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兩百塊!山溝裏那個老光棍說了,只要是個帶把的,哪怕是個傻子他也買!”
“這錢咱正好給我換個工作崗位,還能給您買那個看中好久的大衣!”
“兩百塊是不錯……可要是讓那個死丫頭知道了怎麼辦?她平時看着悶不吭聲,對這個野種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怕什麼!她今天發高燒躺着呢,趁她睡死過去,咱把那小野種抱走,到時候就說孩子自個兒跑丟了!”
“這年頭丟個孩子多正常,她還能把咱吃了?”
1975年夏,悶熱的筒子樓像個巨大的蒸籠。
隔着一道薄薄的木門,刻薄的算計聲像蒼蠅一樣往夏清妍耳朵裏鑽。
她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發黃起皮的牆皮,還有頭頂那個昏暗拉線燈泡。
這是……娘家?
她不是在醫院淒涼病死嗎?怎麼會回到這個吃人的地方?
還沒等她腦子轉過彎,門外那個公鴨嗓——她同父異母的好弟弟夏天賜,又嚷嚷開了:
“媽,咱們趕緊動手吧!那老光棍還在火車站等着呢!這小野種天天吃咱家的喝咱家的,養他這麼大也該做點貢獻了!”
“我都打聽好了,那山溝裏買媳婦買兒子都正常,賣進去這輩子都別想出來!”
轟——!
腦子裏像炸開了一道雷。
賣安安?
上輩子的記憶帶着血腥氣撲面而來。
前世也是這一天,她發高燒昏睡,醒來後兒子就不見了。
繼母張翠花和弟弟騙她說孩子貪玩跑丟了,她瘋了一樣找了整整十年!
直到臨死前,張翠花才在她病床前得意洋洋地炫耀:
“那小早就被我們要賣到山溝裏喂狼了!多虧了他,天賜才有了好工作,我們才過上了好子!”
恨!
滔天的恨意讓夏清妍渾身的血液都燒了起來。
她看了一眼縮在身邊熟睡的安安。
孩子瘦得皮包骨頭,小臉蠟黃,卻依戀地抓着她的衣角。這是她的命!
這一次,誰敢動她的安安,她就剁了誰!
夏清妍一把掀開破棉絮,光着腳跳下床。
她沒去開門,而是直奔角落的簡易廚房。
案板上,放着一把厚重的切菜刀,刀刃泛着冷光,那是張翠花平時用來剁大骨頭的。
夏清妍一把抄起菜刀,在手裏掂了掂。
沉,夠勁。
門外,腳步聲近了。
“行!就聽你的!”張翠花的聲音壓低了,“你動作輕點,進去捂住嘴抱走,別把那個死丫頭吵醒了。”
吱呀——
老舊的木門鎖扣被一把改錐從外面輕輕挑開。
門縫緩緩擴大,一張長滿青春痘的油膩大臉探了進來,眼裏閃爍着貪婪的光。
夏天賜躡手躡腳地往床邊走,那雙髒手直直地伸向熟睡的安安。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孩子的一瞬間。
“我看誰敢動!”
一聲厲喝在狹小的房間裏炸響。
夏天賜嚇了一哆嗦,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一陣勁風撲面而來。
那是刀風!
“啊!”
夏天賜慘叫一聲,本能地往後一縮。
哆!
一把錚亮的菜刀,貼着他的鼻尖,狠狠地剁進了他面前的八仙桌上!
刀身入木三分,還在嗡嗡震顫。
要是他慢了半秒,這只手就廢了!
“我的媽呀!”夏天賜嚇得一屁股癱坐在地上,褲瞬間溼了一片,一股味彌漫開來。
張翠花聽到動靜沖進來,一看這架勢,也嚇得尖叫起來:“人啦!夏清妍你個死丫頭瘋了嗎?你要你親弟弟啊!”
夏清妍單手撐着桌面,慢慢把那把菜刀拔了出來。
刺啦——
刀刃摩擦木頭的聲音,聽得人頭皮發麻。
她披頭散發,因爲高燒臉色慘白,可那雙眼睛卻紅得嚇人,像剛從裏爬出來的惡鬼。
“親弟弟?”
夏清妍提着刀,一步步近這對母子,嘴角扯出一個瘮人的笑。
“剛才不是商量着要把我兒子賣兩百塊錢嗎?來啊,繼續商量啊。我看是你們的脖子硬,還是我手裏的刀硬!”
張翠花看着那晃眼的刀刃,腿肚子直轉筋。
這死丫頭平時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今天怎麼跟中了邪一樣?
“你……你胡說什麼!我們那是……那是開玩笑!”張翠花哆哆嗦嗦地辯解,“誰要賣安安了?我是你媽,我能那種事?”
“開玩笑?”
夏清妍冷笑一聲,手起刀落。
哐!
旁邊的暖水壺被一刀劈碎,玻璃膽炸了一地,熱水濺了張翠花一腳。
“燙死我了!”張翠花豬般嚎叫起來。
“再跟我廢話一句,下一刀劈的就是你的腦殼!”夏清妍把刀尖指向張翠花的鼻梁。
“前世……不,這麼多年,我做牛做馬伺候你們一家子,你們喝我的血,吃我的肉,現在還要賣我的兒子換彩禮?”
她往前跨了一步,刀刃幾乎貼到了張翠花臉上的肥肉。
“想賣安安?行啊。咱們今天誰也別活,我先剁了夏天賜,再剁了你,最後我抱着安安跳樓!我看誰能落着好!”
那種同歸於盡的瘋狂,絕不是裝出來的。
俗話說軟的怕硬的,橫的怕不要命的。
夏清妍現在就是那個不要命的。
夏天賜此時已經嚇傻了,連滾帶爬地往門外蹭:“媽……媽快走!這瘋婆子真敢動手!她瘋了!”
張翠花也被那如有實質的氣嚇破了膽,顧不得腳上的燙傷,拽着兒子就往外跑。
“夏清妍你給我等着!等你爸回來,看他不打死你個不孝女!”
砰!
房門被夏清妍一腳踹上,反鎖。
世界終於安靜了。
夏清妍背靠着門板,身體順着木門滑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手裏的菜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她還沒從重生的沖擊中緩過勁來,剛才那一通爆發全憑着一股恨意。
“媽媽……”
一聲軟糯帶着睡意的聲音響起。
夏清妍猛地回頭。
破舊的床上,四歲的安安揉着眼睛坐了起來,迷迷糊糊地看着她:“媽媽,你怎麼坐在地上?地上涼。”
看着兒子那張還沒長開的小臉,夏清妍的眼淚唰地一下就流了下來。
還是熱乎的。
還在她身邊。
她沖過去,一把將小小的身子死死摟進懷裏,力氣大得恨不得把他揉進骨血裏。
“媽媽不哭,安安呼呼。”一只瘦小的小手笨拙地拍着她的後背,帶着香味。
夏清妍把臉埋在兒子的頸窩裏,貪婪地呼吸着他的味道。
上天給了她重來一次的機會,這一次,神擋神,佛擋佛!
這個家,她是待不下去了。
張翠花和夏天賜那種爛人,今天被嚇住了,明天肯定會變本加厲。還有那個沒露面的糊塗爹,也是個幫凶。
必須走!
帶着安安下鄉,離開這個狼窩!
但是在走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