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東港安全區二號門,比顧行舟想象得更像一台機器。

早上七點四十,天還沒完全亮,門外已經排了兩條隊。隊伍從閘口一直蜿蜒到街角,像兩條被勒住喉嚨的蛇。人群不吵鬧,甚至安靜得過分——不是素質好,是每個人都在克制本能:不多說、不亂看、不亂動。

閘口上方掛着一塊黑色的問詢屏,屏幕不播放畫面,只顯示一行白字,像固定的條款標題:

安全區入境問詢:請按流程回答。

旁邊還有一塊更小的提示牌,紅底黑字,字跡像壓在紙裏:

提醒:本區域存在口律殘留。請遵守合規人員指令。

顧行舟站在隊伍外側,沒有急着排進去。

他先看閘口結構:兩道金屬閘門,一道安檢門,一張問詢台。問詢台後面坐着三名合規人員,口紅章,面前擺着一只黑色話筒和一本厚厚的記錄冊。記錄冊的封皮印着“證庫同步”。

話筒旁邊,擺着一只小鍾——和工會門口那只一模一樣。

計時證。

他目光停在話筒上,口那枚律核又輕輕熱了一下。

錨在這裏。

口律殘留不是空氣裏的鬼話,它必然有承載點:話筒、問詢屏、記錄冊,甚至那只計時鍾,都是可能的錨端。

他又看隊伍裏的人——每個人手裏都捏着身份證明、通行單、或臨時工作證,指尖發白。有人嘴唇裂,一直用舌頭舔——這種動作在別處是習慣,在這裏像犯罪預備。

顧行舟忽然想到一個細節:工會手冊裏寫過一句很冷的經驗——**口律殘留最喜歡“流程必須開口”的場景。**因爲你不說也會觸發秩序類違規,你說了又可能觸發口律結算。它把人卡在必死的縫裏,然後收價。

他把通行單拿出來,又摸了摸兜裏那張“短期豁免購買權”。

工會給他這張卡,不是慈善,是讓他來這裏“實地取樣”。

取樣什麼?

取樣規則的結構,取樣人群的恐懼,取樣他自己的能力上限——以及,取樣他能賺多少錢。

顧行舟深吸一口氣,走向隊伍最前方那一小片空地。

他沒有擺攤的桌子,也沒有吆喝的嗓子。他只做了一件事:把一張寫好格式的紙壓在通行單下面,露出標題四個字——

代答模板

再把那枚寫着“代答”的銅章坯放在紙角,章面朝上。

紅墨痕跡在晨光裏像一道沒透的血。

隊伍裏立刻有人注意到了。

最先湊過來的,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穿着廉價西裝,領口洗得發毛。他不敢靠太近,只用很小的聲音問:“兄弟……你這……是工會的?”

顧行舟沒回答“是”或“不是”。

他只抬眼看了對方一秒,然後把手指按在那張“代答模板”的第二條上——乙方提供書面模板與格式,確保合規記錄成立。

他用指尖輕輕敲了一下“確保”兩個字,像在敲價。

男人的喉結滾動一下:“多少錢?”

顧行舟這才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記憶。”

男人愣住:“什麼?”

顧行舟把紙翻到“代價”那一行,讓對方看得清清楚楚:

——代價:隨機抽取一段“自我介紹記憶”。

男人臉色瞬間變了。

記憶這種東西,聽上去不像錢,像某種詛咒。但在東港,很多人都知道:記憶能換豁免,能換配給,能換一張床位,甚至能換一條命。代價不可怕,可怕的是代價不透明。

“隨機抽取”四個字像個坑。

男人咬牙:“你怎麼抽?”

顧行舟沒有解釋“怎麼抽”,只把那枚銅章坯推近一點。章面上“代答”兩個字像在吸他的目光。

“籤名。”顧行舟說,“你籤了,我就替你把問詢流程的口頭回答換成書面。你在問詢台前不開口,直接遞紙。合規人員接受與否——看他們認不認格式。”

男人的眼神閃爍:“如果他們不認呢?”

