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家的客廳裏飄着可樂雞翅的甜香。
林清月坐在熟悉的布藝沙發上,看着蘇母端着盤子從廚房走出來,臉上帶着溫和的笑意。一切都和記憶裏一模一樣——米色的牆紙,窗台上綠蘿垂下的藤蔓,電視櫃上擺着的全家福,照片裏的蘇曉穿着初中校服,笑得沒心沒肺。
“清月來啦,快嚐嚐阿姨的手藝。”蘇母把盤子放在茶幾上,又轉身去廚房,“曉曉,幫媽媽拿一下碗筷。”
蘇曉應了一聲,蹦蹦跳跳地去了廚房。
林清月看着她的背影,口突然一陣發緊。五年後,這個客廳會變成什麼樣?她記得參加葬禮後,蘇母拉着她的手,眼淚流了,聲音啞得幾乎說不出話:“清月啊,你說曉曉爲什麼要走那條路……我們對她不夠好嗎?”
不是不夠好。
是太好了。好到讓蘇曉不敢說出自己的恐懼,不敢承認自己撐不住了。
“發什麼呆呢?”蘇曉拿着碗筷回來,在她身邊坐下,“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林清月夾起一塊雞翅,咬了一口。甜鹹適中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帶着記憶的溫度。她突然意識到,這是她五年後無數次在夢裏嚐到的味道——醒來時枕頭總是溼的。
“對了阿姨,”林清月狀似無意地開口,“最近我們班主任李老師對曉曉特別關心呢,還專門給了作文素材讓她提高語文。”
蘇母從廚房探出頭,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李老師確實是個好老師。上周開家長會他還特意找我聊了,說曉曉很有潛力,就是語文拖後腿,得加把勁。”
“他說什麼了?”林清月追問。
“就說要多督促曉曉學習,每周三的補習課一定要去。”蘇母擦着手走出來,“還給了我一本書,說對家長教育孩子有幫助。”
一本書?
林清月的筷子頓了頓:“什麼書?”
“叫《成就卓越的孩子》。”蘇母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嶄新的精裝書,“你看,李老師還親自題了字呢。”
林清月接過書。封面是常見的家庭教育類書籍設計,燙金的標題在燈光下反光。她翻開扉頁,一行黑色鋼筆字映入眼簾:
“致蘇曉父母:相信專業,配合教育,方能成就孩子的未來。——李建國”
字跡工整,力透紙背。
相信專業。配合教育。
八個字,像八釘子,把蘇曉牢牢釘在了“必須優秀”的十字架上。
“李老師真的很用心。”蘇母感慨道,“曉曉,你可要好好努力,別辜負老師的期望。”
蘇曉低着頭扒飯,含糊地“嗯”了一聲。
林清月合上書,把它放回書架。那一刻,她清楚地看見了整個鏈條——李老師用他的“專業性”獲得家長信任,再用家長的期望作爲杠杆,施壓於學生。而學生被夾在中間,無處可逃。
多麼完美的閉環。
晚飯後,兩個女孩在蘇曉的房間裏寫作業。書桌上堆滿了參考書和試卷,牆上的計劃表密密麻麻寫滿了復習安排:早晨5:30起床背單詞,中午休息時間做數學題,晚上睡前復習文綜……
“你這安排得也太滿了。”林清月指着計劃表,“一點休息時間都沒有。”
“沒辦法啊。”蘇曉趴在桌上,聲音悶悶的,“我媽說李老師建議的,要沖刺就得這樣。而且……我上次月考語文才108分,年級排名掉了二十名。”
108分。對理科重點班的蘇曉來說,這確實是短板。但林清月記得,蘇曉的語文一直不算差,高二時還能穩定在120分左右。是什麼時候開始下滑的?
好像是……李老師開始單獨輔導她之後?
“曉曉,”林清月放下筆,“周三下午的補習,都講些什麼?”
蘇曉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抬起頭,眼神有些閃爍:“就……作文技巧啊,閱讀分析什麼的。李老師會找一些範文給我看,讓我學習。”
“範文?”林清月捕捉到了這個詞,“什麼樣的範文?”
“就是……歷年高考滿分作文。”蘇曉說得很快,“還有一些他以前學生寫的優秀作文。他說多看多模仿,就能提高。”
“我能看看嗎?”
蘇曉愣住了。幾秒鍾後,她搖了搖頭:“李老師說那些資料不能外借,只能在辦公室看。”
這個回答太熟練了,像背好的台詞。
林清月沒有再追問。她知道現在問只會讓蘇曉更警惕。她需要別的突破口。
“對了,陳小雨是不是也去補過課?”她換了個話題。
蘇曉的眼神再次閃爍:“嗯……去過幾次。但她後來不去了,說是跟不上。”
“爲什麼跟不上?”
