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大學圖書館三樓,古籍修復區。
午後的陽光透過高大的落地窗,斜斜地灑在橡木長桌上,在泛黃的書頁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幾何光影。空氣裏彌漫着舊紙張特有的黴味,混合着淡淡的油墨與灰塵的氣息。
角落裏,一個穿着普通白襯衫的青年緩緩抬起了頭。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沉睡了千年剛剛蘇醒。修長的手指還按在面前那本《淮南子校釋》的扉頁上,指節分明,膚色是久不見陽光的蒼白。
葉辰睜開眼。
那一瞬間,如果有任何人看向他的眼睛,會以爲自己看見了星辰湮滅、宇宙初生。
但僅僅千分之一秒後,那雙深邃得可怕的眼眸便恢復了平靜。平靜得像一潭古井,映不出任何波瀾,倒映着窗外梧桐樹搖曳的碎影。
“這裏就是……地球。”
他輕輕開口,聲音低沉,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磁性,卻又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圖書館裏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翻書聲,和空調系統低沉的嗡鳴。幾個學生在書架間穿梭,一個戴眼鏡的女生趴在桌上小憩,嘴角還掛着口水印。
一切都平凡得不能再平凡。
葉辰的目光緩緩掃過整個閱覽區,瞳孔深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金色流光。
在他的“視野”裏,世界是另一副模樣——
空氣中的靈氣稀薄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像沙漠裏最後一滴即將蒸發的水珠。天地法則殘缺不全,像一張被蟲蛀得千瘡百孔的破網。空間結構脆弱不堪,仿佛輕輕一戳就會崩塌。
“末法時代……不,比末法時代更糟糕。”葉辰在心裏輕輕嘆息,“這就是老師當年所說的‘道絕之地’嗎?”
他想起了前世。
不,對現在的他來說,那或許才是“今生”。
不朽神帝·葉辰。
鎮壓諸天萬界,統御兆億星辰,一念星河倒轉,一言萬道臣服。他坐在由三千大世界骸骨鑄就的王座上,腳下跪拜着無數仙帝、神王、魔尊。他的疆域沒有盡頭,他的力量沒有極限。
可是——
“可是……孤獨啊。”
葉辰微微閉眼,腦海中浮現出最後那一幕。
至高神殿空曠得可怕。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級玉階之下,是黑壓壓跪伏的衆生。他們高呼着他的神名,聲音匯成洪流,震得星辰顫抖。
但沒有一個人敢抬頭看他。
沒有一個人能與他對視。
沒有一個人……能稱得上“同類”。
他擁有了一切,也失去了一切。不,或許他從未真正擁有過什麼——除了那無邊無際的力量,和隨之而來的、吞噬一切的孤獨。
“神帝之上,是爲‘永恒’。”老師臨終前的話在耳邊回響,“但辰兒,你記住。沒有歷經紅塵百態、體會七情六欲的道,終究是殘缺的。你的力量已至絕巔,可你的心……還空着。”
心還空着。
所以他在諸天之上,選擇了自封修爲,輪回轉世。
所以他在無盡時空中,選擇了這個靈氣枯竭、法則殘缺的“道絕之地”。
“既然要體悟紅塵,那就在最平凡的紅塵裏開始。”葉辰睜開眼,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沒有毀天滅地的力量擾,沒有長生久視的壽命扭曲,這裏的人……才能展現出最本真的‘人性’吧?”
他低頭,看向自己現在的雙手。
修長,淨,指腹有長期握筆形成的薄繭。這是一雙二十二歲歷史系大三學生的手。身體的原主也叫葉辰,三天前在圖書館趕論文時猝死——或許是熬夜太多,或許是先天隱疾。
然後,神帝的靈魂降臨,接管了這具軀殼。
“緣分。”葉辰輕笑,“既然承了你的身體,便替你活這一世。你的因果,我接了。你的遺憾……若有,我補。”
他閉上眼,開始整理這具身體原主的記憶。
很平凡的人生。福利院長大,靠助學金和打工讀完大學,性格內向,沒什麼朋友。成績中上,對古籍修復有些天賦,被導師看重,偶爾幫忙整理館藏。
唯一特別的是——
“婚約?”
