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屏幕的藍光在凌晨兩點格外刺眼。
林清月揉了揉澀的眼睛,看着剛剛被上司第七次駁回的方案文檔。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像一片紅色的荊棘叢,刺得她視網膜發疼。
“清月,你得明白,職場就是這樣。”下午開會時,王經理那副意味深長的笑容又浮現在腦海,“你還年輕,多改幾版是應該的。我當年啊……”
她關掉文檔,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氣。辦公室空無一人,只有中央空調發出低沉的嗡鳴。窗外,城市的霓虹燈永不疲倦地閃爍着,映照在玻璃幕牆上,像一片虛幻的星河。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母親發來的微信:“月月,還沒下班嗎?記得吃晚飯。”
林清月盯着那行字,鼻子突然一酸。她迅速回復:“吃了,馬上就回。”然後刪掉了打了一半的“好累”。
是啊,累。22歲,重點大學畢業,進入這家知名廣告公司半年,她以爲自己在追逐夢想,實際上只是在熬夜修改永遠達不到“完美”的方案。同事間的明爭暗鬥,上司若有似無的肢體接觸和言語暗示,還有那個總把最難任務“交給年輕人鍛煉”的直屬領導……
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辦公桌上擺着的高中畢業照闖入視線——照片裏的她笑得沒心沒肺,旁邊是同樣笑得燦爛的蘇曉。那是五年前了。高三畢業的那個夏天,陽光熾烈,她們以爲未來有無限可能。
誰能想到呢?
蘇曉沒能看到未來。她在高三下學期的某個尋常午後,從學校教學樓的天台一躍而下。
林清月閉上眼睛。五年了,那個場景依然清晰得像昨天:刺耳的警笛聲,圍觀人群的竊竊私語,地上那灘刺目的紅色,還有蘇曉散開的及腰長發,像黑色的海藻鋪在水泥地上。
警方結論是學業壓力過大導致的抑鬱自。學校迅速處理了後續,開了幾場心理講座,事情就慢慢淡去了。只有林清月知道,蘇曉死前一周曾緊緊抓着她的手說:“清月,我好怕,我覺得有人在看着我……”
當時她以爲那只是壓力太大產生的幻覺。
現在想來,那可能是求救。
手機震動打斷了回憶。又是王經理:“清月啊,明天一早我要看到修改好的方案,客戶九點就要。辛苦你了,年輕人多熬熬夜,成長快。”
林清月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很久,最終只回了一個字:“好。”
她收拾東西,關燈,走出辦公室。高跟鞋敲擊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在空蕩的走廊裏回響,像某種倒計時。
電梯緩緩下降。
鏡面般的電梯門映出一張疲憊的臉:黑眼圈像暈開的墨跡,皮膚因爲長期熬夜缺乏光澤,嘴唇燥起皮。最讓她陌生的是那雙眼睛——五年前照片裏閃爍的光,不知何時已經熄滅了。
這就是她22歲的人生嗎?
電梯突然劇烈晃動了一下。
燈光閃爍,發出滋滋的電流聲。林清月下意識抓住扶手,心髒猛地一跳。電梯停在了15樓和14樓之間,顯示屏上的數字瘋狂跳動。
然後,一切都靜止了。
死一般的寂靜。燈光徹底熄滅,只有應急指示燈發出幽綠的微光。林清月按下緊急呼叫按鈕,沒有反應。她掏出手機,沒有信號。
“喂?有人嗎?”她的聲音在密閉空間裏顯得微弱。
無人應答。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林清月開始感到呼吸困難,不是缺氧,而是一種莫名的壓迫感,像有什麼無形的東西正在擠壓這個狹小的空間。溫度在下降,她看見自己呼出的白氣在幽綠的光中飄散。
然後,她看到了光。
不是燈光,也不是手機屏幕的光。那是從電梯壁的接縫處滲出的、柔和而奇異的光芒,像液態的月光,又像融化的星辰。光芒慢慢擴散,爬滿整個電梯內壁,將一切染成銀白色。
林清月睜大眼睛,忘記呼吸。
光芒中,似乎有影像在流動:高中教室的黑板,上面寫着“距高考還有300天”;場邊那棵老梧桐樹,在夏風中沙沙作響;圖書館靠窗的位置,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面投下斑駁光影;還有蘇曉轉頭對她笑時,眼睛彎成月牙的形狀……
“蘇曉……”她喃喃道。
光芒突然變得刺目,像爆炸的恒星。林清月下意識閉上眼,感覺到一種奇異的失重感,仿佛整個人被拋入時間的洪流,在光河中翻滾、墜落。
“林清月!林清月!”
有人在戳她的胳膊。
她猛地睜開眼。
刺目的光從教室窗戶涌進來,在課桌表面鋪開一片金黃。頭頂的老式吊扇吱呀吱呀地旋轉着,攪動着空氣中漂浮的粉筆灰。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數學公式,講台上老師用粉筆敲擊黑板的聲音,還有周圍同學們壓低嗓音的交談……
一切都熟悉得讓她心髒驟停。
“你沒事吧?”同桌湊過來,眼裏帶着擔憂,“做噩夢了?”
