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站在及膝的河水裏,感受着那股寒意透過薄薄的夏季裙子,像無數細針扎進皮膚。高原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把她本就白皙的肌膚照得幾乎透明,仿佛一件易碎的琉璃器皿。158cm的嬌小身形在寬闊的河面和蒼茫天地間,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她不該在這裏的。
她應該在她那個位於二十八層,終年拉着遮光簾,只有電腦屏幕散發着幽幽藍光的公寓裏。作爲一個筆名“白糖”的網絡小說家,她的世界本該由鍵盤、外賣盒和永無止境的劇情大綱構成。她是讀者眼中那個“甜到發齁,寵到掉牙”的戀愛造夢者,編織着一段段完美無瑕的愛情童話。
可現實給了她一記最響亮的耳光。
三天前,她和交往兩年的男友徐浩的周年紀念。她難得精心打扮,買了蛋糕,想給他一個驚喜。推開他公寓門的那一刻,撲面而來的不是浪漫的燭光,而是甜膩的香水和酒氣混合的糜爛味道。
客廳到臥室的走廊,散落着女士內衣和高跟鞋。
臥室的門虛掩着,裏面傳來的喘息和女人的嬌笑聲,像一把燒紅的鈍刀,狠狠鑿進了她的耳膜。
她沒有沖進去,也沒有哭鬧。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看着玄關鏡子裏那個穿着白色連衣裙、化着精致妝容、手裏還拎着一個可笑蛋糕的自己。鏡中的女孩,有着一張被讀者稱爲“人間蜜桃”的絕美容顏,純真又性感,此刻卻像個蹩腳的小醜。
原來,徐浩那些越來越頻繁的“加班”、“應酬”,那些對她“整天宅在家裏寫些沒營養的東西”的輕蔑評價,都不是空來風。
她放下蛋糕,輕輕帶上門,離開了。
沒有質問,沒有拉扯。她刪除了徐浩所有的聯系方式,拉黑了他的一切。然後,像是要逃離某種令人作嘔的瘟疫,她訂了最快一班飛往的機票。沒有做任何攻略,沒有通知任何人,只帶了一個簡單的行囊,和一顆碎得拼湊不起來的心。
網絡上的讀者還在催更,留言區一片“求糖”、“太太今天更了嗎”的殷切呼喚。她關閉了所有通知,把自己扔進了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河水湍急,沖得她有些站不穩。她低頭,看着自己倒映在水中的,微微晃動的蒼白面孔。徐浩最後那條試圖聯系她,發到她備用手機上的信息還歷歷在目:“露露,你聽我解釋!我是被設計的!是那個女人灌醉我……我愛的是你!”
多可笑。捉奸在床,還能說是“被設計”。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比哭還難看。一種巨大的虛無和疲憊感攫住了她。她爲之構建了無數美好幻想的世界,原來如此不堪一擊。她筆下那些堅貞不渝的愛情,此刻看來像個巨大的諷刺。
或許,就這樣順着河水漂下去,也不錯?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一個冰冷、強硬的聲音打斷。
“出來。”
白露猛地回頭。
河岸邊,站着一個像山一樣的男人。
他太高大了,接近一米九的身軀挺拔如鬆,穿着傳統的藏袍,膚色是高原陽光長期洗禮後的深銅色,五官輪廓深刻而硬朗,鼻梁高挺,嘴唇緊抿成一條冷硬的線。他的眼神,是這片土地獨有的,帶着未經馴化的野性和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此刻,那雙眼正毫不避諱地盯着她,像鷹隼鎖定了獵物。
白露的心髒莫名一緊。這男人身上的氣場太強,帶着一種原始的、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水裏冷,你會生病。”他的漢語帶着明顯的口音,語調平直,沒有任何起伏,卻帶着一種命令般的意味。
白露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確實冷,她的嘴唇已經開始發紫。
但她討厭這種被命令的感覺。尤其是來自一個陌生男人。
“不關你的事。”她扭過頭,聲音因爲寒冷和情緒,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試圖維持鎮定,繼續看向遠方的雪山,假裝他不存在。
岸邊傳來窸窣的聲響,是靴子踩在碎石上的聲音。
白露用眼角餘光瞥去,只見那個高大的身影已經利落地脫下了腳上的靴子,卷起藏袍的下擺,徑直踏入了冰冷的河水中。
他一步步朝她走來,河水在他膝間分開。他的動作沉穩有力,帶着一種踏碎一切阻礙的決絕。
白露的心跳驟然加速。他想什麼?
