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像被拉扯的橡皮筋,在焦慮和僞裝中既漫長又飛快地滑向了百誓師大會。
這一天,天空陰沉,悶熱得沒有一絲風,厚重的雲層低低地壓着,仿佛隨時都會承載不住重量,傾瀉下一場暴雨。
場上,黑壓壓地坐滿了高三學子,紅色的橫幅在悶溼的空氣裏無精打采地垂着,“百沖刺,決勝高考”的字樣也失去了往的激昂。
校領導激昂慷慨的演講通過音響放大,在空曠的場上回蕩,卻似乎很難穿透籠罩在每個學生心頭的沉悶壓力。
林未雪坐在班級隊伍裏,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目光不受控制地一次次瞟向斜前方的陸見星。
他坐得筆直,穿着統一的校服,後頸露出清晰利落的線條。
從背後看,他和周圍所有爲夢想做最後沖刺的少年並無不同。
但林未雪的心卻一直懸在懸崖邊,自從前天那個清晰得令人窒息的手術室夢境後,她看他的每一眼,都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告別。
演講在進行,學生代表上台宣誓,聲音嘹亮,卻無法驅散林未雪心頭的不安。
她看到陸見星的背脊似乎比以前更加單薄,校服外套鬆垮地罩在身上。
他甚至沒有像往常一樣,在這種場合偷偷在筆記本上畫個小漫畫,或者用筆輕輕戳一下前排同學的後背,他安靜得反常。
就在集體起立,準備進行宣誓環節的動中,林未雪的目光死死鎖在陸見星側臉上。
他隨着人群站起身,動作有些遲緩。
震耳欲聾的宣誓聲浪般響起,周圍的手臂如林般舉起。
陸見星也舉起了右手,嘴唇機械地翕動着,念着誓詞。
可是,林未雪看得分明——他的拳頭攥得死緊,指節因爲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細密的冷汗,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他額角鬢邊滲出,迅速匯聚成汗珠,滑過他驟然失去所有血色的臉頰。
那是一種病態虛脫般的慘白,與他平時被陽光曬成的健康膚色截然不同。
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像風中殘燭。
“陸見星……”林未雪幾乎要脫口而出,聲音卻卡在喉嚨裏。
他像是在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對抗着什麼巨大的痛苦,牙關緊咬,下頜線繃得像一塊堅硬的石頭。
那搖搖欲墜的身影,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這喧鬧的人吞噬,擊垮。
“同學們!未來屬於你們!加油!”校長的聲音通過麥克風達到頂峰,台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氣氛達到最高。
就在這片人聲鼎沸,群情激昂的海洋裏,陸見星這座勉強支撐的堤壩,終於徹底崩塌了。
他猛地晃了一下,膝蓋一軟,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木偶,朝着地面栽去!
“陸見星!”
這一次,林未雪的聲音沖破了所有的阻滯。
她像一只被驚飛的鳥兒,不顧一切地撥開身前的人,在周圍同學錯愕的目光中,猛地沖上前,用盡全身力氣,在他徹底倒地之前,從側面死死地抱住了他幾乎脫力的身體。
好輕!
這是林未雪的第一個念頭。
他靠在她身上的重量,輕得讓她心驚,仿佛只剩下一把堅硬的骨頭。
“喂!陸見星你怎麼了?”
“沒事吧?”
