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實驗室的瞬間,熱浪像實質的巴掌拍在林硯臉上。抗瘴氣口罩的濾棉很快變得滾燙,她每走一步,鞋底都在融化的柏油路上發出“滋滋”的輕響,留下一串轉瞬即逝的腳印。
廢墟裏靜得可怕。曾經車水馬龍的南京東路,如今只剩斷壁殘垣。一家服裝店的櫥窗玻璃碎成蛛網,模特的塑料手臂掉在路邊,被岩漿濺到的地方焦黑一片,像一截碳化的木頭。林硯攥緊消防斧,目光掃過每一個可能的角落——災難後,比瘴氣更危險的,是爲了生存不擇手段的同類。
“哐當——”
一聲金屬碰撞的脆響從左側的寫字樓廢墟裏傳來。林硯猛地頓住腳步,緩緩側身,將消防斧舉到前。她看見一道黑色的身影從二樓的破窗裏躍出,落地時動作利落得像頭豹子,手裏還拎着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皮桶。
是個男人。他穿着磨破袖口的黑色作戰服,褲腿上沾着涸的褐色污漬,臉上戴着一個自制的防毒面具,只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男人似乎也察覺到了她,停下動作,右手悄悄摸向腰間——那裏別着一把匕首,刀鞘上的劃痕說明它用過很多次。
林硯的心跳驟然加快。她不是戰士,實驗室裏的格鬥訓練頂多用來,面對這種一看就經歷過生死的人,她沒有任何勝算。但她不能退,身後是已經沒有補給的實驗室,前方只有這一條通往外環的路。
“放下桶,離開這裏。”男人先開了口,聲音透過防毒面具傳來,帶着一絲沙啞的冷意,“那是我找到的淨水源。”
林硯攥緊了消防斧的手柄,指節泛白:“我只要一半。我要去北極方舟基地,需要水支撐到下一個補給點。”
“方舟基地?”男人的眼神明顯頓了一下,隨即冷笑一聲,“現在還信那種騙局的,要麼是瘋子,要麼是沒見過廢墟的菜鳥。”他向前走了兩步,身影在昏沉的瘴氣裏顯得格外壓迫,“我再說最後一次,放下桶,滾。”
林硯沒有動。她知道自己此刻的處境,退一步就是死,只能賭。她慢慢放下消防斧,雙手舉過頭頂,示意自己沒有惡意:“我是生態學家林硯,方舟計劃的參與者之一。那不是騙局,是真的有能活下去的地方。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一起走——兩個人,活下去的概率總比一個人高。”
男人的動作停住了。他盯着林硯的臉,似乎在判斷她有沒有說謊。過了幾秒,他突然抬手,將防毒面具摘了下來。
這是一張輪廓分明的臉,左眉骨處有一道長長的疤痕,從眼角延伸到下頜,讓他原本冷硬的五官多了幾分狠厲。他的嘴唇很薄,臉色是長期缺乏營養的蒼白,但眼神依舊銳利,像蟄伏在暗處的孤狼。
“林硯?”男人重復了一遍她的名字,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星核礦生態轉化的負責人?”
林硯愣住了:“你認識我?”
“兩年前,我在西部礦場見過你做講座。”男人彎腰,將鐵皮桶放在地上,踢到她面前,“桶裏有三升水,分你一半。但我不跟人組隊——廢墟裏,隊友只會變成拖後腿的累贅。”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林硯突然想起什麼,快步上前攔住他:“等等!你知道上海郊區的星核礦研究所嗎?我妹妹在那裏實習,災難後我再也聯系不上她……你有沒有見過一個18歲的女孩,身高大概1米65,扎着馬尾?”
男人的腳步頓住了。他回頭看了林硯一眼,眼神復雜:“礦場研究所?災難爆發當天就塌了,埋了至少五十個人。我路過的時候,只看見一片岩漿池。”
林硯的心髒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瞬間沉到了谷底。她踉蹌着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斷牆上,喉嚨裏涌上一股腥甜。她知道礦場危險,卻一直抱着僥幸,直到此刻,那點僥幸被徹底碾碎。
男人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樣子,沉默了幾秒,從口袋裏掏出一塊壓縮餅,扔給她:“活着比什麼都重要。想去方舟基地,就沿着外環往西走,那裏有廢棄的高速路,能少繞點彎路。但記住,天黑前一定要找個封閉的建築躲起來——晚上,會有‘夜行怪’出來覓食。”
“夜行怪?”林硯抬起頭,聲音沙啞。
“被瘴氣長期感染的變異動物,速度快,攻擊性強。”男人重新戴上防毒面具,“我叫陸沉。如果路上遇到麻煩,往天上放三槍信號彈,或許我能聽見。”
說完,他拎起剩下的半桶水,轉身消失在廢墟的陰影裏,只留下一個決絕的背影。
林硯蹲下身,撿起地上的壓縮餅,包裝紙上的生產期還是災難前的。她咬了一口,澀的餅渣刺得喉嚨生疼,眼淚卻忍不住掉了下來。
妹妹不在了。
這個認知像一把鈍刀,反復切割着她的心髒。但她不能哭太久,陸沉的話提醒了她,天黑前必須找到避難所。她抹掉眼淚,將半桶水倒進自己的水壺裏,重新拿起消防斧,朝着外環高速的方向走去。
瘴氣似乎更濃了,遠處的岩漿池傳來“咕嘟咕嘟”的聲音,像是死神的倒計時。林硯深吸一口氣,腳步堅定——爲了妹妹,也爲了那些還在等着方舟基地的人,她必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