顧行舟看着他,語氣平淡到近乎殘忍:“那你自己開口。開口的後果歸你,記憶照付。”

男人的臉抽了一下。

這不是慈善,這是賭桌。

但他抬頭看了一眼閘口前那幾個人——

一個女人剛回答完“來處”,聲音還沒落,問詢台後面的話筒發出很輕的一聲“叮”。緊接着,她整個人像被抽走力氣,眼神空了一瞬,手裏的證件掉在地上。合規人員皺着眉讓她重新報編號,她嘴唇動了動,卻卡殼了——她忘了自己的編號。

周圍人連呼吸都緊了。

女人慌得發抖,想解釋,卻越解釋越亂。合規人員的記錄冊翻了一頁,像翻走她的一段人生。

那一幕就是價格。

男人的拳頭握緊,最終點頭:“籤。”

顧行舟把筆遞過去——不是口岸那種合規筆,而是工會發的紅墨筆。他讓男人籤在模板下方的“甲方”處。

男人籤名的那一瞬間,顧行舟口那枚律核輕輕一震。

他腦子裏像被塞進一張模糊的幻燈片:一個少年站在教室講台上,結巴地說“大家好我叫……”,下面有人笑,笑聲尖,像針。那少年臉紅得發燙,手心全是汗。

記憶很短,很尷尬,很廉價。

卻是真的。

顧行舟眼神沒有變化,只在心裏給這段記憶標了價:一份代答。

他把模板折成兩份,一份遞給男人,一份自己留作副本,然後用“代答”章在男人那份紙角輕輕一按。

沒有印泥,紙上卻滲出淡淡的紅痕,像蓋章。

男人拿着紙,像拿着一張把命抵押出去換來的通行證,轉身就往隊伍前擠。

有人見狀立刻圍上來,壓低聲音問:“他能行嗎?”“工會的東西?”“多少錢?”“要什麼價?”

顧行舟不回答一串問題,他只重復一句:“記憶。籤名。遞紙。”

他的語氣越短,人越信——在這座城,話多的人不是騙子就是瘋子。

不到十分鍾,他手裏就多了七份籤名模板,褲兜裏多了幾張折好的紙副本。每籤一份,他腦子裏就多一段陌生的自我介紹記憶:有人在婚宴上被迫上台說話、有人在面試時被問到“你是誰”、有人小時候背錯課文被罰站。

這些記憶都很碎,很淺,卻像一堆細砂慢慢灌進他的腦子。

他開始理解工會爲什麼喜歡收“記憶”當貨幣——它不占體積,不顯眼,能拆分,能定價,最重要的是:被拿走的人往往察覺不到自己失去的到底是什麼。

錢會讓人心疼,記憶會讓人遲鈍。

遲鈍的人,最好管。

隊伍緩慢往前移動。閘口前的問詢台像一台無情的篩子,一遍遍重復同樣的問題:

“姓名。”

“編號。”

“來處。”

“目的。”

“擔保人。”

“停留期限。”

每問一個,話筒邊的小鍾就“嗒”地跳一格。每跳一格,空氣裏那種緊繃感就更重一點,像看不見的線纏上人的舌頭。

顧行舟一直沒進隊伍。

他站在側邊,像一個不屬於流程的人,專門觀察“叮”的聲音出現在哪些回答後,出現的頻率如何,出現後人的反應是什麼。

很快,他抓住一個規律:

“叮”不是每次出現。

它像在計數,但不是簡單的“第三句”。

有個老頭連說了五句,沒事。

一個年輕女孩只說了兩句,就眼神發空,像丟了什麼。

還有個胖子一緊張,重復說了兩次“我我我”,話筒立刻“叮”,胖子當場跪地,哭得像個漏風的袋子。

顧行舟心裏慢慢拼出一個可能的觸發條件:

——這條口律殘留,盯的不是“第幾句話”,而是**“第幾次自我指代”**。

也就是——“我”。

問詢流程裏,“我”是最常見的詞:我叫、我來自、我來找工作、我沒有擔保人……在緊張情況下,人會重復“我”,會用“我”當停頓。

口律殘留抓的就是這種本能。

它不需要你說很多,它只需要你在最脆弱的那一刻,說出某個固定的字眼,次數一到,就收價。

收的是什麼價?

從剛才那個女人忘編號的反應來看,這條口律殘留大概率屬於身份/認知的剝離:讓你在關鍵身份信息上“卡殼”,把你從流程裏踢出去,再由合規署以“無法自證身份”爲由做進一步結算。

這比直接奪舌更陰毒。

奪舌是暴力,剝身份是清理。

而清理,最像制度。

顧行舟沒有立刻把這個規律說給任何人。

信息本身就是籌碼,免費放出去等於送錢。況且,告訴別人“別說我”,別人也未必聽得進去。越緊張越控制不了,越控制不了越重復“我”,越重復越被叮。

規則喜歡人自作聰明。

他只繼續賣“代答”。

賣給誰?