轉眼間,他已經走到了她面前。巨大的陰影完全籠罩了她嬌小的身軀,她必須極力仰頭,才能看清他的臉。離得近了,更能感受到他周身散發出的、如同雪山寒風般凜冽的氣息。
“你……”她剛吐出一個字。
男人已經伸出大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粗糙而溫熱,像一塊被太陽曬暖的岩石,與她冰涼的皮膚形成鮮明對比。那力道很大,帶着不容掙脫的強勢。
“跟我走。”
他言簡意賅,沒有任何解釋,拉着她就往岸邊走。
“放開我!”白露又驚又怒,用力掙扎。她討厭徐浩那種虛僞的溫柔,同樣也討厭這種野蠻的霸道!“你誰啊?憑什麼管我?”
男人停下腳步,回頭看她。他的目光沉靜,卻仿佛能穿透她故作堅強的外殼,直抵她內心的狼狽和脆弱。
“多吉。”他報上名字,然後視線下移,落在她一直緊緊攥在手裏的那個物件上——那是一個古舊的轉經筒,黃銅材質,上面刻着繁復的紋樣和“卍”字符,是她剛才在八廓街一個角落的舊貨攤上,鬼使神差買下的。
“這個,”多吉的目光重新回到她臉上,帶着一種審視和篤定,“不是你該拿的東西。”
白露一愣,下意識地把轉經筒往身後藏了藏。“我買的!”
多吉的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似乎對她的反駁感到不悅。“它很危險。你一個人,守不住。”
他的話語依舊簡潔,卻透露出不尋常的信息。
白露心裏咯噔一下。危險?一個轉經筒?
還不等她細想,多吉已經不再給她機會。他稍微用力,幾乎是將她半拖着帶回了岸邊。他的力量懸殊,她的掙扎如同蚍蜉撼樹。
踏上堅實的土地,白露立刻甩開了他的手,因爲氣憤和屈辱,蒼白的臉頰泛起一絲紅暈。她瞪着眼前這個高大得過分、也霸道得過分男人。
多吉卻不再看她,而是彎腰撿起自己的靴子,然後目光掃過她溼透的裙擺和冷得微微發抖的身體。
“住哪裏?”他問,語氣理所當然,仿佛照顧她是他的責任。
白露抿緊嘴唇,不想回答。她現在是驚弓之鳥,對任何試圖靠近的男性都充滿戒備。
見她沉默,多吉也不多問,只是朝一個方向抬了抬下巴。“那邊,有我朋友的店。淨。”
說完,他轉身就走,似乎篤定她會跟上來。
白露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寬闊得能擋住所有風雨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溼漉漉、狼狽不堪的樣子,以及手中那個似乎藏着秘密的轉經筒。
河水的冰冷仿佛還浸在骨子裏,而夜晚的寒意即將降臨。
她該怎麼辦?
跟上一個陌生、危險、卻又在某種程度上讓她感到奇異的……安全的男人?
最終,求生的本能和對未知的一絲好奇,戰勝了恐懼和抵觸。她咬了咬下唇,邁開凍得有些僵硬的腿,跟上了那個沉默如山嶽般的背影。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高大挺拔,步履沉穩;一個嬌小玲瓏,步履蹣跚。
仿佛是兩個世界的人,被一條無形的線,突兀地牽引到了一起。
而白露不知道的是,她逃離了一段不堪的過去,卻闖入了一個更加波瀾壯闊,也更爲危險的命運漩渦。那個叫多吉的男人,以及她手中這個不起眼的轉經筒,即將徹底顛覆她按部就班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