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子單調而警惕。
羅逸的航海技術無可挑剔,總能找到最平穩的航線,避開明顯的風險區域,甚至陌生船。
林子玉大部分時間在船艙內冥想,鞏固境界,同時通過連接遠程“觀察”蜂巢的微弱變化,並持續爲海小軍進行溫和調理。
諾頓則埋頭整理他的島嶼考察筆記,海小軍的身體一天好似一天,已能幫着羅逸處理一些簡單的船務,臉色也終於有了健康的光澤。
當遙遠的海平線上,那道起初只是模糊灰線的輪廓,隨着航程不斷近,逐漸清晰、放大、最終以壓倒性的姿態占據整個視野時——
盡管早已從羅逸的描述中想象過無數次,盡管自認爲已經見識過海音城“海天幕”的宏偉,船上的人依舊被眼前這超越想象極限的景象震撼得失去了言語能力,只能呆立船頭,久久凝望。
中心城。
它徹底顛覆了“城市”與“陸地”的傳統概念。
整座巨城,仿佛是由無數龐大無匹、散發着永恒光輝的“活體圖騰”,以一種充滿神性韻律的方式,自發地交織、生長、盤繞、堆疊而成!
那是建築,更是生命;是造物,更是規則本身的顯化!
城市的基礎,是無數粗壯如山脈系、深邃如星空脈絡的深色結構,它們從不可測的深海之中磅礴隆起,表面流淌着熔岩般的暗紅與深海般的幽藍光澤,彼此糾纏咬合,構成了漂浮於海上的、堅不可摧的龐大基座。
基座之上,才是那令人目眩神迷的“建築”森林。
沒有一塊磚石,沒有一尋常梁木。所有的“建築”都是具象化的圖騰能量體:
高聳入雲、螺旋盤升的水晶塔,塔身如同活物呼吸般明暗律動,無數細小的符文光影在其表面自行遊走、重組;
展開如巨型貝殼的白色殿堂,內裏透出柔和溫暖的光暈,隱約可見人影安然活動;
巍峨如山巒的深褐色堡壘,表面覆蓋着緩緩流動、如極光般變幻色彩的厚重能量流,散發出沉凝如大地的威壓;
還有如同倒懸山峰、巨大花苞、展開書卷、乃至難以名狀的幾何聚合體……
每一座“建築”都在散發着獨屬自身的能量波動與光輝,彼此呼應,卻又和諧共處。
連接這些奇跡造物的,並非街道,而是一條條在半空中蜿蜒流轉、寬窄不一的半透明“光路”。
這些光路本身也是精妙的能量通道圖騰,上面川流不息着各式交通工具:
有如“海燕號”般但更顯流線精致的梭形舟,有如同透明水母般緩緩飄浮的圓形載具,更有甚者,直接腳踏着滑板狀、翼狀的小型圖騰,如同御風而行,在光路網絡中靈活穿梭。
一切井然有序,高速移動,卻奇異地只發出能量流動的低沉嗡鳴,宛如一首龐大交響樂的背景和弦。
而在這一切之上,籠罩全城的,是一層比海音城“海天幕”宏偉復雜千百倍的七彩光罩。
它並非簡單的半球形,而是呈現出多層面、多結構復合的形態,如同一個精心雕琢的、倒扣的巨型能量水晶。
光罩之上,無數龐大到令人心悸的古老圖騰符號時隱時現,生生滅滅,它們仿佛在自行調節着城內的光照、氣候、能量濃度,甚至隱隱引動着更高層次的自然法則,散發出一種浩瀚、威嚴、令人本能敬畏又感到莫名心安的力量。
最引人注目,宛若城市冠冕上四顆璀璨明珠的,是位於中心區域的四片建築群——蝶翼學院。
它們並非緊密相連,而是如同四片舒展的、緩緩扇動的蝶翼,拱衛着中央一座隱約可見的、更加神秘莫測的尖塔。
東側,戰爭之翼。
熾烈的紅金色是它的主調,建築棱角鋒利如出鞘刀劍,造型多呈盾牌、長矛、堡壘狀。
即便相隔遙遠,也能隱隱感受到那邊傳來的、經過重重過濾後依舊銳利的肅之氣,以及能量劇烈碰撞摩擦特有的尖銳嗡鳴,仿佛有無形的鐵與血在空氣中流淌。
南側,生命之翼。
充滿生機的翠綠與柔和的白交織,建築形態圓潤柔和,如同茂盛生長的森林、蜿蜒的藤蔓、綻放的花苞。
那片區域上空似乎常年縈繞着淡淡的、帶着草木清香的霧氣,連光線都顯得格外溫潤,只是遠遠望着,便讓人感到精神舒暢,仿佛疲憊都被悄然撫平。
西側,構造之翼。
沉穩的土黃與冷硬的金屬光澤主宰一切,建築結構嚴謹、精密、充滿幾何美感,如同放大了千萬倍的精密齒輪、軸承、工坊與鍛造爐的體。
低沉而規律的轟鳴聲如同巨獸的心跳,隱約傳來,那是無數大型能量器械與圖騰造物永恒運轉的奏鳴曲。
北側,真理之翼。
最爲神秘莫測,整體呈現出不斷變幻的淡藍色與銀白色,建築形態抽象而流動,時而如聚散的雲氣,時而如凝固的冰晶,時而如翻卷的智慧卷軸,時而又化作一片璀璨的星圖。
那裏散發着一種絕對的寧靜與深邃,仿佛一切喧囂與塵埃都被知識本身過濾、沉澱。
“這……這就是……中心城?”
