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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跑完長途回家,我在他貨車臥鋪的枕頭下摸到一個發圈。
那是他車隊裏那個離異女老板最喜歡的款式。
他一邊扒着飯,一邊漫不經心地解釋:“可能是裝貨時太忙,她上來幫忙不小心落下的。”
我把發圈隨手扔進垃圾桶,語氣平淡:“哦,知道了,快吃飯吧。”
曾經爲了這他和女老板的事,我挺着大肚子去車隊鬧過,換來的是他當衆一巴掌。
如今孩子沒了,我也不想鬧了。
見我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成強反而慌了神,筷子都在抖:
“媳婦,你怎麼不罵我了?你是不是在憋大招?”
......
成強見我不說話,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熟悉的不耐煩又冒了出來,飯桌旁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他指着那盤紅燒肉,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這肉怎麼這麼老?咬都咬不動,陳芸,你現在做飯是越來越敷衍了。”
“我在外面跑車幾千公裏,累死累活,回家連口熱乎順心的飯都吃不上?”
以前聽到這話,我會怎麼做?
我會慌亂地夾起一塊嚐嚐,然後紅着眼眶解釋,是因爲等他太久,回鍋熱了兩次才變硬的。
我會求他湊合吃兩口,別餓壞了胃。
但現在,我只是靜靜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個陌生人表演。
我站起身,端起那盤還冒着熱氣的紅燒肉。
沒有任何猶豫,手腕一翻。
譁啦。
連肉帶汁,全部倒進了腳邊的垃圾桶裏。
動作行雲流水,連一滴湯汁都沒濺出來。
成強愣住了。
他張着嘴,半天沒合上,那樣子滑稽得像只被人掐住脖子的鴨子。
“不想吃就別吃。”
我抽出一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指,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空氣靜了三秒。
以前這個時候,成強該掀桌子了。
我也做好了他發飆的準備,甚至期待他能給我一個現在就走的理由。
可下一秒,成強臉上的怒氣竟然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眼神閃爍,大概是我這種反常的冷漠讓他心裏發毛。
以前那個潑辣、愛鬧、滿眼都是他的陳芸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潭死水。
他慌亂地從那充滿汗臭味的腰包裏掏出一疊現金。
皺皺巴巴的,帶着柴油味和煙草味。
那是他這一趟的出車費。
“媳婦,你看你,怎麼氣性這麼大?”
他把錢討好地遞到我面前,臉上堆起那種令我作嘔的笑。
“行了行了,是我嘴賤,我這幾天跑長途累懵了。”
“這一萬塊錢你拿着,去買點護膚品,或者買兩身新衣服。”
曾經,只要我一鬧,張蘭就會教他這一招——拿錢砸。
張蘭說:“女人嘛,就沒有錢哄不好的,如果有,那就是錢不夠。”
成強對此深信不疑。
我低頭看着那疊錢,心裏沒有一絲波瀾。
甚至覺得髒。
我沒有接,也沒有看他一眼,轉身走向陽台。
“放桌上吧,我要收衣服了。”
成強的笑僵在臉上,手尷尬地懸在半空,收回來也不是,遞出去也不是。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那是一種極其刺耳的提示音,是他專門爲某人設置的“特別關心”。
屏幕亮起,備注上跳動着兩個字:蘭姐。
成強下意識地捂住聽筒,做賊心虛地偷瞄向陽台。
他的眼神很復雜。
既有害怕我聽到的恐懼,又隱隱透着一股期待。
他在期待我像以前一樣,沖過來搶手機,質問他是誰,然後他在心裏暗爽,覺得我離不開他。
這就是男人的劣性。
但我沒有。
我拿着晾衣杆,路過他身邊時,甚至順手把正在播放新聞的電視音量調小了。
然後對他做了一個“請便”的手勢。
眼神清澈,毫無雜質。
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個推銷保險的擾電話。
成強錯愕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認識我。
他在我的注視下,硬着頭皮接通了電話,還要故意把聲音壓低,裝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可聽筒漏音。
張蘭那嬌滴滴、帶着三分醉意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裏格外清晰。
“強子......我車在南環路邊拋錨了......”
“這荒郊野嶺的,黑燈瞎火,我好怕呀......你能不能來接接我?”
成強拿着手機,眼神還在往我這邊瞟。
他在等我爆發。
等我摔杯子,等我罵張蘭是狐狸精。
但我只是走回沙發,拿起遙控器換了一個台。
成強掛斷電話,支支吾吾地還沒想好借口。
“那個......媳婦,車隊有點急事,有個貨主那邊......”
我彎腰從茶幾上拿起車鑰匙,直接扔進了他懷裏。
“去吧。”
我頭都沒抬,盯着電視上的綜藝節目,嘴角甚至帶着一絲笑意。
“別讓人家等急了,畢竟她是老板,咱們得罪不起。”
成強拿着鑰匙僵在原地。
他覺得我在陰陽怪氣,在說反話。
他仔細觀察我的臉,試圖找出一點嫉妒、憤怒或者委屈的表情。
可是沒有。
我的眼睛裏,只有如同看着死物般的平靜。
那種平靜,比歇斯底裏更讓他心慌。
“那我......真去了?”他試探着問。
“去吧,路上慢點。”我語氣溫柔得像個完美的賢妻。
成強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關門聲響起的瞬間,我臉上的溫柔瞬間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寒意。
成強,這是你最後一次走出這扇門了。
希望你和你的蘭姐,今晚能玩得開心。
因爲明天,你們就笑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