周圍響起一片關切的詢問,班主任也焦急地擠了過來。
“老師!他可能中暑了!我送他去醫務室!”林未雪來不及多想,用帶着哭腔的聲音喊道,然後幾乎是半拖半抱地,攙扶着已經意識模糊,全靠本能倚靠着她的陸見星,跌跌撞撞地逃離了這片令人窒息的喧鬧中心。
身後的誓言聲,歡呼聲漸漸模糊,如同隔着一層厚厚的玻璃。
林未雪攙扶着陸見星,逃也似的沖進了最近的教學樓,尋找着可以喘息的角落。
終於,在二樓一個僻靜堆放着清潔工具的樓梯轉角,她再也支撐不住,兩人順着牆壁,緩緩滑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空間狹小而昏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牌散發着幽幽的光。
空氣中彌漫着灰塵和消毒水的味道。
世界終於安靜了。
只剩下兩人粗重不均的喘息聲,交織在這片狹小的陰影裏。
陸見星幾乎完全虛脫,頭無力地靠在林未雪單薄的肩膀上。
他的呼吸急促而淺弱,灼熱的氣息噴在她的頸窩,燙得嚇人。
冷汗已經徹底浸溼了他的頭發和後背的衣衫,觸手一片冰涼的溼。
林未雪緊緊地抱着他,手臂環住他瘦削的身體,仿佛一鬆手,他就會像一縷煙消散。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腔劇烈而不規則的震動,能聽到他牙齒因爲無法控制的寒冷而輕輕打顫的聲音。
恐懼像冰冷的水,瞬間淹沒了她。
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涌而出,順着臉頰滑落,滴在陸見星的頭發上,和他的冷汗混在一起。
“陸見星……陸見星你別嚇我……”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觀察,所有的懷疑,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最原始,最純粹的恐懼。
似乎是她的眼淚,或者是她帶着哭腔的呼喚,喚回了他一絲遊離的意識。
陸見星極其艱難地,微微動了一下。
他的眼皮沉重地抬起一條縫,露出的瞳孔有些渙散,卻依舊努力地聚焦,想要看清她的臉。
他的嘴唇翕動着,發出微弱得如同氣音的聲音。
林未雪趕緊低下頭,將耳朵湊近他毫無血色的唇邊。
周圍寂靜無聲,他每一個氣若遊絲的音節,都清晰地敲打在她的耳膜上,也狠狠地砸在她的心上。
他說:
“林未雪……”
“別怕……”
“我……沒事。”
一句話,斷斷續續,用盡了他僅存的全部力氣。
說完,他仿佛徹底被抽空,眼睛重新閉上,頭更深地埋進她的頸窩,像是尋求最後一點溫暖和依靠的來源。
“我沒事。”
這句話,像一把最鋒利的匕首,精準地刺穿了林未雪所有的心理防線。
都這樣了……他都虛弱得像隨時要碎掉了……他還在安慰她,他還在說我沒事!
這一刻,所有的猜測,所有的疑慮,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都被這殘酷的現實砸得粉碎。
那張寫着“晚期”的紙片,體育課上強撐的笑容,天台上過分的熱情,還有那個不斷重復的關於極光和醫院的夢境……所有的碎片,終於在這一刻,拼湊出了血淋淋的,她最不願看到的真相。
他不是中暑,絕對不是。
她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如同決堤的洪水,無法止歇。
她不再說話,只是更緊更緊地抱住懷裏這個冰冷而顫抖的身體,仿佛要將自己微薄的體溫和生命力傳遞給他。
這是他們第一次如此親密,近到能聽到彼此失控的心跳,近到能感受到生命從他體內一點點流逝的絕望,卻是在這樣一種令人心碎的情境下。
無聲的告白,在絕望的擁抱和滾燙的淚水中,完成了它的儀式。
不知過了多久,樓梯上傳來急促雜亂的腳步聲。
陸見星的父母和校醫匆匆趕到,他們的臉上寫滿了林未雪從未見過,混合着巨大擔憂和某種了然於心的沉重悲痛。
“星星!”陸見星的母親聲音帶着哭腔,撲了過來。
林未雪像被燙到一樣,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陸見星被他的父母和校醫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父親深深地看了林未雪一眼,那眼神復雜難言,有感激,有疲憊,更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哀傷。
“同學,謝謝你。”他父親的聲音沙啞。
林未雪癱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他們簇擁着幾乎失去意識的陸見星,快速消失在樓梯轉角。
周圍重新恢復了死寂,只剩下她一個人,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獨屬於陸見星的清冽氣息,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
她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雙腿麻木,直到眼淚流。
窗外,醞釀了一上午的暴雨,終於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猛烈地敲打着窗戶,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像是在爲一場青春的葬禮奏響哀樂。
她失魂落魄地走回家,渾身上下早已被雨水淋透,卻感覺不到絲毫寒冷,因爲心已經先一步凍僵了。
機械地換下溼衣服,擦頭發,手機屏幕忽然亮了起來。
她顫抖着拿起來,屏幕上顯示着一條新消息,來自那個她此刻最想聯系又最害怕聯系的人。
【陸見星】:對不起,嚇到你了。
停頓了幾秒,又一條消息跳了出來。
【陸見星】:還有……我的極光,可能等不到了。
窗外雷聲轟鳴,閃電劃破陰沉的天幕,瞬間照亮了林未雪淚痕交錯,慘白如紙的臉。
她看着那行字,仿佛看到了所有僞裝徹底卸下後露出的,殘酷而又真實的命運底色。
僞裝的舞台,崩塌了。
戲,演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