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見星,我考上A大了。”
林未雪對着墓碑輕聲說,指尖拂去照片上的灰塵。
照片裏的少年永遠停留在十七歲,而她已經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
她把通知書復印件折成紙飛機,輕輕放在墓碑前。
風吹過墓園,紙飛機在風中打着旋,最後卡在旁邊的鬆樹枝椏上。
“你猜對了,數學最後一道大題真的考了立體幾何。”她對着墓碑笑了笑,從包裏掏出保溫盒,“獎勵你的,草莓大福。”
保溫盒裏整齊擺着六枚點心,是她天沒亮就起來做的。
糯米皮還太厚,豆沙餡炒得有點焦,但草莓選的是最紅的。
這是畢業典禮後的第七天。
那天她作爲優秀畢業生代表上台發言,說到一半時突然卡殼,觀衆席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着,那是他高一曾坐過的位置。
“當時我就想,要是你在台下朝我擠眼睛,我肯定忘詞得更厲害。”她掰開一個草莓大福,把較大的那塊放在墓碑前,“後來我看到你媽媽在哭,就知道你肯定又在心裏偷偷得意。”
風吹動她前的校牌,上面還別着他送的小星星徽章。
這半年她長高了兩厘米,但他送的校服外套還是寬寬大大地罩在身上。
“班主任說你去年的志願表填的也是A大。”她從包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復印件,那是她翻遍教務處廢紙箱才找到的,“臨床醫學……你明明最怕血腥的。”
復印件背面有他鉛筆寫的備注:「離她的法學院最近」
她想起高二那次生物課解剖青蛙,他臉色發白地躲在最後排,被她發現後還嘴硬說是光線太刺眼。
“騙子。”她對着照片說,“你連幫我創可貼都不敢看。”
墓園管理員遠遠朝她點頭。
這半年她每周都來,有時帶作業,有時帶新出的漫畫,就像過去兩年他們每天一起放學那樣。
今天她帶了錄音筆,從包裏拿出來時,不鏽鋼外殼在陽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最後一份生禮物。”她按下播放鍵,“你媽媽給我的。”
錄音筆裏先傳來醫療器械的滴滴聲,接着是他虛弱但清晰的嗓音:
“林未雪同學,如果你聽到這個,說明我這次真的騙到你了……”
她猛地攥緊衣角,這是他進ICU前錄的,護士說他反復錄了十幾遍才滿意。
“首先,不準哭,其次,有些話再不說就來不及了。”
錄音裏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像在念稿子:
“高一你轉學來時,我覺得這個女生好凶,後來發現你連吵架都會先查民法典,就覺得……有點可愛。”
“高二運動會我跑三千米,你站在終點線瞪我,嚇得我拼了老命沖刺。結果摔你面前了,真丟人。”
“去年冬天確診那天,我第一個念頭是:完了,答應帶她去看極光要食言了。”
錄音在這裏停頓很久,只有壓抑的呼吸聲:
“其實我知道你早就發現了,每次我吐完回來,你都假裝在認真記筆記,但筆尖在紙上戳了好多洞。”
“天台午餐的壽司是我求媽媽教的,雖然她做得比較好吃,投影燈是我用壓歲錢買的,本來想等畢業典禮送你……”
她聽見錄音裏他輕輕笑了一聲:
“現在說這些好像太晚,但林未雪,認識你是我短短十七年裏,最不後悔的事。”
錄音筆裏傳來劇烈的咳嗽聲,接着是護士匆忙的腳步聲。
再開口時,他的聲音已經氣若遊音:
“最後,對不起,還有……要長命百歲啊。”
“咔噠”一聲,錄音結束。
林未雪維持着原來的姿勢,直到螞蟻開始爬草莓大福。
她關掉錄音筆,發現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復制件·勿忘保存」
她想起他常說的:“重要文件都要備份。”
於是她對着墓碑舉起錄音筆,按下錄制鍵:
“回復陸見星同學:首先,我哭了,其次,你的壽司確實很難吃。”
風吹亂她的劉海,像少年笨拙的撫摸。
“A大我會去,但長命百歲這個約定,我要保留意見。”
說完,她收起錄音筆,把剩下的草莓大福包好放進書包。
起身時,那架卡在樹上的紙飛機突然被風吹起,晃晃悠悠飛過墓園圍牆。
她看着飛機消失的方向,輕輕說出錄音裏沒放出來的那句話:
“但如果是和你一起,活到八十歲好像也不錯。”
可惜沒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