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一會的功夫,張媒婆便扭着屁股,喜滋滋地從四合院裏走了出來。
她臉上堆滿了笑,沖着高陽擠眉弄眼,壓着嗓子道:“高醫生啊,你啊,活該你有福氣!咱們等一會兒,於莉這就拾掇好了出來。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一會兒姑娘來了,我只負責介紹你們認識,牽上這線。往後能不能騙上炕,那可就得各憑你的本事了!”
她說着,又急火火地攏了攏頭巾,“我得趕緊去趟肉聯廠那邊,把那個塗秀兒給閻阜貴帶過去。這事兒,宜早不宜遲!”
高陽聞言,嘴角揚起一抹了然的笑意,爽快道:“那都不是事兒。只要你給我們介紹清楚,牽好了頭,後頭啥都好說。”
兩人又在胡同口低聲商量了幾句細節,張媒婆這才挎着小包,腳步匆匆地往東去了。
約莫十來分鍾後,
一個穿着藍底碎花棉衣的姑娘,低着頭,有些靦腆地從四合院裏頭挪步出來。
她正是於莉。
如今的於莉,也才十八歲,身量高挑,棉衣雖厚,卻掩不住那少女初長成的玲瓏曲線。
臉蛋是北方姑娘少有的嫩白,乍一看或許不算驚豔,但那雙眼睛清清亮亮,鼻梁秀氣,嘴唇微抿着,自有一股耐看的韻味,越瞧越覺得秀氣可人。
張媒婆還沒走遠,回頭瞧見,急忙站定,揚手招呼:“於莉!這兒呢!快過來!”
於莉聞聲抬頭望過來,瞧見了站在不遠處的挺拔身影,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她深吸了口氣,小手攥了攥衣角,這才小跑着過來。
因爲隔了二十幾米的距離,跑動間,棉衣也遮不住那份青春活力的顫動。
張媒婆等她跑到近前,眯着眼打量她,又瞅瞅旁邊長身玉立的高陽,臉上的笑容愈發曖昧。她湊近高陽,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帶着點過來人的調侃說道:
“別看這妮子現在裹得嚴實,瘦高瘦高的……哼,你是沒瞧見她夏天穿單衣的時候!就那身段,那鼓囊囊的……嘿,別說喂飽孩子了,喂你,我看啊,也是綽綽有餘!”
這話說得直白又粗俗,卻讓高陽聽得心頭一蕩,面上卻只是含笑不語。
以後我兒子可不能吃,我也得省着點吃。誰不喜歡吃嫩的呢?
他當即爽快地從內兜掏出早就備好、用紅紙卷着的媒禮,直接塞到了張媒婆手裏,“張嬸,辛苦,一點心意。”
張媒婆捏着那厚實的手感,心裏樂開了花,嘴上卻道:“哎喲,這怎麼好意思……” 手卻攥得緊緊的,飛快揣進了最裏層的兜。
於莉小跑到跟前,微微喘着氣,臉頰紅撲撲的,不知是跑的,還是羞的。
她看了高陽一眼,又趕緊垂下眼睫,小聲道:“不好意思啊,張嬸,高……高同志,讓你們久等了。”
張媒婆這會兒心情大好,嗓門都亮了幾分,揮着手笑道:“嗐!這算啥久等?比起你們年輕人的終身大事,我們等多一會兒有什麼所謂?於莉啊,嬸子跟你說,你這妮子,今天可是太有福氣了!”
她一把拉過於莉的手,另一只手誇張地指向高陽,如同展示一件珍寶:“來來來,嬸子好好給你說道說道!就這位,高陽同志!正苗紅的烈屬子弟,爹媽都是爲了國家建設因公殉職的革命烈士!他本人,中專畢業的文化人,現在是紅星軋鋼廠醫務科正經的四級醫生!一個月工資,這個數——”
張媒婆伸出巴掌,又勾回一手指,“五十六塊八毛七!你再瞧瞧閻家那個老大閻解成,臨時工,一個月掙那十幾塊錢,還得交家裏夥食費。跟咱們高醫生一比,那強的可不是一星半點,那是天上地下!”
於莉聽着,眼睛不由得越睜越圓,心跳得咚咚響。
她爸在紙箱廠,累死累活一個月也就二十多塊,要養活她、二妹海棠還有,子緊巴巴的。五十六塊八毛七……她幾乎無法想象那是什麼樣的寬裕。就算她再不懂事,也知道該怎麼選了。一切從心就是了。
心裏頭那點因爲臨時換人而產生的不安和忐忑,瞬間被這實實在在的條件沖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壓不住的欣喜和隱隱的期待。
她下意識地抬手捋了捋被風吹到頰邊的鬢發,小聲問:“張嬸,那……那閻老師家那邊的事兒……”
張媒婆立刻把臉一板,截住她的話頭:“哎喲我的好姑娘,快別提他家了!閻阜貴是老師不假,可他那個人啊,嘖嘖,嬸子我見得多了,尖酸刻薄,算計到骨頭縫裏!你嫁過去,住他們那間陰冷的倒座房不說,一大家子擠着,每頓飯吃幾粒米、夾幾筷子鹹菜都得算清楚,你能吃飽飯都兩說!你是個多水靈、多實在的好姑娘,嬸子我能眼睜睜把你往那火坑裏推?不能夠!”
真就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她換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拍拍於莉的手背:“這高醫生,人才、家世、工作、收入,樣樣拔尖兒!獨門獨戶一個小跨院,三間敞亮大瓦房,就他一人住。你瞅瞅,這條件,賽過他閻家幾條街去?將來你二妹海棠要是來走動,住下都有富餘的地兒!長住那不都是人高醫生一句話的事兒嗎?”
她說完,看着眼前郎才女貌的一對,自覺功德圓滿,便笑道:“得,好話說完,實情交代清楚。你們年輕人啊,自己好好聊聊,處處看!嬸子我還得趕場子去呢,先走了,先走了啊!” 說罷,也不等兩人回應,扭身就走,腳步輕快得像陣風。
胡同口,頓時只剩下高陽和於莉兩人。
寒風似乎都柔和了些。
高陽看着眼前有些手足無措、卻偷偷用眼角餘光打量自己的姑娘,向前微微踏出半步,伸出了那只淨、修長、骨節分明的手,臉上漾開溫和的笑容,聲音清澈又沉穩:
“於莉同志,你好。正式認識一下,我叫高陽。”
於莉也伸出手,“高陽同志,你好。”
入手的瞬間,於莉整個人僵住了,高陽的手,好大!好燙!手背上青筋遍布,一股被充滿的感覺,讓她覺得太有安全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