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見星,我把你的星空燈修好了。”
林未雪盤腿坐在宿舍地板上,面前攤着拆開的投影燈零件。
螺絲刀、焊槍、替換的LED燈珠散了一地,像某種精密的手術現場。
窗外下着今年的第三場雪,宿舍暖氣開得很足,她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
手機開着免提,播放着陸見星留下的錄音:「……首先,不準哭,其次,有些話再不說就來不及了……」
這是她第十三次嚐試修復這台報廢的投影燈。
工程系的學長說線路板徹底燒了,但她固執地買來所有可能匹配的零件,對照着三年前的老款說明書逐個測試。
“你肯定要笑我笨。”她對着空氣說,小心翼翼地把新燈珠焊在線路板上,“但你說過,重要的事值得試到第一百次。”
焊槍接觸的瞬間,燈珠突然閃爍了一下,投出幾道歪斜的光斑。
她屏住呼吸調整角度,光束漸漸穩定成熟悉的星雲圖案——雖然比原來暗淡許多,但確實亮了起來。
她關掉台燈,看那片殘缺的星空在天花板上流轉。
北極星的位置有個黑點,大熊星座少了兩顆,但極光帶依然頑強地泛着綠光。
“像你縫的玩偶一樣醜。”她輕聲評價,眼眶卻有點發熱。
手機突然震動,陳序的消息跳出來:「考古學筆記整理好了,要給你送過去嗎?」
她看着消息愣了愣。
這學期選修古天文導論是她一時沖動,因爲課程簡介裏寫着北極星軌跡與永恒承諾,陳序是課代表,總找借口和她討論作業。
「不用,我過去拿」,她回復完,抬頭看向那片拼湊出來的星空,有顆燈珠接觸不良,星圖時不時會暗掉一塊,像不斷眨動的眼睛。
修好投影燈的第三天,陳序來宿舍送筆記時看到了它。
“這是……星空燈?”他好奇地打量那個布滿焊痕的裝置,“需要我幫你調焦距嗎,看起來有點虛。”
林未雪下意識側身擋住作界面:“不用,這樣就好。”
陳序識趣地轉移話題,遞給她一盒草莓大福:“路過甜品店買的,聽說你喜歡這個?”
她道謝接過,發現包裝盒和陸見星常買的是同一家。
這種巧合讓她口發悶,就像上周在圖書館,陳序自然而然坐在她對面時,陰影落下的角度都似曾相識。
當晚她夢見陸見星在病房折紙星星,折着折着突然變成陳序的臉。
驚醒時投影燈還亮着,有顆星卡在窗簾軌道上,固執地發着微弱的光。
“你故意的吧?”她對着那顆星說,“連做夢都要提醒我。”
期中考試前夜,陳序來借投影燈拍作業視頻。
她猶豫很久才遞過去,反復叮囑:“別碰右側的散熱孔,我用的替代零件不太匹配。”
拍攝很順利,陳序的鏡頭溫柔地掠過星圖,配上他寫的旁白:“古人認爲星辰是永恒的誓言,但現代天文學告訴我們,連恒星都會死亡……”
結束時要收三腳架,電線意外勾住了燈體。
投影燈從桌上墜落時,林未雪幾乎是撲過去接住的。
燈沒事,但她的手腕撞在桌角,瞬間青紫一片。
“對不起!”陳序慌亂地找冰袋,虎牙不再得意地露着,“我沒想到……”
“沒關系。”她抱着投影燈檢查,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它比看起來結實。”
就像某些看似被時光沖淡的思念。
那天之後,她不再把投影燈藏進櫃子。
它立在書架上,和其他公選課材料擺在一起,像某個普通的裝飾品。
只是每當夜幕降臨,她還是會打開開關,看那片拼湊的星空在牆上旋轉。
有時陳序來討論作業,會指着缺失的星座開玩笑:“這裏應該補一顆超新星,代表宇宙的浪漫爆炸。”
她只是笑笑,沒有告訴他,那顆消失的星星叫北極二,是帝星紫微垣的守衛。
陸見星當年在說明書背面標注過:“這顆最亮,迷路時就找它。”
期末交作業前,陳序送來沖洗好的照片。
最後一張是長時間曝光的星軌圖,所有光點都融成同心圓,唯有北極星的位置固執地亮着一個清晰的點。
“這張送你。”他指着那個光點,“像不像某個倔強的人?”
她看着照片,忽然想起陸見星化療掉光頭發後,還倔強地戴着毛線帽給她講題的樣子。
那個永遠停留在十七歲的少年,確實像北極星一樣,成了她人生星圖上無法移動的坐標。
當晚她給投影燈換了更暖的光源。
新燈珠亮度不均勻,導致仙女座星系染上了可笑的粉紅色。
但她盤腿坐在光暈裏,第一次覺得這樣也不壞。
“陸見星,”她對着扭曲的星圖說,“如果真有平行宇宙…”
牆上的星光溫柔地搖曳着,像在等待下半句。
但她只是關閉電源,把陳序送的星軌照片塞進小王子的書頁裏。
有些話,或許要等第七場雪落下時才能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