小諾頓幾乎把整個上半身都探出了船舷,眼睛裏倒映着那瑰麗、奇幻、完全不似人間的景象,平裏寶貝不已的筆記本掉落在甲板上也渾然不覺,只能從喉嚨裏擠出夢囈般的驚嘆。
海小軍張大了嘴巴,古銅色的臉龐上寫滿了純粹的震撼,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又鬆開,反復幾次,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澀地感嘆。
“……這地方……我們整個鎮子……不,把十個海音城堆在一塊兒……也沒它大,沒它……亮堂!”
他貧乏的詞匯難以形容其萬一,但那份直觀的沖擊力已然溢於言表。
就連並非初次前來的羅逸,此刻也收斂了所有氣息,靜靜地佇立在船頭。
他眼神復雜地凝視着那座巍峨巨城,海風吹拂着他額前的碎發,良久,才用一種混合着敬畏、向往與淡淡疏離感的低沉嗓音說道。
“每一次看,都覺得像是第一次看見。這就是圖騰文明的燈塔……十大城邦共同守護、也共同仰望的知識與力量的終極殿堂。在這裏,一切皆有可能,但前提是……你得有本事留下。”
林子玉沒有出聲。
他的“結構視覺”在這一刻,承受了前所未有的信息沖擊!
無數龐大、精妙、復雜、充滿活性與智能的能量結構,如同浩渺星河般充斥着他的感知領域!
它們不是死物,每一個都在“呼吸”,在“脈動”,彼此之間通過億萬條能量絲線緊密相連,相互影響,相互依存,構成了一幅動態平衡、生生不息、超越任何凡人想象的浩瀚生命圖卷!
這不再是海音城那種相對靜態、功能單一的圖騰應用場景。
這是一個真正的、活着的、由圖騰構成並驅動一切的完整生態系統!
一個將“規則”化爲“實體”的神跡之城!
在無與倫比的震撼與渺小感之後,一股更加熾烈、更加無法抑制的興奮與探究欲,如同火山熔岩般在他心底轟然爆發!
這裏!就是這裏!
蘊藏着圖騰之道最深邃、最本源奧秘的所在!
他的畫筆,他的“道”,將在這裏找到真正的土壤與無限的可能性!
