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寶珠一上午都坐在院子裏的棗樹下,手裏拿着件傅宏兵的舊褂子,心不在焉地縫補着。
針腳時密時疏,有好幾次差點扎到自己的手指。
陽光透過稀疏的樹葉灑下光斑,晃得她眼睛發花,腦子裏更是亂糟糟的。
“寶珠姐!做活兒呢?”
一個清脆的聲音打斷了李寶珠的怔忡。她抬起頭,見是同村的年輕媳婦周妞兒挎着個小竹籃,笑盈盈地推開院門走了進來。周妞兒比李寶珠晚兩年嫁到白家莊,年紀相仿,性格活潑些。兩人都是一直沒懷上,同病相憐,漸漸也成了朋友。
“妞兒來了,快坐。”李寶珠勉強擠出笑容,放下手裏的針線,從旁邊拖過一個小杌子。
周妞兒也不客氣,坐下後眼睛就往堂屋和東西廂房瞟,壓低聲音,帶着幾分羨慕說:“寶珠姐,我聽說你家小叔子,回來了?哎呀,你可真是好命,嫁到傅家來。傅延哥在城裏當老師,又做生意,多出息!每個月往家拿不少錢吧?你看你家這青磚大瓦房,院裏還鋪了磚,可是咱村頭一份兒!哪像我們,天天爲幾個雞蛋錢發愁。”她說着,輕輕嘆了口氣。
李寶珠聽着,心裏卻像塞了一把黃蓮,苦得發澀。她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虛浮得如同水面的浮萍。
周妞兒沒察覺李寶珠的異樣,她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寶珠姐,我前些天,得到個借運的法子,好像……好像跟身強力壯的男人有關,說是能沾上孕氣……你聽說過沒?”
“借運”兩個字像兩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扎進李寶珠的耳朵裏。
她猛地一顫,臉色瞬間褪得慘白。難道……難道自己家的事,已經傳出去了?被誰聽去了?這要是傳開,她真的不用在白家莊做人了!
“沒……沒聽說過。”李寶珠帶着掩飾不住的驚慌和抗拒,連連搖頭,“妞兒,你可別瞎打聽這些!這都是……都是封建迷信!騙人的,不能信!”
周妞兒有些訕訕地:“我也覺得不太靠譜,可是……”她臉上露出苦澀,“可是真沒辦法了啊。看別人家的孩子滿地跑,心裏就跟貓抓似的。婆婆天天指桑罵槐,有時候就想,管它迷不迷信呢,萬一有點用呢?死馬當活馬醫唄。”
李寶珠看着她眼中那份熟悉的絕望和孤注一擲,心裏像是被狠狠擰了一把。她何嚐不是被到了同樣的境地?
好歹周妞兒只是苦惱,而她已經被婆婆強行推上了那條荒唐又屈辱的路,她忽然生出一種強烈的沖動,想拉住周妞兒的手,把滿肚子的苦水都倒出來。
可話到嘴邊,又死死咽了回去。
不能說,家醜不可外揚,更何況是這種難以啓齒的醜事。
她只能巴巴地重復:“別信那些,妞兒,真的,信了也沒用,還……還惹麻煩。”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各懷心事。
陽光似乎也黯淡了些。
周妞兒先振作起精神,站起身拍了拍褲子:“算了,不想這些煩心事了。寶珠姐,你家菜地裏的豆角該能摘了吧?我家的也差不多了,咱倆一塊兒去摘點?中午也好添個菜。”
李寶珠連忙點頭:“好,好,我去拿籃子。”
——
傅家的地在村子東頭,挨着一條小水渠,算是上好的水澆地。
早年傅家老爺子置辦下的基業,後來傅宏兵雖說沒什麼大本事,但肯下力氣,也聽人勸,前兩年跟着別人倒騰,買回來些據說產量高的新種子。再加上李寶珠嫁過來後手腳勤快,伺候得精心,這幾年地裏的收成在村裏都是數得着的。
眼下正是瓜菜最盛的時節。玉米杆子躥得一人多高,葉子墨綠寬大,已經抽出了紅纓,迎着風沙沙作響。
玉米地旁邊,是一畦畦整齊的菜地。頂花帶刺的黃瓜藏在闊葉下,西紅柿架子被累累果實壓得有些彎,紅的、半紅半青的果子像一盞盞小燈籠。豆角架上一串串嫩綠的豆角垂掛着,紫色的茄子油亮飽滿,圓滾滾的西瓜藏在瓜葉間,露出斑駁的花紋。一片生機勃勃,看着就讓人心裏舒坦。
相比之下,周妞兒家的菜地就在隔壁,規模小了不少,主要就是些豆角和幾壟青菜,豆角也顯得稀疏些。
兩個年輕媳婦兒一邊說着話,一邊手腳麻利地摘着豆角。細長的豆角被掐斷時發出清脆的“啵”聲,很快就在籃底鋪了一層。
