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重生歸來的四爺,心思依舊是深沉如海,喜怒難辨的。
四爺此人雖說不至於像某些暴戾的君王那般隨意打,但伴君如伴虎,他也是個一言不合就賞奴才板子的主。二十板子下去,體弱的照樣能去半條命啊。
張嬤嬤,對不住了,她真不是有意要害她。
往後在養心殿當差,這可是離天子最近的地方,也是是非最多、最需謹言慎行之處。她得每一步都得掂量再三。保護好自己的命,更要保護好自己的腚。
雖說四爺賜了她玉扳指,可他不是也說了,他還是可以要她命的。
不過宮女二十五歲出宮!
若無特殊恩典或犯錯,便可出宮,自行婚配。這是規矩,也是沈靜姝目前能看到的最光明的出路。
原主今年十五,還有整整十年。
十年時間,足夠她做很多事了。
首要救父親出罪籍,沈家能脫了這罪臣之名,這是基。再拿回母親持的沈家產業,憑什麼給她那個敗家子庶出舅舅啊。還有就是憑着自己真才實學,將沈家的生意發揚光大。
到時候,等她二十五歲出宮,不再是罪臣之女,而是有家業傍身的自由身。天高地闊,何處去不得?
尋個山清水秀之處,置辦個帶溫泉的莊子,這是養生必備!再每種種花草,研究藥膳,那才是子。她一定可以長命百歲。
想到這兒,沈靜姝的腳步不自覺地輕快起來,揚起唇角。
來方長。
眼下最要緊的,是在養心殿當好差,討得四爺的信任和……喜悅。
這個詞用在那張冰山臉上似乎有些違和,但無論如何,她得證明自己的價值。
價值……
她腦中飛快地盤算出幾個方案:
值夜養生方案。
養心殿值夜恐怕免不了熬夜。熬夜傷肝血、耗腎陰,得備些護肝明目的茶方。枸杞、菊花、決明子可以常備,再加點桑葚滋陰養血。對了,四爺自己也有熬夜批折子的時候,這茶方可以順便也給他備上。
調理脾胃藥膳方案。四爺面色偏白,唇色淡,說話時氣息雖穩但中氣稍稍不足,脾胃虛弱是跑不了的。
大清御膳房的飲食多油膩重口,不合養生之道。她可以在茶飲裏加入山藥、茯苓、蓮子、芡實這些性平溫補的食材,這需要慢慢調理。
這第三,就是賬目整理了。
這是四爺親口交代的正事。到時候看看他會給什麼賬吧,算就是了。
總之,未雨綢繆,有備無患。想好了一步一步走下去便是。
此時胤禛並未立刻回到案前,他負手立在窗前,目光望着沈靜姝離去的那條宮道。
那玲瓏的背影,最初幾步走得沉重而謹慎,那是宮裏資深宮女才有的步態,規矩,卻也無趣。
可走出幾步後,那背影忽然鬆了一瞬。腳步雖未亂,卻明顯輕快了些許。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低垂的眉眼或許正微微彎起,在盤算什麼開心的事兒。
胤禛唇角勾了一下,他收回目光,轉身回到書案前坐下。
“玉簪。”
“奴婢在。”
“去內務府傳話,沈靜姝調任養心殿掌事宮女,一應待遇按舊例。另外,給她安排的住處,離值房近些,清淨點。”
玉簪眼底掠過一絲訝異,宮女的住處,由主子爺親自過問的,那也只有沈靜姝一人了。
孰輕孰重,玉簪清楚。
她立刻躬身:“是。”
“還有,明開始,養心殿的茶飲點心,讓她看着調理。太醫院那邊若有合用方子,也讓她去取。”
“奴婢明白。”
玉簪退了出去。
此時秦順兒又進來稟報:“主子爺,溫太醫來了。”
“宣!”
“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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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姝回了鍾粹宮住處。
屋內很淨,書桌上一只粗陶瓶,裏頭着兩枝荷花,是前兒原主從御花園裏采摘來的點綴。
桌旁一個黑漆木匣。匣子不大,一尺見方。打開銅扣,裏面整整齊齊擺放着原主的全部私物:三身換洗衣裳,最上面是一身素色常服,料子已有些舊了,但依然能看出昔的精良;兩雙鞋,一雙宮女制式的花盆底,一雙家常的平底布鞋,鞋底納的很好,是原主自己做的;
木梳、銅鏡、牙粉、皂角這些常用品。另有一個靛藍碎布錢袋,裏面有幾塊銀錁子,還有幾十枚銅錢。這是原主從月例和福晉偶爾的賞賜中摳攢下來的全部家當了。
錢袋旁,疊着幾方錦帕。帕子是素色的底,上面的繡工卻精湛。一針一線,細密勻稱,花鳥蝴蝶姿態靈動,翠竹似乎能聽見風過之聲。這是原主親自繡的,是少女情懷的細致寄托。
還有一個尚未完工的荷包,咖啡色上好的錦緞底子,上頭用雜色加金絲繡了一個“鋒”字。這荷包只差一個絡子就完工了。只不過送不出去了。
指尖撫過那凸起的繡線,原主一些零碎的記憶碎片涌現:沈家春宴上,隔着花樹的驚鴻一瞥,收到定親信物時臉頰的微熱,還有沈家轟然倒塌後,那絕望中,趙家的一句退婚,和趙執鋒的避之不及……
沈靜姝的眼神冷了下來。原主的確是個好姑娘,溫婉又手巧,將一點微末的希望繡進絲線裏。
可惜,所托非人。
那趙執鋒,連同他背後的趙家,在這吃人的世道裏,也不過是趨吉避凶、明哲保身的聰明人罷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將帕子重新疊好,連同衣裳、銀錢等物,用一塊大些的布巾打包成一個利落的包袱。原主的痕跡,她收拾妥當,也算是一種告別的儀式。
接下來,她得去正殿向皇後烏拉那拉氏辭行。這是規矩,也是她計劃中必須面對的一環。
該怎麼開口?沈靜姝拿出了玉扳指戴在了大拇指上。
直接亮出玉扳指,以“免死金牌”之勢震懾?
沈靜姝立刻否定了這個念頭。如今她身份敏感,不過是砧板上僥幸逃過一劫的魚肉,過早暴露底牌,絕非明智之舉。
烏拉那拉氏身爲中宮,表面溫潤。心思卻深不可測。貿然行事,只怕會引來更大的猜忌和禍患。
需得迂回,示弱,還要制造一點合情合理的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