“海燕號”跟隨着港口區投射出的、具有引導功能的柔和的藍色光流,如同一條被馴服的小魚,緩緩駛入一個專門接待外來中型船只的次級碼頭。
碼頭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復合圖騰造物,自動爲船只分配泊位,無形的能量掃描掠過船體,進行着基礎的安全與能量登記。
靠着羅逸的羅家背景、城衛軍軍官身份以及一份早已準備好的、理由充分的公務函件,他們還算順利地辦理了臨時的入城許可——四枚淡銀色的、有效期三十天的菱形水晶片,裏面記錄着他們簡略的身份信息和能量印跡。
他們前往位於“真理之翼”外圍附屬區域的招生與審核大廳。
大廳本身便是一件藝術品,地面、牆壁、天花板都由緩緩流動的淡藍色能量紋路構成,光影變幻,寧靜而肅穆。
前來報名、考核、辦理手續的年輕人絡繹不絕,大多衣着體面,氣息沉穩,身上縈繞的圖騰能量波動強弱不一,但普遍比海音城的同齡人顯得更加凝練、系統。
空氣中彌漫着一種淡淡的、類似舊書香與冷冽墨汁混合的味道,那是知識沉澱與嚴謹規則的氣息。
輪到他們時,負責初審的是一位戴着水晶眼鏡、身着真理之翼制式銀藍長袍、表情嚴肅得沒有一絲褶皺的中年女圖騰師。
她前別着一枚結構復雜的雪花狀徽章,代表着她在能量結構學領域的資格。
諾頓的資料最先被接過——海音城基礎圖騰師學徒認證,理論考核優秀(羅逸托人做了公證),一份海音城某位正式圖騰師(實則是藍汐通過關系找到的)的推薦信,內容中規中矩但評價良好。
女圖騰師快速翻閱,手指在幾個關鍵成績上點了點,微微頷首:“基礎理論扎實,成績優良,推薦人可靠。符合真理之翼基礎學徒的準入標準。去三號窗口辦理正式學徒登記,領取徽章與基礎物資清單。”
她語氣平淡公事化,遞過來一枚閃爍着柔和淡藍色微光的菱形水晶——真理之翼正式學徒的身份徽章,比臨時的入城許可精致許多,內部有細微的能量脈絡流淌。
諾頓雙手接過,激動得小臉通紅,緊緊攥着徽章,看向林子玉,眼中既有爲自己高興的光芒,也有爲老師擔憂的陰影。
女圖騰師的目光隨之落到林子玉身上,拿起羅逸代爲提交的那份“申請報告”。
報告是林子玉口述、諾頓熬夜潤色整理的,重點突出了他在海音城期間“對圖騰結構的獨特感知與優化能力”,列舉了包括餐車圖騰優化、智慧貝殼酒館閥門修復、以及港口防御戰中的“臨場調整”等事例,隱去了具體細節和蜂群相關,並附上了羅逸以城衛軍副隊長身份寫的、措辭謹慎的見證說明。
女圖騰師越看,那副水晶眼鏡後的眉頭就皺得越緊,幾乎要擰成一個死結。
“‘直覺優化’?‘能量流暢度感知’?‘視覺結構和諧’?”
她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針,上下打量着林子玉,語氣裏帶着毫不掩飾的質疑與一絲淡淡的不耐。
“年輕人,真理之翼追求的是知識的絕對嚴謹、邏輯的徹底自洽與歷史源流的清晰可溯。”
“你這些……充滿主觀感受和個人臆測的描述,缺乏最基礎的、成體系的理論框架支撐,更沒有可量化、可重復驗證的數據模型作爲依據。你的師承譜系?出自哪一學派?老師是哪位?”
“並無固定師承,多是自行摸索,結合一些實踐中的感悟。”林子玉坦然回答,神情平靜。
他早有預料會面臨質疑。
“自行摸索?實踐感悟?”女圖騰師的語氣陡然升高了半度,引得附近幾個正在辦理手續的人側目。
她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絕倫的笑話,又強行按捺住,“也就是說,你沒有接受過任何正統的、系統的圖騰學基礎教育,沒有可信的推薦人鏈條證明你的知識來源純正且安全,完全是一套自創的、未經檢驗的……野路子體系?”
她快速地翻動着那幾頁報告,手指點在“港口防御戰協助”那一段,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
“至於這些所謂的‘實戰貢獻’,學院更看重在嚴格受控的實驗室環境下、遵循標準學術規範完成的、記錄完整的能力展示與評估。”
“這種來自偏遠城邦、缺乏詳細過程記錄與第三方權威核驗的戰場軼事,或許在地方上能作爲談資,但絕不足以成爲蝶翼學院評定入學資格的核心依據。風險不可控,價值無法評估。”
林子玉的心微微下沉。
雖然早有準備,但對方這種徹底拒斥、完全不予考慮的態度,還是讓他感到了學院派壁壘的森嚴與冰冷。
這不是技術分歧,這是認知體系的本排斥。
羅逸見狀,上前一步,沉聲開口:“女士,林先生的能力是我親眼所見,多次驗證,絕對真實不虛。他對於圖騰結構的理解方式或許與學院傳統路徑不同,但其產生的實際效果毋庸置疑。”
“真理之翼難道不應該給真正有才能的人一個展示和考核的機會嗎?或許可以安排一場專門的測試……”
