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點半的教室,晨光剛剛爬上窗台。
林清月坐在座位上,面前攤開的不是語文課本,而是一份她精心準備的“錯誤答案集”。這是昨晚熬夜的成果——分析了過去三年的語文月考卷,找出最容易出錯的題型,然後故意寫下看似合理實則錯誤的答案。
“你這是什麼呢?”蘇曉湊過來,看着那份密密麻麻的筆記,“錯題本?”
“算是吧。”林清月合上本子,“我發現我總在同樣的題型上失分,得專門攻克。”
蘇曉點點頭,但眼神有些飄忽。她的黑眼圈很重,像是一夜沒睡好。林清月注意到,蘇曉今天沒有像往常一樣把頭發扎成高馬尾,而是鬆散地披在肩上,劉海也刻意留長了些,幾乎遮住了眼睛。
“你昨晚沒睡好?”林清月試探着問。
“嗯……做噩夢了。”蘇曉的聲音很輕,手指無意識地卷着發梢,“夢到考試交白卷,李老師很生氣。”
“只是個夢而已。”
“希望是吧。”蘇曉苦笑一下,從書包裏拿出語文課本,但翻開後並沒有看,而是盯着某一頁發呆。
林清月順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篇古文《嶽陽樓記》,頁邊空白處畫着一個鉛筆塗鴉:一個簡單的小人,被困在方框裏。
“你畫的?”林清月問。
蘇曉像是突然驚醒,啪地合上書:“不是……可能以前隨手畫的吧。”
上課鈴響了。第一節就是語文課。
李老師走進教室時,手裏抱着一摞試卷。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襯衫,金絲眼鏡擦得鋥亮,嘴角帶着慣常的溫和微笑。
“同學們,上周的月考成績出來了。”他把試卷放在講台上,“整體來說不錯,但語文這一科,有些同學退步很明顯。”
他的目光在教室裏掃過,最後停留在林清月身上。
“尤其是林清月同學。”李老師抽出一張試卷,“上次月考語文128分,這次只有112分,年級排名掉了三十多位。”
教室裏響起輕微的動。幾個同學轉頭看向林清月,眼神裏有驚訝,也有幸災樂禍。
林清月低下頭,做出羞愧的樣子。但心裏在快速計算——112分,比她計劃的還要低幾分。昨晚她故意在閱讀理解的主觀題上寫偏,作文也刻意偏離了主題,看來效果顯著。
“下課後來我辦公室一趟。”李老師說,語氣裏帶着恰到好處的失望和關切,“我們要好好分析一下問題出在哪裏。”
林清月點點頭,心裏卻鬆了口氣——第一步,成功了。
整節課她都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時不時飄向斜前方的陳小雨。女孩今天穿着一件過於寬大的校服外套,把整個人包裹在裏面,坐姿僵硬,像一尊雕像。當李老師講到“古詩詞鑑賞的常見誤區”時,林清月注意到,陳小雨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課間休息時,林清月起身去接水。經過陳小雨座位時,她故意把筆掉在地上。
“不好意思。”她彎腰撿筆,趁機壓低聲音說,“我昨天發的短信是認真的。”
陳小雨的身體僵住了。她沒有抬頭,但握着筆的手指節泛白。
“我……”她的聲音幾乎聽不見,“我不能說。”
“我明白。”林清月直起身,用正常的音量說,“筆我撿起來了。”
她走回座位,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背上。不用回頭也知道,是李老師在看她。
第二節是數學課。林清月一邊聽講,一邊在草稿紙上列出接下來要做的事:
1. 下午去李老師辦公室,觀察環境,尋找線索
2. 繼續接近陳小雨,建立信任
3. 聯系陸子謙,了解更多情況
4. 想辦法接觸李老師以前的學生
剛寫完,一張紙條從旁邊推過來。是蘇曉的字跡:
“清月,你語文怎麼考這麼差?是不是因爲我最近總找你說話,影響你學習了?”
林清月心裏一酸。都這種時候了,蘇曉還在自責。她在紙條背面寫:
“跟你沒關系,是我自己狀態不好。別多想。”
紙條傳回來,上面多了一行字:
“李老師肯定會找你談話的。他……很擅長分析問題。”
擅長分析問題。這個說法真委婉。
林清月看向蘇曉,發現她的手指又在無意識地揉搓褲腿。那是她極度緊張時的表現。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想告訴我?”林清月寫。
紙條遞過去後,蘇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林清月以爲她不會回復了。但最後,她還是寫了幾個字:
“放學後,能陪我去個地方嗎?”
“去哪?”
“學校後面的小花園。”
林清月的心髒猛地一跳。學校後花園,那是她們高一高二時常去的地方,有一架紫藤花廊,春天時花開如瀑。但高三後,因爲距離教學樓遠,就很少去了。
蘇曉爲什麼要去那裏?而且特意強調“放學後”?
