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黑黢黢的,李寶珠就悄無聲息地起身了。輕手輕腳地穿戴好,就直接摸黑去了菜地。
清晨的露水很重,打溼了她的褲腿和鞋面,冰涼一片。她機械地采摘着茄子、豆角、黃瓜,直到兩個竹筐都裝得滿滿當當,她才停下手,挑起沉甸甸的擔子,頭也不回地走上了通往鎮上的路。
今天的集市,她賣得格外沉默,價格也壓得比往常更低些,只求快點脫手。好在,沒再碰到母親趙鳳。
晌午剛過,菜就賣完了。她捏着比昨天薄了不少的錢袋,站在喧鬧漸歇的集市口,茫然四顧,竟不知該往何處去。
最終,她還是拖着灌了鉛似的雙腿,一步一步挪回了白家莊。
整個下午,她都把自己關在廚房和雜物間裏,找各種活計忙碌,擦洗本就淨的灶台,整理碼放柴火,一遍遍清掃角落。只要不閒着,只要不獨處,似乎就能暫時忘記。
夜幕如期降臨,無法逃避。李寶珠磨蹭到不能再磨蹭,才挪到傅延房門口。她沒立刻進去,而是靠着冰涼的牆壁,站了很久。屋裏亮着燈,傅延大概已經在裏面了。
終於,她推開門。傅延果然在,正坐在桌邊看書,台燈的光暈將他側臉照得半明半暗。聽到動靜,他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沒什麼表情,又低下頭繼續看書。
李寶珠僵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昨夜那屈辱的親吻,她無論如何也無法像之前那樣,坦然地躺到那張床上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房間裏只有書頁偶爾翻動的輕響。不知過了多久,傅延合上了書,發出一聲輕微的“啪”。
他沒說話,只是站起身,走到桌子另一邊,拉開抽屜,從裏面拿出一疊錢。嶄新的十元紙幣,在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澤。他數也沒數,走到李寶珠面前,直接將那疊錢,“啪”的一聲,拍在了她面前的桌面上。聲音不響,卻像驚雷一樣炸在李寶珠耳邊。
“給你,八百。”
李寶珠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看到桌上那疊厚厚的鈔票,眼睛瞬間睜大,隨即涌上巨大的恐慌和抗拒。“不……我不。!”她聲音尖利地拒絕,像是那疊錢是燒紅的烙鐵。
傅延居高臨下地看着她,對她的反應似乎早有預料,眼神裏帶着一種掌控一切的冷漠。“給你就拿着。”他簡短地說,伸手就要把錢塞進她手裏。
“我不要你的錢!”李寶珠猛地揮開他的手,掙扎着想要站起來躲開。慌亂中,她的手碰到了桌上的一個白瓷花瓶。
“譁啦!砰!”
花瓶被兩人的動作帶倒,從桌面滾落,砸在磚石地面上,瞬間粉身碎骨,發出一聲清脆刺耳的碎裂聲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驚人。
兩人都因爲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僵了一下。
緊接着,堂屋那邊就傳來王桂花的詢問:“小延?寶珠?什麼聲音?什麼東西摔了?你們在屋裏什麼呢?”
王桂花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眼看就要到門口了!
李寶珠的臉色“唰”地變得慘白,驚恐地看向門口,要是被婆婆看到自己打碎了花瓶,那還得了。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猛地撲上去,伸出手,不是去撿碎片,而是捂住了傅延的嘴!她的手指冰涼,帶着劇烈的顫抖,眼睛懇求地看着他,無聲地哀求他別說話,別讓婆婆進來看到這一切。
傅延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撲上來捂住自己的嘴,身體微微一僵。她的手掌柔軟,帶着汗溼的涼意,緊緊貼在他的唇上。近在咫尺,是她驚恐瞪大的、溼漉漉的眼睛,因爲害怕而微微張開的、急促喘息的紅唇,還有她身上傳來的、混合着皂角與淡淡汗味的女子氣息。
門外,王桂花已經走到了門口,開始拍門:“怎麼了?什麼東西碎了?”
傅延的眼睛深了深,在那瞬間閃過許多復雜的情緒。然後,在李寶珠驚恐萬分的注視下,他非但沒有推開她的手,反而就着她捂住自己嘴的姿勢,頭微微一側,溫熱的唇,準確地印在了她因爲緊張而微涼的手心。
(此處省略200字)
王桂花就在門外!
李寶珠嚇的魂飛魄散,只能任由擺布。
“到底怎麼了?說話呀!”王桂花又在外面催促,聲音裏帶着狐疑。
傅延終於稍稍退開一點,呼吸有些急促,他抬起頭,沖着門外,“沒事,老鼠不小心把花瓶碰倒了。明天捉一只貓來就好了。”
說完,他抬手,“啪”地一聲,關掉了桌上的台燈。房間裏瞬間陷入一片黑暗。
門外的王桂花嘟囔了一句“毛手毛腳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院子裏重新恢復寂靜,李寶珠緊繃到極致的神經才稍微鬆懈了一點點,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虛脫和後怕。她腿一軟,幾乎站立不住。
傅延卻沒有鬆開她。黑暗中,他手臂用力,幾乎是半拖半抱地,將她帶到了床邊,不由分說地把她摁坐在床上。然後,他摸黑找到了剛才因爲拉扯而掉落在床沿的那疊鈔票,再次塞進李寶珠冰涼僵硬的手裏。
“拿着。”他的聲音在黑暗裏響起,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李寶珠又想甩開:“我不要……這錢髒……”
“髒?”傅延俯下身,氣息噴在她的耳畔,帶着灼熱的威脅,“不要?行啊,那我們就繼續剛才的事,直到你願意收下爲止。或者,我現在就去把娘叫回來,告訴她,她的大兒媳半夜在我房裏,不僅打碎了花瓶,還……”
“不!不要!”李寶珠嚇得聲音都變了調,死死攥住了那疊錢,仿佛攥着的是燒紅的炭,卻又不敢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