“不知道。”蘇曉低下頭,開始整理試卷,“可能她語文基礎太差了吧。”
話題就這樣被輕輕帶過了。
晚上九點,林清月起身告辭。蘇母送她到門口,又塞給她一盒洗好的水果:“帶回去吃,學習辛苦,要補充維生素。”
“謝謝阿姨。”
走出蘇曉家的小區,夜風帶着初秋的涼意吹在臉上。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空蕩的人行道上搖曳。
林清月沒有直接回家。她拐進了一家還在營業的便利店,買了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然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翻開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
調查清單(修訂版)
1. 李建國背景調查
· 教齡?曾任教學校?
· 過往學生評價?有無異常事件?
· 家庭情況?(妻子、女兒)
1. “補習”真相
· 都有哪些學生參加過?
· 補習內容到底是什麼?
· 是否有書面記錄或材料?
1. 陳小雨的求救
· 她經歷了什麼?
· 爲何停止補習?
· 能否讓她開口作證?
1. 蘇曉的現狀
· 心理狀態評估
· 是否有記或其他記錄?
· 如何在不她的情況下介入?
寫完這些,她盯着紙上的字,突然感到一陣無力。17歲的她能做什麼?沒有資源,沒有人脈,甚至沒有成年人的身份。李老師是經驗豐富的教師,是家長信任的班主任,而她只是一個高三學生。
但下一刻,她想起了電梯裏的光,想起了重生這個不可能的事實。
如果連時間倒流都能發生,那還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她合上筆記本,走出便利店。街道上已經沒什麼人了,只有偶爾駛過的車輛劃破夜晚的寂靜。快到家時,她經過一家還在營業的網吧,門縫裏透出幽藍的光。
林清月停住了腳步。
2015年。她突然意識到,現在是2015年。智能手機尚未完全普及,社交媒體還在起步階段,但網絡已經具備了信息傳播的能力。最重要的是——17歲的她不能做的事情,22歲的她知道怎麼做。
她推開網吧的門。
前台是個打着哈欠的年輕網管,抬頭看了她一眼:“身份證。”
林清月從書包裏掏出身份證——17歲的證件照,稚氣未脫的臉。網管掃了一眼,遞給她一張上機卡:“C區23號,十一點關門。”
網吧裏煙霧繚繞,鍵盤敲擊聲和遊戲音效混雜在一起。林清月找到位置坐下,打開電腦。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她需要信息。
首先,她搜索“江城一中 李建國”。跳出來的大多是學校官網的教師介紹頁面,內容官方而空洞:李建國,語文高級教師,教齡18年,多次榮獲市級優秀教師稱號,所帶班級高考成績優異……
她翻了幾頁,都是類似的正面信息。
換個思路。她嚐試搜索“江城一中 教師 投訴”和“學生 心理輔導 爭議”,但2015年的網絡信息還不夠發達,相關報道很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林清月盯着屏幕,眼睛開始發酸。她知道自己可能查不到什麼——李老師如果有問題,也一定會小心掩蓋。但她必須試試。
就在她準備放棄時,一個念頭閃過。
校友論壇。
她輸入江城一中的校友論壇網址——這是她大學時偶然發現的,已經畢業的學長學姐們會在上面分享校園回憶,偶爾也會吐槽當年的老師。
頁面加載得很慢。終於,一個簡陋的藍色界面出現在屏幕上。論壇需要注冊才能瀏覽更多內容,她快速注冊了一個賬號,用戶名用了隨機生成的字母數字組合。
然後她開始搜索“李建國”。
這次,跳出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大部分帖子還是正面的:“李老師雖然嚴格,但教得真的好”、“感謝李老師當年的督促,不然我考不上重點大學”。但往下翻,有幾條回復引起了她的注意。
一個2012年的帖子,標題是“有沒有人覺得有些老師關心過度了?”,樓主沒有點名,但下面有一條匿名回復:
“高三時的語文老師,每周都要找我‘談心’,說我壓力大需要疏導。但我每次從辦公室出來都覺得更壓抑了。後來我換了班,才解脫。”
另一條2013年的回復:
“某李姓教師,特別喜歡找女學生單獨談話。美其名曰心理輔導,實際上就是精神控制。我閨蜜被他弄得差點抑鬱,還好畢業了。”
還有一條更隱晦的:
“畢業多年,終於敢說了。高中時被信任的老師PUA了三年,一直以爲自己不夠好。現在才明白,那不是教育,是虐待。”
這些回復都沒有指名道姓,也沒有具體細節,但它們像散落的拼圖碎片,指向同一個方向。
林清月截屏保存了這些信息,然後繼續搜索。她嚐試用“作文補習”、“周三下午”、“辦公室單獨輔導”等關鍵詞組合,但都沒有更多發現。
看來李老師很小心,沒有留下太多痕跡。
她看了看時間,已經十點四十了。正準備關機,突然想起什麼,在搜索框裏輸入了“陳小雨 江城一中”。
沒有結果。
又輸入“蘇曉 江城一中”,跳出來的只有學校表彰優秀學生的舊新聞,其中有一條是蘇曉在高二時獲得化學競賽三等獎的消息。照片裏的蘇曉捧着獎狀,笑得很燦爛。
林清月盯着那張照片,口一陣悶痛。
她關掉網頁,清空瀏覽記錄,起身離開網吧。夜風更涼了,她裹緊了外套,快步往家走。
到家時已經快十一點了。客廳的燈還亮着,母親坐在沙發上,手裏拿着一本教育雜志,但顯然沒在看。
“月月,怎麼這麼晚?”母親放下雜志,眼裏有擔憂,“蘇曉媽媽打電話來,說你九點就離開了。”
“我去書店逛了逛。”林清月撒了個謊,“買了本參考書。”
母親走過來,摸了摸她的額頭:“沒生病吧?你這幾天狀態不太對。”
“沒事,就是高三壓力有點大。”林清月努力笑了笑,“媽,你去睡吧,我洗個澡就睡。”
母親看了她幾秒,最終點點頭:“好,別熬太晚。對了,你王阿姨今天來電話,說她女兒去年高考用的那套復習資料特別好,要不要也給你買一套?”
