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從溼的草墊滲進骨髓,又從骨髓鑽進心裏。
林微晚蜷縮在天牢角落,身上單薄的囚衣早已遮不住嚴寒。她輕輕呵出一口氣,看着白霧在黑暗中升起、消散,如同她即將走到盡頭的生命。
空氣中彌漫着黴味、血腥味和一種難以名狀的腐敗氣息。她的鼻子天生敏銳,此刻卻成了詛咒——每一種令人作嘔的氣味都無比清晰地鑽進她的感官,提醒着她身在何處。
遠處傳來腳步聲,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在這死寂的牢獄中顯得格外清晰。是獄卒送斷頭飯來了嗎?她恍惚地想。
然而當那腳步聲漸近,一股熟悉的茉莉混合檀香的香氣先一步飄來。這香氣清雅高貴,與這天牢格格不入。
林微晚猛地睜大眼睛。
牢門鐵鎖譁啦作響,隨即打開。一道窈窕身影立在門外,身着鵝黃錦緞鬥篷,領口鑲着一圈雪白狐毛,在昏暗火光下泛着柔和光澤。那人緩緩掀開兜帽,露出一張楚楚動人的臉——柳眉杏眼,唇如櫻瓣,正是她視若親妹的林夢瑤。
“姐姐,”林夢瑤聲音柔婉如昔,“瑤瑤來送你了。”
林微晚想開口,卻因久未進水而喉嚨裂,只能發出嘶啞的氣音。她艱難地撐起身子,鐵鏈隨着她的動作譁譁作響,腕上早已磨出血痂。
林夢瑤蓮步輕移,踏進牢房,精致的繡鞋踩在肮髒的地面上,她卻毫不在意。隨從迅速搬來一把雕花木椅,她優雅落座,與癱倒在地的林微晚平視。
“真是可憐,”林夢瑤輕嘆,眼中卻閃着奇異的光彩,“堂堂相府嫡女,鎮北侯的外孫女,竟落得如此下場。”
林微晚終於擠出聲音:“爲...什麼...”
她與林夢瑤同年,只大三個月。自林夢瑤七歲被父親救回府中,她便將這孤女當作親妹疼愛。母親早逝,父親公務繁忙,三個哥哥又是男子,是林夢瑤的陪伴讓她度過了失去母親的最難熬的時光。即便後來林夢瑤屢次陷害她,她也只當是妹妹年幼無知。
直到現在。
林夢瑤輕笑一聲,從隨從手中接過一個食盒,打開,取出一壺酒和一只玉杯。酒液注入杯中,發出清冽聲響,一股濃鬱的酒香頓時在牢房中彌漫開來。
“姐姐可知,明你就要被押赴刑場了?”林夢瑤把玩着玉杯,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天氣,“罪名是謀反喲。哦,對啦,還有鎮北侯府,他們也會在三後滿門抄斬。”
林微晚渾身一震,嘶聲道:“你胡說!外祖父一家忠心耿耿...”
“忠心?”林夢瑤嗤笑,“搜出來的密信和龍袍可做不得假。就像姐姐房中發現的那份聯絡名單,也做不得假啊。”
看着林夢瑤眼中的得意,林微晚忽然明白了什麼。
“是你...”她聲音顫抖,“都是你做的...”
林夢瑤傾身向前,聲音壓低,如情人絮語:“姐姐總算明白了。不錯,前太子那邊的聯絡人是我,放在你房中的證據也是我安排的。至於鎮北侯府...誰讓他們手握重兵,又不肯支持合適的人呢?”
林微晚猛地向前撲去,鐵鏈繃直,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卻因虛弱而在離林夢瑤一尺處力竭倒地。
“爲什麼?我們待你如親人...父親視你如己出,哥哥們對你百般疼愛,我...我什麼都與你分享...”林微晚的聲音破碎,眼中卻流不出淚,早已涸。
“視我如己出?”林夢瑤忽然冷笑,那張總是溫柔似水的臉第一次露出尖銳的恨意,“我只是個養女!再得寵愛,也只是個寄人籬下的孤女!而你,你什麼都有——嫡女的身份,母親的嫁妝,外祖的寵愛...就連我看上的男人,也全都傾心於你!”
林微晚搖頭,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就因爲這些...”
“這些還不夠嗎?”林夢瑤打斷她,眼中燃着瘋狂的火焰,“你可知道,每次看到你那張善良無辜的臉,我就想把它撕爛!你憑什麼總是高高在上地施舍善意?憑什麼認爲所有人都該像你一樣光明磊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