女圖騰師瞥了一眼羅逸的城衛軍制服和肩章,語氣稍微緩和了零點幾分,但立場絲毫未動:“這位士兵,我很理解您爲同伴爭取機會的心情。但學院的規章制度,是千百年來維系學術純粹與傳承有序的基石,不能因任何個人或特殊情況而破例。”
“沒有正統理論基礎和可靠師承背景,我們無法確保其知識體系的準確性、安全性,更無法將其納入學院現有的教學與研究體系之中。這是對學院歷代先賢智慧的負責,也是對學院現有全體師生負責。”
“同樣,”她目光轉向林子玉,語氣冷淡,“也是對這位申請人自身負責。盲目接受未經檢驗的知識,有時比無知更危險。”
她將那份報告輕輕推回到桌子邊緣,做出了最終裁定,聲音清晰而不容置疑:“基於申請人目前提交的材料與所陳述的情況,真理之翼招生審核處無法授予你正式學徒身份。”
停頓了一下,或許是規章要求,或許是一絲極其微弱的憐憫,她補充道:“不過,按照學院最低限度的包容條款,可以給你一個‘旁聽學徒’的資格。”
“你會得到一枚臨時通行符牌,允許你進入指定的基礎理論公共課堂聽課,但僅限聽課。”
“你無法進入高級藏書區,無法使用任何學院專屬的研究設施、實驗室、材料工坊,沒有資格領取學徒補助物資,更不會有任何老師對你負有指導責任。”
“能否從那些最基礎的知識中有所領悟,能否在學院生存下去,全看你個人的造化與……運氣。”
旁聽學徒。
這個詞像一枚冰冷的釘子,輕輕敲進了現實。
它意味着被打上了“非正統”、“待觀察”、“次級”的標籤,被放逐到學院生態圈的最邊緣、最底層。
沒有資源,沒有引導,沒有認可,只有一扇勉強裂開的門縫,讓你窺探,卻難以真正踏入。
林子玉沉默了幾秒鍾。
他能感受到身後諾頓的緊張呼吸,海小軍擔憂的目光,以及羅逸繃緊的下顎。
他伸出手,平靜地接過那枚質地粗糙、色澤灰暗、邊緣沒有任何修飾的菱形水晶牌——旁聽學徒符牌。
與諾頓手中那枚流光溢彩的正式徽章相比,它黯淡得如同路邊的石子。
“多謝。”他的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喜怒。
看着林子玉如此平靜地接受這個近乎羞辱性的結果,小諾頓的鼻子猛地一酸,低下頭,緊緊咬住了嘴唇。
海小軍拳頭握得咯咯響,但在林子玉眼神示意下,強忍着沒有出聲。
羅逸臉色鐵青,膛起伏了幾下,最終也只是重重哼了一聲,別過頭去。
在羅逸動用了一些家族關系和人脈,並付出了一筆不小的“打點”費用後,他們總算在蝶翼學院輻射區的最外圍、幾乎緊貼着中心城外部防護光罩的貧瘠區域,找到了一條名爲“琉璃巷”的僻靜小巷,租下了一個附帶狹窄小院的一層老舊鋪面。
這裏位置偏僻,但租金勉強在他們的承受範圍之內——這已是羅逸能爭取到的最好條件。
然而,剛剛安頓下來的些許輕鬆,立刻被中心城恐怖的物價壓得粉碎。
一份最基礎的、僅夠繪制幾個兵級下品圖騰的“韌皮紙與基礎導能墨”材料包,這裏的價格幾乎是海音城的三倍!
一枚在海音城足夠在中等客棧舒適居住大半個月的蜜晶,在這裏只夠支付他們四人一周最基本、最粗糙的夥食開銷——還不敢頓頓見肉。
羅逸帶來的家族活動資金,林子玉之前售賣金紋蜜積攢的、原本以爲還算可觀的積蓄,如同烈下的冰雪,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減少。
經濟壓力,這個最現實的問題,如同冰冷的絞索,悄然套上了每個人的脖頸。
諾頓作爲正式學徒,每天清晨都會懷揣着激動與使命感,前往真理之翼上課。
他如飢似渴地吸收着那些系統、嚴謹、充滿歷史厚度的學院派知識,筆記本以驚人的速度增厚。
但與此同時,他那被林子玉熏陶過的、習慣於觀察與質疑的思維,也開始敏銳地捕捉到一些問題。
“老師,”這天晚上,諾頓回到昏暗的鋪面,顧不上吃飯,就迫不及待地湊到正在用最便宜材料練習基礎線條的林子玉身邊,壓低聲音說。
“今天‘能量節點理論’課的講師,花了整整一節課強調‘節點銳化’的重要性。”
“他說這是千年傳承的精華,只有保持能量節點的尖銳角度,才能像刀鋒一樣有效匯聚、引導、爆發能量,批判了歷史上出現過又消失的,那些追求‘節點圓潤’、‘能量平和’的學說,稱之爲浪費天賦、背離戰道的‘異端’與‘懦夫之道’。”
他翻出筆記,指着一處用細小字體寫下的旁注,臉上帶着困惑:“可是……我偷偷按照您之前教的‘能量流轉順暢’和‘結構長期穩定’的思路,在心裏模擬了好幾種回路。”
“我發現,在某些特定類型的、尤其是需要長期維持或循環運行的輔助性、防護性圖騰裏,如果把這個所謂的‘必須銳角’的關鍵節點,改成一道舒緩的、經過精密計算的弧線,雖然瞬間的能量匯聚峰值確實會降低一點點,但能量流過時產生的反沖力對回路本身材料的損耗會大幅減少,長期運行的穩定性和圖騰的整體壽命,好像……反而會顯著提高!”