又是學習。又是成績。
林清月突然感到一陣窒息。但她還是點頭:“好啊,謝謝媽。”
洗澡時,熱水沖刷着身體,她才稍微放鬆了一些。鏡子被水汽模糊,只能看見一個朦朧的人影。她伸手擦去水霧,看着鏡中那張17歲的臉。
“你得冷靜。”她對自己說,“一步一步來。”
擦頭發回到房間,她沒有立刻睡覺,而是打開書包,拿出李老師給的那本作文素材筆記本。她需要重新檢查一遍,看看有沒有漏掉的細節。
這次她翻得更慢,每一頁都對着台燈仔細看。前三十頁都是正常的筆記,字跡工整,內容也確實是作文素材。但翻到第三十五頁時,她注意到了異常。
這一頁的頁邊空白處,有一行極小的、用鉛筆寫下的數字:
2014.09.15 - S - 108
看起來像某種記錄。期,字母,數字。
林清月的心髒猛地一跳。她快速往後翻,在第四十二頁又找到一行:
2014.10.08 - C - 92
第五十頁:
2014.11.12 - S - 115
這些記錄散落在筆記本的不同位置,不仔細看本發現不了。林清月把所有找到的記錄都抄在紙上:
2014.09.15 - S - 108
2014.10.08 - C - 92
2014.11.12 - S - 115
2014.12.03 - C - 85
2015.01.14 - S - 102
2015.03.09 - C - 78
2015.04.22 - S - 108
期、字母、數字。
S和C,很可能是蘇曉和陳小雨的首字母。
那數字呢?分數?語文考試成績?
林清月拿出蘇曉上次的月考語文試卷——108分。再看記錄,最近一次S的記錄是2015.04.22,分數正好是108分。
所以這些是李老師私下記錄的兩個學生的語文成績?但爲什麼要用這麼隱蔽的方式記錄?而且爲什麼只記錄她們倆?
更奇怪的是,陳小雨的分數在持續下降:92、85、78。蘇曉的分數則在108和115之間波動,沒有進步,反而在最近一次跌回了108分。
如果這是補習的效果,那這補習本沒用。
除非……補習的目的本不是提高成績。
林清月感到一陣寒意。她把筆記本合上,塞回書包最底層。台燈的光在書桌上投下一個明亮的光圈,光圈之外是深沉的黑暗。
她需要更多證據。她需要知道李老師在那些“補習課”上到底做了什麼。
但怎麼知道?
除非……她也去一次。
這個念頭一出現,就像藤蔓一樣在她心中瘋長。危險,但可能是最快的方式。李老師對她還沒有戒心,如果她主動要求補習,說不定能進入那個辦公室,親眼看看發生了什麼。
但要怎麼開口?李老師目前只“關心”語文薄弱的學生,而她的語文成績一直不錯。
除非……她讓成績“下降”。
林清月盯着桌面上攤開的語文試卷,一個計劃在腦海中逐漸成形。
窗外,夜色深沉。遠處傳來火車經過的汽笛聲,悠長而孤獨,像是從時間的另一端傳來。
她拿起筆,在記本上寫下一行字:
“明天開始,我的語文成績需要‘退步’。”
寫完這句話,她突然想起什麼,從抽屜深處翻出一個舊手機——高中時用的那部。充電,開機,屏幕亮起。
她點開通訊錄,找到了陳小雨的號碼。
猶豫了幾秒,她編輯了一條短信:
“小雨,我是林清月。如果你需要幫助,可以隨時找我。我保證,不會告訴任何人。”
點擊發送。
短信狀態顯示“已送達”。
林清月放下手機,關了台燈。房間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燈的一點微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亮線。
她躺在床上,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幾分鍾後,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立刻抓起來。屏幕上只有兩個字:
“謝謝。”
沒有多餘的話,沒有承諾,甚至沒有承認需要幫助。
但這就夠了。
林清月握着手機,在黑暗中露出重生以來的第一個真正的笑容。
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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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