賣給最怕開口的人。

賣給剛才看見“叮”就快崩潰的人。

賣給那些手裏還有一點“記憶餘量”的人。

至於那些窮到連記憶都不願意付的人——他不會救。救了也無利可圖,甚至會反噬自己。

隊伍中段,忽然傳來一陣壓抑的動。

一個穿工裝的男人被合規人員推了出來,臉漲得紫紅,像想罵人又不敢罵。他手裏攥着一張通行單,單子上被蓋了一個黑章:問詢失敗。

工裝男人站在閘口外,口起伏,嘴唇哆嗦着,像要說什麼。但他身後那個合規人員只冷冷看着他,手指在腰間的紅章上摩挲。

那動作像提醒:再開口,你可能不是“失敗”,是“結算”。

工裝男人最終轉身,踉蹌着走開。

他走到人群邊緣時,腳下一軟,直接坐在地上,嘴裏發出“嗬嗬”的氣聲——他想說“我”,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忘了該怎麼開口。

顧行舟看着那一幕,忽然明白這條口律殘留的“收價”方式:它不是直接奪走你的舌頭,而是奪走你“說出自我”的能力。

你還能發聲,你還能說別的,但你一旦要把自己寫進一句話裏,就卡死。

這是在剝奪“自我陳述權”。

權律的影子。

一個口律殘留能帶出權律影子,說明這殘留背後很可能沾過更高階的東西——要麼曾經被權律類詭異污染過,要麼這片區域曾經發生過某種更恐怖的結算,殘餘落在問詢流程上。

這種殘留,工會當然想要。

因爲它能變成商品:

把“自我陳述權”賣給需要的人,或者把別人自我陳述權剝走當燃料。

顧行舟突然不急着過門了。

他開始考慮:能不能把這條殘留“套住”,變成自己的第一件錨物?

工會要他的第一件錨物。

那他就給工會一件值錢的——值錢到工會不好隨便吞掉,必須跟他談條件。

談條件,才有空間。

空間,才是活路。

顧行舟摸了摸兜裏的“短期豁免購買權”。這張卡能買一次豁免,他一直沒用,因爲他在等更劃算的用法。

現在他看見了。

他需要一次“合法的見證”。

只要他的“代答”流程被合規台正式記錄一次——在證庫同步的記錄冊裏出現“書面代答已接收”這樣的字眼,那他的“代答章”就不再是私人小把戲,而是被制度承認的格式。

格式一旦承認,就更容易執行。

執行越容易,代價越穩定,錨就越成形。

錨成形,他就升級。

但他還缺最後一環:

讓合規人員接受他的紙。

合規人員爲什麼會接受?

因爲他是工會的人?不夠。

因爲他給錢?錢在這裏不通用。

因爲他有授權?授權需要印章。

顧行舟把卡片掏出來,捏在指尖,走向問詢台旁的側門。

側門處有個小窗口,窗口上貼着“解釋所授權服務”六個字,裏面坐着個中年女人,正在低頭給人蓋章。她蓋章的動作像流水線,“啪、啪、啪”,每一下都像在給人命運落款。

顧行舟把卡片遞進去。

女人抬眼,看了卡片編號,眼神微微一動:“短期豁免購買權?你要買什麼?”

顧行舟沒有說“我要豁免”,那太直白,直白的話像宣告,宣告容易被規則抓。

他用最合規的措辭:“申請一次問詢流程的書面答復替代,並請求解釋所見證記錄。”

女人眯眼:“你是工會的?”

顧行舟點頭,把那張被蓋過“臨時備案”章的入約登記復印件推過去。

女人掃了一眼,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像在敲秤:“書面替代不是豁免,它是流程改寫。你這卡只夠買一次見證許可,不夠買全流程改寫。”

顧行舟平靜:“一次就夠。”

女人盯着他:“你要什麼?”

顧行舟把聲音壓得更低:“讓合規人員接受一次我的格式。”

女人的眼神變了,像看見一個剛學會下鉤的漁夫。

她沒立刻拒絕,而是從抽屜裏拿出一張小條,條上印着“解釋所授權·一次性見證”。她拿起章,蓋在條上,紅印清晰。

“這張條,你去問詢台遞給主詢。”女人說,“他接受,你的格式就入證。你那卡作廢。”

顧行舟接過小條:“謝謝。”

女人冷冷補了一句:“別謝。我收的是你卡裏的價,不收你的話。”

顧行舟轉身離開窗口,心裏卻在算:這張卡的“價”到底是什麼?壽命?記憶?身份?工會沒說,解釋所也不會說。代價不透明意味着你遲早會在某個意外時刻發現自己少了點東西。

但他現在需要這一步。

他走回問詢台前,隊伍剛好輪到他那批“客戶”往前走。那個最先籤名的廉價西裝男人緊張得手抖,紙都快抓爛。

顧行舟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不是安撫,是提醒:別開口。

男人像抓住救命稻草,死死點頭。

問詢台後坐着的主詢是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臉方,眼神硬,像一塊磨平了棱角的鐵。口紅章旁邊還有一枚更小的黑章——秩序。