葉辰挑了挑眉。
記憶角落裏,有一段模糊的往事。原主五歲那年,在福利院門口被一個氣度不凡的老人找到。老人看着他脖子上的玉佩(現在正掛在自己前),老淚縱橫,說他是故人之孫,留下聯系方式便離開了。
後來葉辰考上大學,老人再次出現,給了他學費,並鄭重提起一樁“婚約”。
“你爺爺與我,當年指腹爲婚。”老人說,“我孫女清雪,年長你幾歲,如今在江城經營公司。等你畢業,便去完婚。”
當時的原主只當是玩笑,或是老人報恩的某種方式,並未當真。
畢竟,一個福利院長大的窮學生,和一個經營公司的富家女?
小說都不敢這麼寫。
“有意思。”葉辰摸了摸下巴,“這倒是個不錯的切入點。親情,婚姻,家族……都是紅塵中重要的‘因果’。”
他正思索着,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靠近。
“葉辰同學?”
一個溫和的男聲響起。
葉辰抬頭,看見自己的導師周教授站在桌前。周教授五十多歲,戴着金絲眼鏡,一身儒雅的灰色中山裝,手裏拿着個文件夾。
“周老師。”葉辰起身,自然地露出了符合“二十二歲學生”該有的禮貌微笑。那笑容淨,溫和,帶着些許書卷氣,任誰也看不出這具身體裏藏着怎樣的靈魂。
“在整理《淮南子》?”周教授看了眼桌上的書,滿意地點點頭,“你這孩子,就是踏實。對了,剛才樓下值班的小王說,有人找你,在校門口等。”
“找我?”葉辰恰到好處地露出疑惑。
“嗯。”周教授的表情有些微妙,推了推眼鏡,“是……一輛車。黑色的,牌子我不認識,但看起來不便宜。車上的人說是蘇家派來的,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談。”
蘇家。
葉辰的記憶裏,那個留下婚約的老人,就姓蘇。
“說是關於……婚約的事。”周教授壓低聲音,眼裏帶着好奇和關切,“葉辰,你什麼時候定了婚約?老師怎麼不知道?”
葉辰笑了。
那笑容裏,有三分屬於原主的靦腆,三分屬於神帝的玩味,還有四分是純粹的、對即將開始的新生活的期待。
“老師,我也……不太清楚。”他說,“可能是長輩的玩笑吧。”
“玩笑?”周教授搖搖頭,“我看不像。那輛車,那司機的做派……總之,你去看看。如果需要幫忙,隨時給老師打電話。”
“謝謝老師。”
葉辰合上《淮南子》,將書放回原位,又把椅子推進桌下。動作不快不慢,每個細節都符合一個普通學生的習慣。
然後他轉身,朝樓梯口走去。
白襯衫的衣角在午後的陽光裏輕輕擺動。
走出圖書館,九月的江城依然悶熱。
梧桐葉開始泛黃,蟬鳴聲嘶力竭,做着夏天最後的挽歌。校園裏人來人往,穿着軍訓服的大一新生列隊走過,臉上還帶着對大學的憧憬和迷茫。
葉辰走在林蔭道上,步伐從容。
他的神識如水銀瀉地,無聲無息地鋪開,覆蓋了方圓千米。
不是刻意探查,這只是神帝靈魂的本能——就像人走路時會自然睜眼看路。只不過他“看”到的東西,比普通人多出無數維度。
左前方三十米,一對小情侶在長椅上接吻,男孩的手不安分地滑動。葉辰的神識淡然掠過。
右前方五十米,幾個男生在籃球場上揮汗如雨,討論晚上去哪家網吧開黑。葉辰的神識一觸即收。
正前方,圖書館廣場的噴泉旁,一個穿着漢服的女生在拍短視頻,舉着手機轉圈,裙擺飛揚。葉辰的神識掃過她腰間掛着的一枚符——劣質玉料,粗糙的開光手法,擋擋尋常陰氣倒是夠了。
一切都很平凡。
一切都很……鮮活。
“這就是生命。”葉辰想,“脆弱,短暫,卻也因此熱烈,執着。”
前世,他麾下的神將隨便一個都能活百萬年。可百萬年的生命,大多在修煉、征戰、閉關中度過,真正“活着”的時間,或許還不如地球上一個凡人孩童的童年精彩。
走到校門口,葉辰停下腳步。
他的目光落在馬路對面。
那裏停着一輛車。
黑色的轎車,線條流暢而低調,車標是一個字母“B”長着翅膀。葉辰的記憶裏沒有這個牌子,但他能“看”出這輛車的特別——全車防彈,引擎經過特殊調校,車窗是單向透視的復合材質。
車旁站着一個老人。
看起來六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穿着深灰色的中式立領西裝,身板筆挺。他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姿態恭敬,但眼神銳利,像一頭雖然老去但依然警惕的鷹。
在葉辰看到他的同時,他也看到了葉辰。
老人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訝異,隨即恢復平靜,快步穿過馬路走來。
“葉辰少爺。”他在葉辰面前三步處站定,微微躬身,“老朽姓王,是蘇家的管家。老爺派我來接您。”
少爺。
這個稱呼讓葉辰覺得有些有趣。他已經多少年沒被人用這樣的敬稱叫過了?不,前世那些人都叫他“陛下”、“神帝”、“尊上”……“少爺”反而顯得新鮮。
“王伯。”葉辰點頭,語氣平和,“您叫我葉辰就好。蘇爺爺找我有什麼事嗎?”
