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很大,迷住了雙眼
血,流得更快。
謝雲瀾跪在午門刑場中央,頸後壓着冰冷的鬼頭刀。
他仰起頭,任雪花砸在臉上,混着頸間溫熱的血往下淌。
視線模糊,卻仍死死盯着監斬席上那個穿緋紅官袍的人——
沈玦。
他的太傅,他的好友,這世間他最信任的人。
此刻,那人端坐如鬆,眼神冷得像雁門關外的冰河,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謝雲瀾,通敵叛國,罪證確鑿,即刻問斬!”宣旨太監尖聲喊完,退到一旁。
風卷起詔書一角,上面“沈玦親呈”四個字刺得他眼眶生疼。
呵……原來如此。
他忽然笑了,笑聲沙啞,驚飛檐角寒鴉。
“沈玦!”他猛地嘶吼,聲音撕裂風雪,眼角似有水珠滑落。
“若有來世——我定讓你也嚐嚐,被至親背叛的滋味!”
刀光落下。
劇痛炸開的瞬間,他攥緊前半塊玉佩,指節發白。那是先帝賜婚時所贈,本該成對,如今只剩一半,染滿他的血。
意識沉入黑暗前,他聽見自己最後一句低語:
“老天爺……若你真有眼,就讓我重活一次……”
——
“侯爺!侯爺您醒醒!”
一聲急喚刺破混沌。
謝雲瀾猛地睜眼。
雕花床頂,青紗帳幔,窗外槐樹正綠。
不是刑場,是鎮西侯府臥房。
他怔了三息,突然翻身坐起,一把扯開衣襟——
口平坦,無傷無疤。
再摸頸側,皮膚溫熱,脈搏狂跳。
“我沒死?”
“侯爺您魘着了!”副將陳硯端藥進來,見他滿頭冷汗,忙放下托盤,“剛收到消息,太傅大人已遣人至十裏亭迎候,說……說您回京,他親自接。”
謝雲瀾沒聽後半句。
他顫抖着從枕下摸出那半塊玉佩——溫潤如初,未染半點血。
可記憶裏,它明明已被他的血浸透,碎在刑場雪地。
他死死盯着玉佩,喉結滾動,眼中戾氣翻涌,又緩緩沉澱,最終化作一抹近乎妖冶的笑。
“景和三年四月十七……接我回京?”他喃喃,“我回來了。”
前世今,他凱旋歸京,滿心歡喜以爲能與沈玦共飲慶功酒。
結果三後,趙衡僞造通敵密信,沈玦“大義滅親”呈於御前。
再七,午門問斬,萬人圍觀。
而這一世——
“陳硯。”他忽然開口,聲音清亮,帶着少年人特有的狡黠,“去把趙衡在京郊那座‘別業’給我占了。就說……鎮西侯回京,沒地方住,借他宅子歇腳。”
陳硯一愣:“可那是趙相私產……”
“那就搶。”謝雲瀾趿鞋下地,順手抄起牆邊佩劍,劍鞘輕敲陳硯肩,“怎麼?怕他?”
“末將不怕!”
“這就對了。”他咧嘴一笑,眼底卻無半分溫度,“趙衡欠我的,這一世,我要他連本帶利還。”
話音未落,院外忽傳來馬蹄聲。
玄甲衛統領翻身下馬,抱拳:“侯爺,十裏亭急報——太傅大人已在亭中等候兩個時辰,茶涼了三回,仍不肯走。”
謝雲瀾動作一頓。
沈玦……親自等他?
前世這個時候,那人還在內閣批折子,連面都沒露。
他眯起眼,指尖摩挲玉佩邊緣,忽然輕笑出聲:“有意思。”
“備馬。”他揚聲道,轉身披上玄色大氅,金線繡的麒麟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既然是‘太傅大人’相邀,豈能失禮?”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回頭對陳硯眨眨眼:“對了,讓廚房備壇烈酒。我猜……那位冷面太傅,今天得陪我喝個痛快。”
陳硯:“……您不恨他了?”
謝雲瀾笑容不變,眼底卻掠過一絲刀鋒般的冷意。
“恨?”他低笑,“當然恨。但比起恨——我更想看看,他到底想玩什麼把戲。”
馬蹄踏碎青石路,揚塵而去。
無人看見,他袖中手指仍死死攥着那半塊玉佩,指節泛白。
也無人知曉,就在他重生睜眼的那一刻,千裏之外的太傅府書房內,沈玦正凝視案上另一塊玉佩,指尖輕撫裂痕,低聲自語:
“雲瀾……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死在我前面。”
窗外,一只白狐悄然躍過雪地,左前爪上,一道舊疤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