林清月緩緩轉頭,看見了那張臉——圓潤的臉頰,明亮的杏眼,及腰的黑發扎成高馬尾,發梢隨着動作輕輕晃動。是蘇曉。17歲的蘇曉,活生生的,呼吸着的,眼中有光的蘇曉。
她還穿着那件林清月記得很清楚的天藍色襯衫,領口繡着一朵小小的白色梔子花——那是她們一起去夜市買的,蘇曉特別喜歡,整個高三幾乎每周都穿。
“曉……曉?”林清月的聲音在顫抖。
“你怎麼啦?睡迷糊了?”蘇曉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班主任看你呢。”
林清月僵硬地轉過頭。
講台上,語文老師李建國推了推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身上:“有些同學,上課不要睡覺。距離高考還有300天,時間很寶貴。”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着教師特有的那種抑揚頓挫。中年男人,身材微胖,永遠穿着熨燙平整的白襯衫,嘴角帶着標準的、溫和的微笑。在所有人眼中,他是負責任的好老師,每年都被評爲優秀班主任。
但林清月記得。
記得五年後,她在整理蘇曉遺物時發現的那本記。記得那些語焉不詳的句子:“李老師又找我了……他說是爲我好,但我好怕。”“我不敢告訴爸媽,他們只會讓我聽老師的話。”“清月,如果我消失了,你會記得我嗎?”
當時她不懂。現在,看着講台上那張和藹的臉,一股寒意順着脊椎爬上來。
“對不起,老師。”林清月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真實。
李老師點點頭,繼續講課。粉筆在黑板上劃出吱呀的聲響。
林清月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雙年輕的手,皮膚光滑,指甲修剪得整齊,沒有常年敲擊鍵盤留下的薄繭。她穿着藍白相間的校服,袖口有一小塊洗不掉的墨水漬——她記得這個,高三上學期不小心弄上的。
她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痛清晰而尖銳。
不是夢。
她顫抖着手,從課桌抽屜裏摸出一面小鏡子。鏡子裏映出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飽滿的額頭,因爲驚訝而微微睜大的眼睛,臉頰還帶着一點嬰兒肥。沒有黑眼圈,沒有疲憊的紋路,皮膚在陽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澤。
這是17歲的她。
重生?穿越?時間倒流?
大腦一片混亂。她記得電梯故障,記得那奇異的光,記得墜落感……然後就在這裏了。在高三的教室裏,在距離高考還有300天的這一天,在蘇曉還活着的這一刻。
“喂,你真沒事吧?”蘇曉又戳了戳她,遞過來一張小紙條。
紙條上畫着一個哭臉,下面寫着:“你是不是生病了?臉色好白。”
林清月看着那熟悉的字跡,眼眶突然發熱。她用力眨眨眼,在紙條背面寫下:“沒事,做了個噩夢。”
筆尖劃過紙張的觸感那麼真實。教室裏粉筆灰的氣味,窗外梧桐樹上的蟬鳴,身旁蘇曉的體溫……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訴她:這是真的。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一切還沒發生的時候。
回到蘇曉還活着的時候。
下課鈴響了。李老師合上教案,微笑着說:“下課。林清月同學,來我辦公室一下。”
那句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林清月心中翻涌的所有情緒。
蘇曉擔憂地看着她:“要我陪你嗎?”
“不用。”林清月站起來,腿有些發軟,“你先去食堂占座,我馬上來。”
她跟在李老師身後走出教室。走廊裏擠滿了剛下課的學生,嬉笑聲、打鬧聲、討論題目的聲音混成一片青春的喧囂。陽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李老師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推開門,一股書卷氣混合着茶香撲面而來。辦公室裏沒有其他老師,只有窗台上幾盆綠植在陽光下舒展葉片。
“坐。”李老師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自己則慢條斯理地泡茶。
林清月坐下,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整個辦公室。書架上整齊排列着教育類書籍和文學名著,牆上掛着“優秀班主任”的獎狀,辦公桌上除了教案和作業本,還有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木制相框,裏面是李老師和家人的合影——妻子和女兒,三個人都笑得燦爛。
一切都那麼正常,那麼無可挑剔。
“清月啊,”李老師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語氣溫和,“最近是不是學習壓力太大了?我看你上課總走神,今天還睡着了。”
林清月垂下眼睛:“對不起老師,昨晚復習得有點晚。”
“高三辛苦,老師知道。”李老師啜了一口茶,鏡片後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但你一直是個懂事的孩子,老師對你期望很高。你是能考上重點大學的苗子,可別在關鍵時刻掉鏈子。”
那種語氣——關切中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溫和裏藏着某種壓迫感。林清月突然明白了蘇曉記裏那句話的意思:“他說是爲我好,但我好怕。”
“我會注意的。”她輕聲說。
“對了,”李老師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筆記本,“這是老師整理的作文素材,你拿去看看。特別是蘇曉,她語文一直是弱項,你倆關系好,可以一起學習。”
林清月接過筆記本。封面是普通的硬皮本,但當她翻開第一頁時,呼吸一滯。
扉頁的右下角,有一個用鉛筆輕輕畫下的記號:一個小小的、扭曲的荊棘環,環中央是一個模糊的字母“S”。
她見過這個圖案。
在蘇曉的遺物裏,在那本記的最後一頁,畫着幾乎一模一樣的荊棘環。
---【第一章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