王伯抬起頭,仔細打量着眼前的青年。
很普通的年輕人。白襯衫洗得有些發舊,牛仔褲是便宜貨,帆布鞋邊沿開了膠。長相清秀,但算不上驚豔。氣質……倒是很淨,眼神澄澈,不像有些窮學生那樣畏縮或憤世。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讓老爺親自下令,派自己這個跟了蘇家四十年的老管家來接?
“老爺想見您,具體的事,車上說吧。”王伯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這裏不方便。”
葉辰笑了笑:“好。”
兩人穿過馬路,王伯爲他拉開後座車門。葉辰彎腰坐進去,真皮座椅柔軟舒適,車內彌漫着淡淡的檀香,空調溫度恰到好處。
王伯坐進副駕駛,對司機點點頭:“回老宅。”
車子平穩啓動,匯入車流。
車內很安靜。司機專注開車,王伯沉默不語。葉辰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
高樓,商場,廣告牌,行人,車流。
一個完全陌生的、卻又在記憶中有些熟悉的世界。
“葉辰少爺。”王伯終於開口,聲音平穩,“老爺讓我先向您道個歉。這些年,蘇家對您關照不周。”
“蘇爺爺客氣了。”葉辰說,“學費和生活費都是蘇家資助的,我已經很感激了。”
“那是老爺該做的。”王伯從後視鏡裏看了葉辰一眼,“您爺爺對蘇家有救命之恩。老爺常說,沒有葉老爺子,就沒有今天的蘇家。”
葉辰記憶裏,關於“爺爺”的部分很模糊。原主從未見過爺爺,只聽福利院的阿姨說,他襁褓時被放在門口,身上只有那塊玉佩和一張寫着他名字和生辰的紙條。
“王伯,您直說吧。”葉辰轉頭,看向窗外的江城電視塔,“蘇爺爺找我,到底爲了什麼?”
王伯沉默了幾秒。
“是關於您和大小姐的婚約。”
果然。
葉辰心裏輕笑,面上卻適當地露出了驚訝:“婚約?那不是蘇爺爺和我爺爺當年的玩笑話嗎?都什麼年代了……”
“對老爺來說,那不是玩笑。”王伯的語氣嚴肅起來,“老爺重諾,一諾千金。既然當年和葉老爺子指腹爲婚,那這門親事,就必須作數。”
車子轉過一個彎,駛入一條林蔭道。兩側的梧桐樹更加高大,周圍的建築也變得低矮精致,顯然是江城的老牌富人區。
“可是王伯,”葉辰說,“我才大三,而且……我聽說蘇姐姐已經掌管家族企業了,我們本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老爺知道您的顧慮。”王伯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轉身雙手遞給葉辰,“所以老爺提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
葉辰接過信封,打開。
裏面是一份文件,封面上寫着《特殊關系約定協議》。他快速瀏覽,內容大致是:
葉辰以“合約未婚夫”身份入住蘇家,與蘇清雪小姐“相處”一年。
期間,葉辰需在必要場合配合扮演未婚夫角色,蘇家則負責葉辰的一切開銷,並在一年後支付一筆“酬金”(數字後面有好幾個零)。
一年後,若雙方仍無意結婚,婚約自動解除,蘇家還會額外給葉辰一筆“補償金”,並推薦他進入頂尖機構工作。
合約期間,雙方互不涉私生活,不同房,保持基本尊重。
說白了,就是雇他當一年的“假未婚夫”,幫蘇清雪應付家族和外界壓力。
“大小姐今年二十八了。”王伯輕聲解釋,“家族裏婚的壓力很大,商場上的對手也常拿她單身說事。老爺希望,有您這個‘未婚夫’在,能幫她擋掉一些麻煩。”
葉辰合上文件,笑了。
“所以,我需要做的,就是搬進蘇家,在必要的時候站出來說‘我是她未婚夫’,然後白吃白住一年,最後還能拿一大筆錢?”
