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22。
農歷十月初三。
才剛入了冬,臨安市的氣溫就驟降至零下了。
到了晚上,零下十度,若是再來點風,就更冷了。
房屋外的世界中,一般是疾馳在柏油馬路上的一輛輛汽車,還有加班熬夜後趕末班車回家的可憐社畜。
連流浪的貓狗都不會挑這種時候亂晃。
“老秦,你不會又去那兒了吧?”
手機裏傳來一個男人不耐煩的聲音,秦究剛聽完第一句,便二話沒說掛斷了。
隨後他又將手機合上,塞進大衣口袋裏。
夜晚的陰風吹在身上很冷,那股冷意透過黑色的羊毛大衣和下層的高領毛衣鑽進了他的每一個毛孔,然後在他的血液、骨頭和筋絡各處結冰。
秦究的心似乎都是冷的。
這是許冬木死後的第二年。
他的妻子,許冬木。
面前的墓碑上,女人面無表情,長發全部梳在後面,扎了低馬尾。
是一個證件照。
沒有任何修飾的證件照,如果現在是白天的話,甚至能夠看到許冬木下巴處的一塊痘印。
據說那是她幼年染上水痘時,實在癢的受不了了,便摳掉了那處的結痂,結果就留下了一塊很小的痘印。但並不影響許冬木是個有點小漂亮的人。
“生快樂。”秦究對許冬木說道,“這幾天實在忙昏了頭,差點忘記了你的生,還好,現在趕來了。”
秦究蹲下來,那雙深眸中醞釀了太多的情緒,他伸手將那些遮蓋在許冬木墓碑小階上的落葉一一撥走,“對不起,我沒有盡到一個丈夫的責任。”
“你當時選擇自的時候,很痛苦吧?”
秦究的話中遊走着一股痛苦的虧欠。
一個女人,在自己生當天選擇自,究竟是什麼心情呢?
秦究實在無法想象那時的許冬木,到底承受了多少的痛苦,又是抱着多麼絕望地心情奔赴了死亡。
他和許冬木的婚姻其實並沒有感情,和很多豪門世家一樣,兩人屬於商業聯姻。
但是他們二人又有些特殊。
豪門世家的圈子裏,無論是一代還是二代,彼此之間都是認識的,聯姻的二人多多少少都有些了解。
而他和許冬木在婚前彼此都不了解。
因爲許冬木在幼年走丟過,直到二十三歲才被沈家找了回來。
在公開露面的那次宴會上,秦究的爺爺意外看上了這個女孩,於是和秦究提了一嘴。
秦究是個自負又能撐得起這兩個字的人,他從不認爲用婚姻作爲交易就可以拯救一個家族,他更信奉切實的工作和商務帶來的一個又一個資源。
故而,他對於婚姻的態度其實很隨意。
本就沒有想過要結婚,聽到爺爺對沈家那個失而復得的女兒很有好感,爲了老爺子高興,他第二天就讓助理約了許冬木見面。兩個人進行了一次關於結婚的洽談。
洽談。
如今想來,這個詞還真是合適。
“我爺爺年邁,所剩時不多,他很喜歡你,如果可以的話,你願意和我結婚嗎?”
頂層辦公室裏,二人相對而坐,秦究將一份擬好的文件推到了許冬木面前。
又道,“如果你願意的話,這些東西我都會在婚前贈與你,算作你的婚前財產,與此同時,我也不會強迫你發生任何性行爲,如果有,你可以控告我婚內。”
文件上給予的條件很豐厚,城南的一套別墅,別墅的所有養護費用都由秦究出,無論將來離婚與否,只要別墅一直在許冬木名下。
還有兩千萬可流動資金,任許冬木隨意支配。即便婚後她使用這些資金,其中所得也會依照婚前協議裏所寫的,依舊全部歸於許冬木。
許冬木當時看着那份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條文,沉默良久。似是沒有想到秦究會有這麼大的手筆。
有些木訥。這是秦究對於許冬木的第一印象。
“不用了。”女人開口,聲音略顯呆板,“我用不了那麼多。”
“結婚的話,有住處和食物提供給我就行了。”許冬木頓了頓,又道。
從頭到尾她都沒怎麼看過秦究,不敢和秦究對視,連提出的條件都帶着股小心翼翼。
沒有野心,看來是個挺溫順的人。秦究心想。
這樣的人回到沈家這種豪門大家,就如同一頭綿羊到了狼群裏,實在是讓人覺得可憐。
這次洽談後,二人沒過多久就去登記領證,隨後舉辦婚禮。
許冬木雖然明說了不要那些東西,但還是在秦究的勸說下籤了字,接受了那些贈與資產。至於她用不用,那就不關秦究的事了。
二人結婚後依舊和陌路人沒什麼區別。
本就沒有感情,分房睡也是理所當然,秦究依舊整在公司和生意場上,至於許冬木每天在什麼,他並不關心。
偶爾在家中見了面,也只是相互打個招呼。
“你好。”
“你也一樣。”
隨即二人便分開,繼續進行自己的工作。
結婚半年,一直如此。
秦究又對許冬木多了一份新印象:安分老實。
該說不愧是窮人家的好孩子嗎?骨子裏就有一股不敢逾越雷池的乖巧。
秦究想。
他看過許冬木的資料,丟失後被乾州小縣城裏的小吃攤主人許三月撿到,當時許冬木失憶什麼都不知道,於是被許三月養大。從小學到高中畢業,學習成績都很不錯,是從來沒有掉出過百名榜的好學生。
只不過這種好學生僅能在小縣城裏稱上一句優秀,真正來到世家圈子裏,連主人家的保姆都比不過。
秦究倒是不在乎許冬木比不比得過保姆,這個妻子沒有給他添麻煩,並且陪着爺爺安享晚年,對他來說,就是最好的。
結婚第二年,秦老爺子壽終正寢,將自己的一大半遺產都給了許冬木。
親父親母也沒有計較,秦家人身家個個都殷實,沒人惦記老爺子的那點錢。
只是對於許冬木,秦父實在是越來越看不慣。
倒不是說許冬木有什麼壞習慣,而是她這種木訥呆板的性子,實在是拿不出手,明明跟在秦老爺子身邊大半年了,卻愣是一點社交禮儀都沒學會,難以擔任一個世家的女主人。
秦究並不知曉這些,許冬木也從不對他講這些。
直到又過了半個月,來到了去年冬天,也就是許冬木生那天。
秦究忽然接到了一個電話,是來自警察的——
許冬木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