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心率歸零!”
“除顫儀!最大功率!快!”
耳邊的嘈雜聲像是隔着一層厚厚的水膜,忽遠忽近。林嬌玥還記得最後一眼瞥見的,是電腦屏幕上卡死的進度條——核心算法加載99%。
指尖還懸在回車鍵上方一厘米。
下一秒,劇痛炸開。
視線黑下去的瞬間,她腦子裏蹦出的最後一個念頭竟然是——該死,代碼還沒提交,這算不算工傷?房貸下個月還要扣啊!
緊接着,意識徹底陷入黑暗。
沒有想象中的火海,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溫柔的、帶着檀香味的涼意,像極了小時候孤兒院櫃子的味道。
……
林嬌玥只覺得頭昏腦漲,好不容易才慢慢找回意識。
“水……水……”
嗓子像是吞了一口工業粗砂,磨得生疼。
下一秒,一個溫熱的指尖顫巍巍地碰了碰她的臉,動作輕得像是在觸碰一觸即碎的泡沫。
“醒了!老爺!囡囡醒了!”
女人的聲音帶着哭腔,分貝瞬間拉高,透着一股子失而復得的狂喜。
林嬌玥費力地撐開眼皮,眼前畫面逐漸清晰。
入目是雕花的紅木架子床,掛着淡青色的軟煙羅帳子,空氣裏飄着昂貴的沉香屑味。
床邊圍着兩台……不,兩個人。
女人穿着一身暗紫色的絲絨旗袍,發髻梳得一絲不苟,此刻卻紅腫着眼,死死盯着她;旁邊的男人一身考究的長衫,手裏死死攥着塊帕子,手背青筋暴起,顯然是在極力壓制情緒。
“水來了,慢點,慢點喝。”
婦人手忙腳亂地端來一只描金白瓷杯,親自喂到林嬌玥嘴邊。那小心翼翼的架勢,仿佛她是什麼易碎的稀世珍寶。
溫水入喉,林嬌玥感覺自己總算活過來了。
她緩了一口氣,目光快速掃描了一圈周圍的環境。
紅木家具、真絲軟煙羅、描金瓷器……
警報拉響!
這配置,這場景,難道是傳說中的頂級VIP病房?
完了,作爲一名資深大廠社畜,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感動,而是肉疼——我的醫保報銷額度肯定不夠!這得自費多少錢?這得寫多少行代碼才能填上這個窟窿?
她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啓動了職場防御模式,禮貌且疏離地開口:
“請問……二位是誰?這是……什麼地方?我不是在醫院嗎?”
“啪嗒。”
婦人手裏的瓷杯蓋子掉在錦被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臉上的喜色瞬間消散,只剩滿臉恐慌:“囡囡,你說什麼胡話?我是你娘啊!這是咱們家,你自己家!”
林嬌玥苦笑一聲。雖然不想打擊這位看起來非富即貴的夫人,但她顯然認錯人了。
“夫人,您認錯人了。我是孤兒,在福利院長大的,無父無母,沒車沒房。”
這話一出口,瞬間擊潰了婦人的心理防線
婦人身子一軟,差點癱在地上,轉頭死死抓住丈夫的手臂,崩潰大哭:“老爺,完了……囡囡這一跤摔得……連爹娘都不認了!是不是魂還沒叫回來啊?”
被稱爲“老爺”的男人雖然眼圈也紅,但明顯鎮定得多。
他那雙在商場上閱人無數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林嬌玥。
不同於以往那個眼神渙散、只會傻笑的女兒,此刻床上的少女,眼神清冷、邏輯清晰,甚至帶着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屬於成年人的疲憊與戒備。
“婉清,別哭!”林鴻生沉聲安慰妻子,聲音發緊,卻帶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篤定,“你記不記得十年前,那個瘋道士留下的批語?”
林母哭聲一頓,愣住了。
“道士說,囡囡六歲有死劫,魂魄會離體去往異界受苦,歷經磨難方能歸位。”
林鴻生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嬌玥,“咱們積德行善十年,修橋鋪路,施粥贈藥,就是爲了等她魂歸原位!”
他上前一步,收斂了平裏的雷霆手段,語氣盡量放得溫和,像是在誘導一個迷路的孩子:“囡囡,你剛才說你是孤兒……那你記不記得,你是幾歲去的那個‘福利院’?”
林嬌玥的大腦“嗡”地一聲,仿佛捕捉到了什麼關鍵數據。
“六歲。”她下意識回答,聲音澀。
“那你去的時候,身上穿的什麼?”
林嬌玥皺眉回憶,那段記憶太久遠了,“好像……是一件紅色的綢緞褂子,袖口繡着金線。院長說我穿得太好,像是有錢人家走丟的孩子,但我那時候頭受傷了,也是傻的,本不記得家在哪……”
“是不是百子千孫的繡樣?領口還有一顆珍珠盤扣?”