“可以這麼理解。”王伯點頭,“老爺說,這是葉家應得的。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老爺的身體最近不太好。他希望能親眼看到大小姐有個歸宿,哪怕只是……暫時的。”
葉辰看向窗外。
車子正駛過一片人工湖,夕陽的餘暉灑在湖面上,碎金般蕩漾。
他想起了前世,那些爲了求他一句指點、一件神器,跪在神殿外千年不去的仙王。
他想起了那些將最寵愛的女兒、最得意的弟子送到他面前,只求攀上一點關系的界主。
婚姻,感情,承諾。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這些東西脆弱得像泡沫。可在這個靈氣枯竭的世界,在這群壽命不過百年的凡人眼裏,它們卻重如泰山。
有意思。
真有意思。
“我答應。”葉辰說。
王伯明顯鬆了口氣:“那太好了。老爺已經在等您了,關於合約的細節……”
“細節不用談了。”葉辰將文件遞還回去,“蘇爺爺定就好。我只想問一個問題。”
“您說。”
“那位蘇清雪小姐,”葉辰轉過頭,看着王伯的眼睛,“她本人,同意這個方案嗎?”
王伯愣住了。
他沒想到這個年輕人會問這個。在老爺的預想裏,一個福利院長大的窮學生,面對這樣的機會,應該感激涕零、毫不猶豫地答應才對。可這個葉辰……太冷靜了。冷靜得不像個二十二歲的學生。
“大小姐她……”王伯斟酌着用詞,“起初不同意。但老爺說服了她。畢竟,這對雙方都是最好的解決方案。”
“起初不同意。”葉辰重復了一遍,笑了,“那就是勉強接受了。我知道了。”
他重新靠回座椅,閉上眼睛。
“我累了,到了叫我。”
王伯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轉回身去。
車裏再次陷入沉默。
葉辰閉着眼,神識卻無聲地探出,掃過整個車廂,掃過王伯,掃過司機,掃過車外飛速倒退的世界。
王伯,明勁巔峰的武者。氣血比常人旺盛數倍,骨骼密度異常,右手虎口有長期握持冷兵器形成的老繭。放在這個末法時代,算是個好手了。
司機,練過硬氣功,身手應該也不錯。
這蘇家,看來不簡單。
不過,再不簡單,在神帝眼裏,也不過是池塘裏稍微大一點的魚罷了。
他真正在意的,是那個“起初不同意”的蘇清雪。
一個二十八歲就能掌管家族企業的女人,一個被婚卻寧願找“合約未婚夫”也不隨便嫁人的女人,一個不得不接受爺爺安排、和自己這個“窮學生”假裝情侶的女人。
“應該是個驕傲的人。”葉辰想,“驕傲的人被低頭,心裏一定藏着不甘和……憤怒。”
有趣。
這場紅塵歷練,開場似乎就很有趣。
車子駛入一扇厚重的鐵藝大門,穿過修葺整齊的園林,最後停在一棟三層的中西合璧別墅前。別墅外牆爬滿了常春藤,昏黃的燈光從落地窗裏透出來,在暮色中顯得溫暖而寧靜。
“葉辰少爺,我們到了。”王伯下車,爲他拉開車門。
葉辰睜開眼,下車,抬頭看向別墅。
在他的感知裏,這棟房子布置了簡單的風水局,能聚攏些微的天地靈氣——雖然這點靈氣對他來說聊勝於無。房子裏有幾個人,二樓書房有個氣血衰敗的老人,應該就是蘇老爺子。三樓……
他的神識在三樓的一個房間停了一下。
那裏有個女人。
她站在窗前,背對着外面,身影在燈光下拉得很長。她穿着絲綢睡袍,手裏端着紅酒杯,卻沒有喝,只是靜靜地看着窗外,看着樓下剛剛停穩的車,看着從車上下來的那個穿着白襯衫的青年。
她的眼神很冷。
像冬裏結了冰的湖。
葉辰收回神識,嘴角勾起一個微不可查的弧度。
“走吧,王伯。”他說,“別讓蘇爺爺等久了。”
兩人走向別墅大門。傭人早已拉開厚重的實木門,恭敬地躬身。
就在葉辰即將踏進門檻的刹那,三樓那扇窗前,蘇清雪輕輕晃了晃酒杯,猩紅的液體在杯壁上掛出妖異的痕跡。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輕輕劃過。
寫下一個字。
“滾。”
然後她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夜色,徹底籠罩了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