林子玉停下筆,接過諾頓的筆記本,仔細看去。
諾頓的記錄非常詳細,不僅有講師的原話,還有他自己模擬的簡化結構圖、能量流動推演示意,甚至用只有他自己懂的符號標注了假設的能量壓力點。
雖然稚嫩,但思路清晰,對比鮮明。
他欣慰地點點頭,將筆記本遞還給諾頓,語氣溫和卻堅定:“學院的知識體系,是無數先輩千百年探索、試錯、積累下來的寶貴財富,必然有它深刻的內在邏輯和適用範圍,尤其在追求瞬間最大威能的戰鬥圖騰領域”
“‘銳化’理論很可能就是最優解之一。這一點,我們必須承認並學習。”
他話鋒一轉,目光深邃:“但是諾頓,知識是死的,而現實的應用場景是活的,圖騰之道更是浩瀚如海。”
“記住,學習的目的不是爲了全盤接受或全盤否定,而是爲了理解其背後的‘爲什麼’。找出傳統理論中那些歷經考驗的真正精華,與我們自己從實踐中觀察、感悟到的現象相互印證、結合。”
“當理論與我們的實踐認知出現矛盾時,不要急於否定任何一方,而是保持疑問,去思考:是理論的應用前提不同?還是我們的觀察有局限?或者……是否存在更高層次的、能包容兩者的統一解釋?”
他拍了拍諾頓的肩膀:“你的思考非常寶貴,這種不盲從、敢於在內心質疑和驗證的態度,正是探索真理最重要的品質之一。”
“把它記下來,但暫時放在心裏。在學院裏,先努力學好他們教給你的體系,這是你現在的‘盾’和‘通行證’。而我們自己的‘劍’和‘地圖’,需要更謹慎地打磨和繪制。”
諾頓重重地點頭,眼睛重新亮起光芒,之前的困惑被一種更加沉穩的求知欲所取代。
他明白老師不是在否定學院,而是在教他一種更高級的學習方法——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卻不忘用自己的眼睛去觀察更遠的風景。
諾頓的存在,成了林子玉了解學院正統理論、彌補自身知識體系短板的唯一寶貴窗口,也是他們這條“野路子”與巍峨“正統”殿堂之間,一道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連接橋梁。
海小軍的身體,在林子玉持續通過【生命鏈接】進行溫和調理,加上寂滅之島相對純淨環境的休養後,已經穩定了許多。
口的貫穿傷徹底愈合,只留下一道淡金色的、與周圍皮膚紋理巧妙融合的圖騰印記。
雖然暫時還不能動用圖騰力量進行激烈戰鬥或長時間負荷,但常行動、搬運雜物已無大礙。
他自覺地承擔起了所有的後勤雜務:打掃這個略顯破敗的臨時居所,學着用有限的預算購買和烹制食物,謹慎地外出采購最基礎的生活物資,並且時刻保持着一名前城衛軍士兵的警覺,守護着這個暫時冷清、簡陋卻承載着所有人希望的小小據點。
他的沉默與可靠,是不符合年齡的,卻成爲了這個小團隊在陌生巨城中扎時,最踏實的一道基石。
夜色漸深,琉璃巷寂靜下來。
遠處中心城核心區那永恒的光輝透過低矮的建築縫隙,在鋪面的小窗上投下變幻的光斑。
林子玉吹聽着裏間諾頓翻閱筆記的細微沙沙聲,外間海小軍沉穩的呼吸聲,緩緩閉上了眼睛。
中心城的大門,以這樣一種近乎羞辱的方式,對他裂開了一道縫隙。
前路漫漫,壁壘森嚴,資源匱乏。
但,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