秩序類的人最討厭意外。

顧行舟把那張“解釋所授權·一次性見證”先遞過去,再把一份“代答模板”遞上。

主詢掃了一眼授權條,又掃了一眼模板,眉頭明顯皺起。

他開口第一句就是:“姓名。”

這句“姓名”像一把鑰匙進鎖孔,話筒旁的小鍾“嗒”地跳了一格。

廉價西裝男人嚇得差點脫口而出“我叫……”,喉嚨裏冒出一點氣音,又硬生生咬住。他按顧行舟教的,把紙往前推。

主詢冷冷看着紙,沒有接。

他盯着男人的嘴唇,像在等他開口。等他開口,就能按流程問下去;不按流程,他就得承擔“例外處理”的責任。

責任在這裏就是風險。

顧行舟在旁邊看得清楚。

秩序類的人怕的不是規則,是流程斷裂。流程斷裂意味着解釋權爭奪,意味着你可能被上級追責,意味着你要付價。

顧行舟把那張授權條往前又推了一寸,聲音輕到幾乎貼着空氣:“解釋所授權,一次性見證。書面答復替代口答,記錄入證庫。”

他沒有說“請”,沒有說“麻煩”,也沒有說“保證”。他只陳述格式。

主詢的眼神更冷:“你是誰?”

顧行舟知道,這句“你是誰”不是閒聊,是在試探——試探他是否要用“我”來回答。

而“我”正是這片口律殘留的鉤子。

顧行舟沒有說“我”。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入約登記復印件上的名字,又指了指模板右下角那枚“代答”紅痕,然後把手收回去。

不說話。

只讓“字”回答。

主詢的眉頭擰得更緊,像被硬塞了一口苦藥。他顯然不喜歡這種做法,但授權條就在那兒——解釋所的章壓着他。

他最終還是伸手,把模板接過去。

他接過模板的那一刻,話筒沒有“叮”,小鍾卻“嗒”地又跳了一格。

然後,主詢拿起記錄冊,寫下一行字:

——書面代答已接收,解釋所授權見證。

筆尖落紙時,顧行舟口那枚律核猛地一熱。

他甚至聽見自己耳邊有一聲極輕的“啪”,像印章終於蓋在某個看不見的賬本上。

證,成立了。

證一成立,格式就有了“世界承認”的可能。

主詢開始按模板內容核對信息。模板上寫得很規矩:姓名、編號、來處、目的……每一欄都有空,男人只需要在隊伍外提前填好,到了台前遞上即可。

男人全程沒開口。

口律殘留抓不到“我”。

他活着通過了閘口。

他過門那一瞬間,整個人像從水裏撈出來,腿一軟,差點跪下。他回頭看顧行舟,眼神裏全是後怕與感激,但他不敢說“謝謝”,只敢用力點頭。

顧行舟沒回應。

他只看主詢記錄冊上的那行字——那行字就是他要的。

接下來,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越來越多的人遞上“代答模板”。主詢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但流程一旦開了頭,就難收回。解釋所授權的見證在這兒,他拒絕就是不給解釋所面子,不給解釋所面子,後果比口律殘留更麻煩。

於是他只能接受。

每接受一份,顧行舟就感覺自己的“代答章”更熱一點,像金屬在被反復錘煉。

與此同時,他腦子裏的記憶碎片越來越多,像一堆廉價硬幣叮叮當當落進罐子裏。他開始出現一種很奇怪的錯覺:他能在別人要開口的瞬間,提前“聞到”那個“我”字。

不是聞氣味,是一種規則層面的預感——像知道某個條款要觸發。

這預感讓他背後起了一層冷汗。

因爲預感越清晰,說明他越靠近規則。

靠近規則,說明他越像詭異。

隊伍快結束時,意外還是發生了。

一個瘦小的青年遞了模板,但他太緊張,手抖,紙掉在地上。他彎腰去撿,嘴裏下意識冒出一句:“我、我——”

話筒“叮”了一聲。

不是很響,卻像釘子砸在骨頭上。

青年整個人僵住,臉色瞬間變灰。他嘴唇還在動,像要繼續說,卻突然發現——他說不出來了。

不是啞,是“說不出自我”。

他張着嘴,只能發出“嗬”的氣音,眼神迅速發空,像被抽走了某個最核心的東西。

主詢皺眉,冷冷說:“無法自證,退回。”

