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館房間的牆壁很薄。
隔壁的電視聲、走廊的腳步聲、馬桶沖水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在床頭,看了眼時間。
凌晨一點二十三分。
手機關機前最後一條信息是蘇小小發的:“周哲你趕緊滾回來道歉!不然這事沒完!”
那是四個小時前。
現在手機黑着屏躺在床頭櫃上,像塊安靜的磚頭。
我閉上眼睛,腦子裏自動播放今晚的畫面。
一幀一幀,高清無碼。
蘇小小吐掉魚肉時嫌棄的表情。
她媽說“父母走得早沒人教”時理所當然的語氣。
她弟伸手要遊戲機時理直氣壯的樣子。
還有蛋糕上那四個字。
“小小快樂”。
真諷刺。
三年了。
結婚那天,蘇小小穿着婚紗,在化妝間拉着我的手說:“周哲,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她說這話時眼睛亮亮的,我以爲那是真心。
現在想想,她說的“一家人”,可能指的是“她的一家人”。
而我,是那個負責讓“她的一家人”快樂的外人。
枕頭有點硬,我翻了個身。
想起二叔。
父母車禍走的那年我十歲,二叔牽着我的手從殯儀館出來。
他說:“阿哲,以後跟叔過。”
他說得很簡單,但手很暖。
二叔沒結婚,在鄉下包了個魚塘,平時給人釣釣魚,賣點魚苗。
收入不高,但供我讀完大學。
我結婚時,他把攢了半輩子的八萬塊錢塞給我。
“叔沒本事,就這點。別讓女方家瞧不起。”
蘇小小當時看了眼紅包,沒說話。
後來她說:“你二叔就給了八萬?我閨蜜結婚,男方家給了二十八萬八。”
我沒接話。
有些話說出來傷人,不如咽下去。
就像這三年來咽下去的很多話。
第一次是結婚三個月。
蘇小小讓我工資卡上交。
她說:“男人有錢就變壞,我這是爲你好。”
我給了。
第二次是結婚半年。
她讓我周末必須去她家吃飯。
“我爸我媽想你了。”
其實是想有人做飯洗碗。
第三次是結婚第一年紀念。
我說想去海邊。
她說:“浪費那錢嘛?在家吃頓好的就行了。”
然後讓我做了六菜一湯,她拍了照片發朋友圈。
配文:“老公親手做的周年大餐,幸福。”
底下評論都在誇她嫁得好。
她一條條回復,笑得開心。
我沒告訴她,那桌菜花了我半個月的稿費。
也沒告訴她,我其實對海鮮過敏。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數不清了。
但我記得清楚。
因爲從某天開始,我養成了一個習慣。
錄音。
不是故意的。
最開始是因爲工作。
我是自由撰稿人,有時候采訪需要錄音。
後來有一次,蘇小小又說了很難聽的話。
具體內容忘了,只記得當時腦子嗡嗡響。
等她說完回臥室,我一個人在客廳坐了很久。
忽然想,剛才那些話如果錄下來,放給她聽,她會是什麼表情?
這個念頭像種子一樣埋進土裏。
第二天,我買了個微型錄音筆。
很小,放在口袋裏看不出來。
第一次錄音是蘇小小生前一周。
她說:“周哲,你二叔什麼時候走啊?在咱家住了三天了,我都不好意思穿睡衣出臥室。”
二叔那次是來看病,住在我家。
三天裏,他每天早早出門,很晚才回來,怕給我們添麻煩。
走的時候還偷偷在枕頭下塞了五百塊錢。
我找到那張錢時,二叔已經坐上了回鄉下的客車。
那天的錄音,我存了下來。
文件名:“0704-二叔”。
後來就成了習慣。
每次蘇小小說刻薄話,或者她家人開始表演,我就按下錄音筆。
有時候在口袋裏,有時候在茶幾下面,有時候在書架角落裏。
像個冷靜的旁觀者,記錄着這場婚姻的真實面貌。
剛開始心裏還有點愧疚。
覺得自己像個變態。
後來就麻木了。
甚至有點慶幸。
因爲有這些錄音,我知道自己沒瘋。
那些話是真的有人說過。
那些事是真的發生過。
我不是敏感,不是多心,不是小題大做。
文件越來越多。
按期命名,加上關鍵詞。
“0912-工資卡”
“1103-她弟借錢”
“0115-我媽做的更好吃”
“0322-你家人”
“0507-沒本事”
......
最後一條是今天的。
還沒來得及命名。
但內容我記得。
蘇小小說:“你二叔鄉下那套老宅,賣了吧。”
她媽說:“父母走得早沒人教就是不行。”
還有蛋糕落地時那聲悶響。
我打開手機,按下開機鍵。
屏幕亮起,提示音接二連三響起。
未接來電:17個。
信息:23條。
最新一條是十分鍾前。
蘇小小發的:“周哲,你再不回來,我就把你東西全扔了!”
我點開通訊錄,找到二叔的號碼。
撥通。
響了三聲就接了。
“阿哲?”二叔的聲音帶着睡意,“咋這晚打電話?”
“叔,睡了?”
“剛躺下。咋了?出啥事了?”
我沉默了兩秒。
“我跟小小吵架了。”
“夫妻哪有不吵架的。”二叔笑了,“明天買束花,道個歉,哄哄就好了。”
“這次不想哄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她家人又說啥了?”
“讓賣你老宅,湊錢買學區房。”
二叔沒說話。
我聽見他起身的聲音,應該是坐起來了。
“阿哲。”他聲音很沉,“房子不能賣。那是你爸留的,咱周家的。”
“我知道。”
“但你得想清楚。婚姻不是兒戲。”
“我想了三年了,叔。”
我又沉默了一會兒。
“我錄了音。”
“啥?”
“他們說的那些話,我錄下來了。三年,兩百多條。”
二叔深吸了一口氣。
“你留着那啥?”
“不知道。”我看着天花板,“可能就是想知道,我沒聽錯,也沒記錯。”
“傻孩子。”二叔嘆氣,“苦了你了。”
“我想回去住幾天。”
“來!明天就來!叔給你燉魚吃。”
掛掉電話,我打開電腦。
把今天的錄音文件拖進文件夾。
系統顯示:第247個文件。
平均四天一次。
數學真好算。
我合上電腦,躺回床上。
走廊裏有人經過,腳步聲很重。
接着是開門聲,關門聲。
然後安靜了。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紋,像張地圖。
忽然想起結婚那天,蘇小小穿着婚紗走向我的樣子。
她笑得很美。
司儀問:“蘇小小女士,你是否願意嫁給周哲先生爲妻,無論貧窮還是富有,健康還是疾病,都愛他,尊重他,保護他?”
她說:“我願意。”
聲音清脆響亮。
當時我以爲,那是真的。
現在想想,她說的“無論貧窮還是富有”,可能有個前提。
我得讓她富有。
而她只需要“無論”。
窗外的城市還沒完全睡去。
遠處有霓虹燈在閃。
我閉上眼睛,腦子裏又開始自動播放。
這次是二叔的聲音。
他說:“阿哲,人活一口氣,樹活一張皮。那口氣要是斷了,人就蔫了。”
當時不懂。
現在懂了。
那口氣,叫尊嚴。