“寶珠姐,你家這菜長得可真好,瞧這西紅柿,個頂個的大。”周妞兒旁若無人的玩笑,,“跟你口那倆似的,你家男人肯定稀罕死了。”
傅宏兵要是懂那些就好了。
李寶珠紅着臉,她趕緊摘了倆遞給周妞兒,“這兩個你拿着,好好堵住你的嘴。”
周妞兒又驚又喜,推讓了兩下,見李寶珠真心給,便高高興興地接了過來,放在自己籃子裏:“謝謝寶珠姐!我婆婆就愛吃個糖拌西紅柿,這下她準高興。”
摘完了豆角,周妞兒惦記着回家做飯,又跟李寶珠說了兩句閒話,便提着滿滿一籃子豆角和兩個大紅西紅柿,喜滋滋地走了。
送走周妞兒,李寶珠看着自家這片豐饒的菜地,心裏卻空落落的。豐收的喜悅抵不過心頭沉重的壓力。她不想這麼早回去面對婆婆和傅延。瞥見豆角畦和茄子壟之間冒出些頑強的野草,她索性放下籃子,挽起袖子,蹲下身開始拔草。
這活兒瑣碎,需要耐心。她一棵一棵地辨認,將薺菜、灰灰菜、狗尾巴草等從蔬菜旁小心拔除,抖掉上的泥土,扔到田埂上曬着。
指甲縫裏很快嵌滿了黑泥,汗水順着鬢角滑落,滴進泥土裏。她得很專注,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暫時忘卻那些煩心事。陽光越來越烈,曬得她後背衣衫溼透,額頭上也布滿了細密的汗珠,有些流進眼睛裏,刺得生疼。
等到這一片雜草清理得差不多了,李寶珠才直起有些酸痛的腰,長長舒了口氣。
頭已經偏西,但暑氣未消。她走到田邊那棵老槐樹下,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這裏樹蔭濃密,偶有涼風吹過,比菜地裏舒服多了。她用手背抹了把額頭的汗,又扯起衣襟扇了扇風,疲憊地靠在粗糙的樹上,閉上眼睛,只想歇息片刻。
然而,這片晌午的寧靜並未持續多久。
一陣刻意壓低的調笑聲,混雜着窸窸窣窣的動靜,從旁邊茂密的玉米地深處隱約傳來。
李寶珠起初沒在意,以爲是過路的人。但那聲音非但沒有遠去,反而越來越清晰,夾雜着女人吃吃的嬌笑和男人的聲音,還有衣物摩擦的窸窣聲,在寂靜的田野裏,顯得格外突兀和曖昧。
李寶珠的心猛地提了起來,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來。她嚇得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屏住了。
她想趕緊離開,可雙腿像灌了鉛,又怕弄出聲響驚動了裏面的人。她只能蜷縮在槐樹粗大的樹後面,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裏。
玉米葉子太密,看不清具體情形,但透過幾處縫隙,還是能瞥見裏面晃動的人影。
兩個人影交疊着,似乎十分急切。
李寶珠慌忙閉上眼睛,臉頰燒得滾燙,心裏又羞又怕。這光天化之下,在莊稼地裏……成何體統!
可那兩人似乎毫不在意,動靜越來越大,夾雜着一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穢語和調笑。
李寶珠緊緊閉着眼,用手捂住耳朵,可那些聲音還是頑強地鑽進她的腦海。
起初是極度的羞恥和恐懼,讓她渾身發抖。
但聽着聽着,一種極其陌生的好奇心,卻如同地下潛流般,悄悄冒了出來。
結婚五年,她和傅宏兵之間那點事,總是匆匆忙忙,黯淡無光,很多時候甚至是一種難以言說的負擔和屈辱。她從不知道,原來男女之間……還可以這樣?那些聲音裏透露出的放肆、熱烈、是她從未想象過的。
鬼使神差地,她捂住耳朵的手慢慢鬆開了,緊閉的眼睛也顫抖着睜開了一條縫。
心髒在腔裏狂跳,像要撞出來。她小心翼翼地,再次透過玉米葉的縫隙,朝裏面窺視。
這一次,她看清了那個男人的臉,是李大牛!傅家的一個遠房親戚,按輩分該叫表哥,住在鄰村,是個遊手好閒的光棍漢,平時來傅家走動,眼睛總是不老實地亂瞟。
李寶珠對他沒什麼好印象。此刻他光着膀子,皮膚黝黑……
那女人背對着李寶珠的方向,臉埋在李大牛的肩頸處,看不清面容,只看到散亂的黑發和一段白花花的腰肢。
兩人顯然沉浸其中,忘乎所以。
李大牛嘴裏不不淨地說着下流話,動作粗野。而那女人非但不惱,反而迎合。
他們變換着……毫不避諱這野地的簡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