一行小字:
【守護目標:陸燼】
【剩餘時間:89天】
【任務概要:確保目標平安活至18歲生。】
【失敗懲罰:執行者同步死亡。】
姜晚看着那行“同步死亡”,看了很久。
然後她舉起手機,對準夜空。屏幕倒映着城市霓虹,也倒映着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恨意,有荒謬,還有一種認命般的狠戾。
“同步死亡?”她對着空氣,像在對那個看不見的“系統”說話,“意思是,如果我現在從這裏跳下去——”
手機屏幕驟然變紅!
【警告!禁止試探規則!】
【目標死亡即任務失敗,執行者將即刻抹!】
姜晚笑了。
她收回手機,指尖劃過屏幕上陸燼的照片。少年眉眼桀驁,和她記憶中“淵”的樣子重疊又分離。
“好啊。”她輕聲說,像在立下誓言,又像在宣告戰爭。
“那就看看,這次是誰先弄死誰。”
“——或者,誰能讓誰活下去。”
夜風吹起她溼透的長發,遠處宴會廳的音樂又響了起來,歡快得不合時宜。
姜晚轉身,推開露台門,重新走進那片光影交錯的世界。
走廊盡頭,陸燼已經不在那裏了。
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的命被綁在了一起。
用最恨的人的身體,去擋射向他的刀。
這就是她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