旁邊合規人員伸手要把青年拽走。

青年被拽的瞬間,眼神像溺水的人一樣亂抓,最後死死抓住顧行舟的袖口,指甲幾乎掐進布裏。

他想求救。

但他連“我”都說不出來。

顧行舟低頭看着那只手,眼神很平靜。

這一刻他當然可以救——用“代答”再給青年補一份模板,甚至用豁免卡再買一次見證。但那樣做的代價是什麼?代價是他把自己更深地寫進這條口律殘留的鏈裏。

鏈越深,越難抽身。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個“樣本”。

他需要確認這條殘留到底收什麼價,到底怎麼結算,到底能不能被套住。

救人會打斷結算,打斷結算就沒有閉環,沒有閉環就沒有見證,沒有見證就沒有升級。

顧行舟輕輕把青年抓住他袖口的手掰開,動作不粗暴,卻沒有溫度。

他對青年做了一個很簡單的口型:

——別看我。

青年被拖走時,眼睛死死瞪着顧行舟,像想把他的臉刻進記憶裏。但下一秒,青年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像突然忘了爲什麼要瞪,他的憤怒沒有落點,像被抽走了“自我”的支撐。

顧行舟看着青年被帶進側門,心裏把這個結算鏈記得清清楚楚。

觸發:問詢場景中,自我指代“我”達到某閾值。

結算:剝奪自我陳述權,導致無法自證身份,進入後續合規清理流程。

代價落點:觸發者本人。

證:話筒記錄 + 證庫同步。

錨:問詢話筒/記錄冊/計時證。

例外:書面代答可能繞開觸發。

這已經夠了。

他收回視線,順着閘口進了安全區。

他自己全程沒有說“我”。

甚至一句完整的話都沒說幾句。

當合規人員問他姓名時,他遞上了自己的模板;當問編號時,他遞上了腕帶;當問來處時,他遞上通行單。整個過程像一場沉默的表演。

主詢盯着他看了兩秒,似乎想爲難,但最後還是放行——因爲顧行舟的模板格式更規矩,規矩到像官方文件。

顧行舟走進安全區的那一刻,背後閘門合上,發出沉重的“咔噠”。

他沒停,繼續往裏走,直到拐進一條人少的側巷,才靠牆站住,緩緩吐出一口氣。

口那枚律核仍在發熱。

他掏出那枚“代答”銅章坯,放在掌心裏看。

章面上的紅痕更深了,像從“寫”變成了“刻”。而且,他隱約能感覺到這枚章開始“認主”——它不再是一個空坯,而是一件真正的錨胚,正在向“字律”方向凝固。

字律的味道。

綁定文字、可重復、可復制。

這正是他想要的。

他把今天收來的模板副本攤開,一張張數過去,一共二十三份。每一份後面都對應一段“自我介紹記憶”。

二十三段記憶,夠他在黑市買不少東西——比如一個臨時床位、一次醫療處理、甚至一張更高級的豁免額度入場券。

他賺到了第一桶真正意義上的“規則錢”。

但他沒有立刻滿足。

因爲他還沒獵到“詭異”。

今天他只是繞過殘留,利用殘留賺錢。真正的獵——在這個世界其實叫封存、轉移、改寫觸發——還沒開始。

他想起那個被拖走的青年,想起側門後面可能存在的“清理流程”,更想起工會錨庫裏那罐舌頭。

如果問詢口律殘留能產出“自我陳述權”的碎片,那碎片就是更高級的貨——比舌頭更值錢。

而這種貨,不可能只靠排隊收記憶就拿得到。

他把模板副本收好,把“代答章”塞回兜裏,沿着安全區的灰色街道慢慢走。

街角有監控,監控鏡頭像一只只冷眼;路邊有巡邏,巡邏口的紅章像隨時能蓋下來。安全區淨得像拋光過的刀。

顧行舟的腳步沒有停。

他腦子裏只剩一句話在滾動,像一條還沒寫完的條款:

——要升級,就得拿到更硬的錨;要拿錨,就得去碰詭異的邊。

他需要一個入口。

一個既能接觸“殘留源頭”,又能讓自己不被合規署當場結算的入口。

工會給他的任務袋裏,只寫了“二號門問詢口律殘留”。

但工會真正想要的,肯定不止“殘留”。

顧行舟抬頭,看見街對面一棟不起眼的建築,上面掛着一個更不起眼的牌子:

證據轉錄點·臨時

牌子下方,貼着一張新鮮的通告:

——今上午十點,問詢失敗個案證詞轉錄。需攜帶擔保。

顧行舟看着“證詞轉錄”四個字,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證詞,就是“證”。

而他現在最缺的,就是能動“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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