“好。”她寫。
上午的課在一種微妙的氣氛中結束了。午休時,林清月沒有去食堂,而是去了圖書館。她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思考,也需要查一些資料。
圖書館二樓靠窗的位置是她高中時常坐的地方。今天這裏空着,她坐下,從書包裏拿出那本作文素材筆記本,再次翻開那些隱秘的記錄。
2014.09.15 - S - 108
2014.10.08 - C - 92
2014.11.12 - S - 115
2014.12.03 - C - 85
2015.01.14 - S - 102
2015.03.09 - C - 78
2015.04.22 - S - 108
她用筆在紙上畫出兩條曲線:一條代表S(蘇曉),一條代表C(陳小雨)。蘇曉的分數在102-115之間波動,總體呈下降趨勢;陳小雨的分數則從92一路跌到78。
這不僅僅是成績下滑。這是心理狀態的直觀反映。
林清月記得,她大學時選修過心理學導論,其中講到過“成就動機與壓力”的關系。當壓力超過某個臨界點,成績反而會下降,因爲焦慮會損害認知功能。
李老師是資深教師,不可能不知道這個道理。那麼他爲什麼還要持續施壓?甚至可能……故意制造這種壓力?
她需要更多信息。
在圖書館的電腦上,她再次登錄了校友論壇。這次她用更具體的關鍵詞搜索:“李建國 作文補習”、“周三下午 辦公室”、“心理輔導 過度”。但結果依然寥寥。
正當她準備關掉網頁時,一個帖子標題吸引了她的注意:
“有沒有09屆3班的同學?想問問李建國老師現在還在江城一中嗎?”
發帖時間是三天前。林清月點進去。
樓主是個叫“夏夜螢火”的用戶,頭像是一張模糊的星空照片。帖子內容很簡單:
“畢業六年了,最近做噩夢又夢回高三。想問問李老師還在嗎?當年他對我‘特別關照’,現在想起來還心有餘悸。希望學弟學妹們一切安好。”
下面有幾條回復:
“樓主是學長/學姐?李老師還在,是我現在的班主任。”
“同09屆3班!李老師當年確實‘關心’學生,我閨蜜被他弄得差點退學。”
“樓主能具體說說嗎?我是高一新生,分到了李老師的班。”
“夏夜螢火”沒有回復這些評論。但林清月注意到,樓主最後登錄時間就是昨天。
她立刻注冊了一個小號,給“夏夜螢火”發了私信:
“您好,我是江城一中現在的高三學生。最近也遇到了一些困惑,關於李老師的教育方式。如果您願意,能否告訴我當年發生了什麼?我保證保密,只是想確認一些事情。”
點擊發送。
林清月盯着屏幕,心跳加速。這是冒險,但她需要從過去尋找線索。如果李老師的模式是重復的,那麼了解他過去的行爲,就能預測他現在的做法。
關掉網頁,她看了眼時間,下午第一節課快開始了。她收拾好東西,走出圖書館。經過一樓借閱處時,她突然想起什麼,轉身走向管理員。
“老師,請問有沒有借閱記錄可以查?我想找一本書,但不知道有沒有被借走。”
管理員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推了推老花鏡:“什麼書?”
“《成就卓越的孩子》。”林清月說,“李建國老師推薦的那本。”
管理員在電腦上敲了幾下:“有這本書。借閱記錄……最近一次是上周,蘇曉借的,已經還了。再之前……李老師自己也借過幾次,推薦給學生家長看。”
“李老師經常借這本書嗎?”
“嗯,差不多每個月都借一次吧。”管理員隨口說,“他說這本書對家庭教育很有幫助,經常推薦給家長。”
每個月都借。但同一本書爲什麼要反復借閱?
林清月突然想到一種可能:“老師,這本書每次還回來時,書裏會不會夾着什麼東西?比如紙條之類的?”