林嬌玥瞳孔微縮:“……是。”
蘇婉清顫抖着手,慌亂地從貼身的衣襟裏掏出一塊帶着體溫的羊脂白玉佩。
紅繩已經磨得發白,顯然被人夜摩挲。
她把玉佩遞到林嬌玥眼前,聲音破碎不堪:“那這個呢?你走的時候,脖子上是不是掛着這個?這是娘去寒山寺求了三天三夜才求來的平安扣啊!”
林嬌玥盯着那塊刻着流雲紋的玉佩,呼吸驟停。
一模一樣。
甚至玉佩右下角,還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磕痕,是她小時候在福利院被大孩子搶飯時摔的。
在現代,這塊玉佩是她被丟在福利院門口時唯一的隨身之物。那是她最窮困潦倒、在地下室啃泡面的時候,唯一沒有變賣的家當。
無數個加班改BUG的深夜,她習慣性地握着它,那微涼的觸感是她在這個冰冷大都市裏唯一的慰藉。
她下意識抬手摸向自己的脖頸——
空空蕩蕩。
但指尖傳來的觸感細膩溫熱,充滿彈性。
沒有長期伏案工作留下的頸椎富貴包,沒有熬夜導致的心悸和脫發,也沒有常年敲鍵盤磨出的繭子。
這不是那具爲了房貸猝死的身體。
一個荒謬卻又邏輯自洽的結論浮出水面。
“我不是穿越……”林嬌玥喃喃自語,眼眶莫名發熱,視線逐漸模糊。
那種血脈相連的悸動,本無法用算法解釋。眼前這對夫婦,不是什麼NPC,也不是陌生人,是把她弄丟了十年、守着個傻女兒盼了十年的親生父母。
“我是……回來了?”
蘇婉清本沒給林嬌玥反應的時間,直接撲過去,一把抱住了她。
這一撲,帶着十年的擔驚受怕和失而復得的狂喜,力道大得驚人。林嬌玥只覺得口一悶,整個人被死死鎖進一個帶着淡淡雅霜香氣的懷抱裏。
溫熱的眼淚瞬間浸透了林嬌玥肩頭的衣料,滾燙得讓她心尖發顫。
“我的兒……娘的嬌玥啊……”
林嬌玥渾身僵硬,雙手懸在半空,十指尷尬地蜷縮了一下。
作爲在大廠摸爬滾打多年的“社畜”,她習慣了跟人保持一米以上的社交安全距離,習慣了獨自在出租屋吃冷掉的外賣,習慣了生病自己扛。
這種毫無保留、甚至帶着點窒息感的親密,嚴重超出了她的算法處理範圍。
但這懷抱太暖了。
不是那種虛情假意的職場擁抱,也不是擁擠地鐵裏的人肉取暖。這是刻在血脈裏的天生親近。
林嬌玥懸空的雙手慢慢落下,輕輕拍在婦人顫抖的脊背上。
手感真實,絲綢旗袍順滑,底下的背脊瘦削卻緊繃。
沒有系統提示音,沒有任務面板。
只有蘇婉清壓抑的哭聲,和頸窩裏那份沉甸甸的溼意。
“行了行了!”
林鴻生猛地背過身去,抬起袖子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
他幾步沖到房間門口,將探頭探腦的下人都趕走後,才“咔噠”一聲把門反鎖。
動作又快又重,驚得窗外的麻雀撲棱着翅膀飛走。
林嬌玥順着他的動作看向窗外——
雕花窗櫺外,隱約能聽見遠處街道上傳來的銅鑼聲,還有人喊着什麼“清查資產”“擁護政策”的口號,聲音不大,卻像一針,輕輕扎在人心上。
林鴻生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下意識地往窗外看了一眼,才回過頭,聲音壓低了八度。
轉過身時,這位在商場上伐果斷的大老板,眼眶紅得像只兔子,卻還要強撐着一家之主的威嚴。
“婉清,囡囡剛醒,你別把她勒壞了,再給勒傻了怎麼辦?”
蘇婉清非但沒鬆手,反而把臉埋得更深,悶聲罵道:“你懂個屁!我抱我閨女,天王老子來了也管不着!”
林鴻生被懟得沒脾氣,搓着手在床邊轉了兩圈,最後脆拖過一把椅子,就在床邊坐下,死死盯着母女倆,生怕一眨眼這場夢就醒了。
林嬌玥看着眼前這一幕,鼻腔裏那股酸澀感終於沖破了理智的防線。
上一世爲了那套80平米的鴿子籠,她熬夜寫代碼、最後猝死在工位上都沒人收屍。
現在,不用背房貸,不用改BUG,還有人把她當成眼珠子一樣護着。
這種感覺太好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臉貼在蘇婉清的頸窩裏,聲音雖然還有些啞,卻帶着前所未有的安穩:
“娘,別哭了。勒得我……有點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