管理員愣了一下,隨即皺眉:“同學,你這是……”
“對不起,我隨便問問。”林清月趕緊說,“謝謝老師。”
她轉身離開,但心裏的疑團更大了。
下午的課漫長而煎熬。林清月一邊應付着課堂內容,一邊想着放學後和蘇曉的約定,還有即將到來的與李老師的辦公室談話。
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終於響起。學生們像水一樣涌出教室,奔向自由。
“清月,我們走吧。”蘇曉收拾好書包,聲音很輕。
兩人並肩走出教學樓。夕陽把天空染成漸變的橘紅和紫色,校園廣播裏放着輕柔的鋼琴曲。一切都美得不真實。
學校後花園在場的另一端,需要穿過一條長長的林蔭道。這條路平時人很少,此刻更是空無一人。紫藤花已經謝了,只剩下茂密的綠葉覆蓋着長廊。
蘇曉走到長廊最深處,停住腳步。
“這裏是我以前最喜歡的地方。”她輕聲說,手撫過廊柱上斑駁的油漆,“高一高二時,每次考不好或者心情不好,我就會來這裏坐着。看花,聽風聲,什麼都不想。”
林清月沒有說話,等待她說下去。
“但是高三之後,我就不敢來了。”蘇曉轉過身,眼睛在暮色中閃爍着水光,“因爲李老師說,來這種地方是浪費時間。他說真正優秀的學生,會把每一分鍾都用在學習上。”
林清月感到一陣憤怒,但她克制住了。
“清月,”蘇曉的聲音開始顫抖,“我有時候覺得自己像個提線木偶。線的一頭是我爸媽,另一頭是李老師。他們都說爲我好,但我……我快喘不過氣了。”
“曉曉……”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蘇曉打斷她,眼淚終於掉下來,“我開始相信他們是對的。我開始覺得,如果我不能考好,不能達到他們的期望,我就沒有價值。李老師說,像我這樣的孩子,如果不拼命,就會浪費天賦,辜負所有人的付出。”
林清月上前一步,握住她冰涼的手:“那不是真的。你的價值不取決於成績,也不取決於任何人的期望。”
“但我不知道怎麼停下來。”蘇曉哭着說,“每次我想放鬆一下,就會想起李老師失望的眼神,想起爸媽嘆氣的聲音。然後我就會更用力地自己,可是……越越差。這次月考語文又只有108分,李老師說,再這樣下去,我可能連一本線都過不了。”
108分。筆記本上的記錄。
林清月突然明白那些數字背後是什麼了——那不是簡單的分數記錄,那是李老師用來衡量“控制效果”的刻度。分數下降,意味着學生更焦慮,更依賴他的“指導”,更容易被控。
“曉曉,聽我說。”林清月握緊她的手,“李老師讓你做的一切,真的是爲你好嗎?還是說……他有別的目的?”
蘇曉愣住了,眼淚掛在睫毛上:“別的目的?”
“比如,讓你更聽他的話,更依賴他的指導,更不敢反抗。”林清月一字一句地說,“這不是教育,這是控制。”
暮色漸深,花園裏的光線越來越暗。遠處教學樓亮起零星的燈光,像一雙雙眼睛在黑暗中睜開。
蘇曉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蒼白。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但最終只是搖頭:“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很累。”
“那陳小雨呢?”林清月問,“她是不是也經歷過這些?”
蘇曉的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小雨她……她比我更早發現問題。有一次補習後,她哭着跟我說,李老師讓她做很奇怪的事。”
“什麼事?”
“讓她寫下自己所有的缺點和恐懼,然後一遍遍地讀出來。”蘇曉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說只有這樣,才能正視問題,克服弱點。但小雨說,她每次寫完,都覺得自己更糟糕了。”
林清月的血液幾乎凝固。這已經是明確的心理控了。
“後來小雨想退出補習,但李老師不同意。”蘇曉繼續說,“他說半途而廢的學生永遠成不了大事。小雨的父母也她繼續……再後來,她就變了,不愛說話,總是很害怕的樣子。”
“你爲什麼沒有早點告訴我這些?”林清月問,盡管她知道自己沒有資格這樣問——五年後的她,不也什麼都沒發現嗎?
“我不敢。”蘇曉的眼淚又涌出來,“李老師說,這是師生之間的信任,不能告訴別人,包括最好的朋友。而且……而且他說過,如果我告訴別人,就說明我不夠成熟,不適合接受他的指導。”
完美的孤立策略。
林清月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當她再次睜開眼時,眼神已經變得堅定。
“曉曉,你相信我嗎?”
蘇曉看着她,幾秒鍾後,緩緩點頭。
“那我要你答應我幾件事。”林清月說,“第一,從現在開始,無論李老師讓你做什麼,都要先告訴我。第二,不要再單獨去他辦公室。第三,如果你感到害怕或者不舒服,立刻來找我。”
“可是……”
“沒有可是。”林清月打斷她,“我知道這很難,但你必須相信我。李老師有問題,而且問題很嚴重。我們不能再讓他繼續下去了。”
蘇曉的嘴唇顫抖着,但最終,她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林清月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掏出來一看,是“夏夜螢火”的回復:
“同學,我沒想到還會有人聯系我。如果你現在在李老師的班上,請一定要小心。他不是表面看起來那樣。當年他對我做的事,我至今不敢詳細說,但可以告訴你一點:他會收集學生的弱點,然後用這些弱點來控制你。他的目的不是教育,是權力。”
暮色徹底降臨,花園陷入黑暗。只有遠處路燈的一點微光,勉強勾勒出紫藤花廊的輪廓。
林清月握緊手機,看着眼前哭泣的蘇曉,又想起陳小雨顫抖的肩膀。
她知道,真正的戰鬥,現在才開始。
而第一個回合,就在幾分鍾後——她要去李老師的辦公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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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